《南颉》菩七

6、宫墙

　　舒唯就这么看着，她双眼安然地阖上，失了灵魂般，抱着她尸身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顾青臣命令侍卫上前，要将林芒的尸身拖走，舒唯不知哪里来了力气，捡起地上还淌着林芒鲜血的剑，赤条条地对着顾青臣:“是你，是你对不对？你早就想这么做了，是不是！”

　　顾青臣迎着她的剑尖上前:“舒妃，你在说什么，朕听不懂。”

　　“哼，你听不懂。”舒唯笑出声，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般:“你想让她死，有千万个方法可使，为何偏偏用这种方式，为何要这么羞辱她？”

　　“把剑给朕，朕可以当做今日之事未曾发生过。”顾青臣再度逼上前，眼中爆出火光，预示着他的耐心已达到极限。

　　“顾青臣，我真后悔遇见这样一个你。”她后退一步，手中剑失力落下，看了一眼地上的林芒，她踉跄转身朝身□□政殿外的廊柱跑去。

　　意识她要做什么的众人，爆发出阵阵的惊呼，却始终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

　　顾青臣愣愣地站在原地，回味着她刚才的那句话，六年前南颉同样说过这么一句话，说话的神情与刚才的舒唯，几乎一模一样。

　　“等等。”他飞奔上去，扼住舒唯的手腕:“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吸入几道冷风的舒唯，猛咳了几声，身体没了力，顺滑到地上。

　　顾青臣看见她平静的面容，突然反应过来，她并非是想撞下去，而是故意刺激他。

　　他蹲在她的身前，试图从她的面庞中，找到一丝与南颉相似的地方，可他一连找了几遍，都无法找出她与南颉在相貌上的相似之处，而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他觉得两人相似的原因，是因为两人长得比较相像。

　　“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他骤然握拳拳头，那怕拼尽全力平定呼吸，也无济于事。

　　让他怎么敢想呢？那样荒唐且变态的可能，死去的南颉是怎么变成眼前的舒唯的？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是怎么凭空变成一个人的？

　　“我告诉你。”苏朝推开人群走出来，他刚才跟着顾青臣过来，见证了所有事情的经过，他等这日已等了很久了。

　　“陛下猜想得没错，如今的舒唯与昔日的南颉就是同一个人。”庭政殿内，苏朝对着顾青臣恭敬一拜，嘴角略带玩味。

　　“你和她做了什么交易？”顾青臣本能不信，可是身体的颤抖却出卖了他。

　　苏朝静了会，忽然仰头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满脸通红，笑到呼吸不畅，连咳好几下。

　　顾青臣眯了眯眼，更加警惕：“你笑什么？”

　　苏朝不语，只一味地摆手。

　　“苏朝！”他怒吼。

　　苏朝收住笑容，平静而可悲地看了他一眼：“你真可怜。”

　　而后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顾青臣没由来地恐慌，似有人掐住他的喉咙般，令人难以呼吸：“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怎么可能！”

　　他深更半夜独自一人，来到了玉清宫大门外，本就身体抱恙命悬一线的舒唯，经过今天的刺激，已是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状态，太医们在房内尽全力抢救，宫女们步伐匆忙来来回回地忙碌。

　　顾青臣像一根深扎进泥土的树，脸上没有半点表情，脚下没有半分动作，进去后说什么呢？他还有什么可说的？这六年中她日日看着，他是如何诋毁二人之间的感情、以及诋毁她的形象的，他说什么还有用吗？

　　他连解释的权利都没有，又或者说他连难过的权利都没有。

　　他承认自己不是一个好人，这些年为了忘记她和忘记对她的愧疚，他做了很多事，烧了与她有关的一切事物，诋毁她的名声等等，即便做这些事让他心如刀割，他也还是这样做了。

　　因为他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他无法安心地坐在皇位上，看见伤害南颉的那些人都安稳地活着，他无法平静地接受，可他身为一国之君，怎可为小情小爱而枉顾朝堂平稳？

　　在已故的南颉与岌岌可危的朝堂之间，他只能这样选择，他以为这样做，就能改变逝去的南颉在他心中的美好印象，他就能将她彻底忘记。

　　可他完全低估了自己的深情，无论他怎么做，他始终忘不掉，那个一身红裙在草原上翩翩起舞的南颉，那个捏着他的脸告诉他不许偷偷难过的南颉，那个带着她和父母见面的南颉，那个拉着他走在闹市中、心里眼底只有他一人的南颉，所以无论他做什么，都是毫无用处地。

　　他以为六年前那场意外，是命运对他最大的捉弄，让他失去了他的阿颉。

　　他曾数次仰望上天，祈求能得到一次重来的机会，然而机会来了，他却没能把握住，这都是他的报应，都是他的错，是他活该。

　　绿水踏出宫门时，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往日肃穆冷血的帝王，此刻丝毫不顾礼仪形象地匍匐在地上，正在嚎啕大哭，却又为了不惊扰宫墙中的人，而竭力压抑着，没有发出声音。

　　绿水上前行礼，说出舒唯的意愿时，他直起身子，目光里满是无助。

　　他跟在绿水的身后，同她一起踏足玉清宫，帝王威严全然不见，只剩下一个六神无主的胆小鬼。

　　他被制止在房门外，他只能从紧闭的房门上，看到一抹逐渐靠近的身影，她是那样地孱弱，仿佛风中柳絮，一吹就散了。

　　“从六年前，你在房门前迟疑那一刻，就该想到今日的，为了名正言顺的获得皇位，为了不被旁人诟病，你间接促成你母妃死，你那么地自私，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不惜舍弃所有，没有资格难过。”

　　她缓缓开口，嗓音空灵无力:“承认吧，顾青臣，你从来不是一个好人。”

　　他无声默认，无任何狡辩之言。

　　“……”她静了会，似在组织语言:“小臣，时至今日，你又在想什么呢？是不是依旧觉得，爱上我是一件错误的事？起先听到你这么说时，我真的好难过，从来没想过，我死了多年，还会成为你的绊脚石。

　　有谁，愿意做一块绊脚石呢？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永远站在阿臣这边，支持你所以的决策，抹平你所有的悲伤。

　　可你我终究不是法力超群的仙人，都有无能为力和无可奈何的时候，你有你的无可奈何，我有我的无可奈何，你我之间谈不上对错，所以我不怪你。

　　我真的不怪你，我一直都知道，无论如何在你的心中，你对我与旁人是不一样的，虽然这种不一样并不是我想要的，但我南颉向来拿得起放得下，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现在我告诉你，我不爱你了，你听到了吗？”

　　听到她自称“南颉”开始，他眉宇间的伤痛就愈发地重了，他这样深沉而阴戾的爱，配不上明朗纯真的她。

　　“所以，你也别爱我了，好不好？你的爱，让我感到不适，如若有下一世，我们别再相遇了。”南颉的声音像羽毛一样，被轻轻地捻起。

　　被风一吹后，又轻飘飘地落回地面，顾青臣的全身骨头开始发出碎裂般的疼痛，屋内低落的啜泣声，一下一下地如海浪般冲击着他的耳廓。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恍惚地反应过来，是他的阿颉没了，她再一次地离开了他，在他刚认出她的第一天。

　　他捂住双耳，试图抵挡周围的嘈杂，可这些声音如有意识般，就朝着他的耳洞与骨血里钻。

　　“啊！！！”他惨叫一声，跪爬在地上，用拳头怒锤地面:“啊啊啊！！！”

　　他丝毫没有难过，只有想将自己撕碎的愤怒。

　　玉清宫的宫人都被他这疯癫的举动，吓得脸色惨白，过了很久他才直起脸庞来，像什么没发生过一般，对着身前一众的侍卫下令。

　　先是下令厚葬林芒，清除一切对她名声有毁的流言。

　　再是下令火化舒唯，宣皇城外的顾非林进宫。

　　他从地上站起来，不顾身上沾染的灰尘。

　　身子背对着宫殿，静静地站了会，等到所有侍卫都听命离去，他才提起脚步，朝着宫殿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他知道那是南颉对他的最后一点善意，她撑着最后一口气，就是为了告诉他，他这些年错得有多离谱，或许正如她所说，他是一个自私到彻底的男人，他忘不掉南颉，不是因为南颉本身，而是从未有一个人，像她一般热烈真诚地爱过他。

　　这样卑劣的他，如何能再去惊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