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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瞿飞鸾(二) “姐姐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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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妻子其余部分切下来,然后毁尸灭迹。”
易侦的卧室里只有幽暗的投屏光,整个房间晦暗无比,极有讲鬼故事的氛围。
邱谋的声音向来是温润的,憋坏主意时会阴阳怪气,现在用这个声音将杀人事件也毫不逊色,显得鬼气森森。
“但是没人知道他那个时候在想什么。”
或许是没想到如此瘦弱的妻子能流那么多血,或许是刚成植物人的妻子有了反应,或许是他内心深处人的那部分一瞬间占了上风。
他后悔了。
他垫着沉甸甸的小腿,将腿骨抽出,把肉放置进绞肉机,黄色脂肪与血肉如同牛奶与红茶被搅和在一起,成了肉沫。
腥味如此刺鼻,他清理了血迹,匆匆忙忙给妻子止血,又将她安置在轮椅上,把毛毯盖在膝盖上。
或许他想通过盖毛毯,使妻子看起来与平常无异,但膝盖弯折处顶着毯子,底下空荡荡的,提醒着他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推着妻子走在回家路上,安静的妻子此时脸色发白,头不自然地低垂,他搭了下脉,已经死了。
止血用的衣物已经被血浸透,他推妻子走过的这一路都淌着血,他的妻子是失血过多身亡的。
他懊恼地叹了口气。
流了一路的血,够他收拾了。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河岸边有个斜斜的草坪,靠近河岸处没了草,是松软的土壤。
土质酥松,那薄薄的土壤犹如冰淇淋上的巧克力碎,仿佛吹口气就能掀起一大片。
河岸不设防,站在土壤上,往外跨一步便能掉进河里,以往有小孩溺死也无人管,他们这种小地方就是这样。
而现在,他看到了拖曳的痕迹。
不知是不是他敏感,他觉得这有点像拖拽尸体的痕迹。
他能想象如何创造这种痕迹。
凶手双手绕过尸体臂弯,腹部抵着后背,将它拖至河岸,然后一转身将其抛入河里。
需要拖着,说明做这种事的人力气不大,可能是个女人,也可能是个孩子,亦或是一个如他妻子般瘦弱的男人。
他一瞬间感到可笑。
土壤的痕迹未消除,说明前不久刚有人来过。
那是一个同他一样,对生活感到无奈的可怜人。
他看向河面。
幽幽湖面犹如巨大的水镜,冰冷苍月倒映在湖中,犹如遥不可及的梦。
这片梦下,藏了一具尸体。
“知道河里有尸体的丈夫想起之前遇见的邻居,心生一计。”邱谋表情平淡,分不清其中藏着无奈还是怜悯。
“虽然犯罪过程中心生悔意,但妻子已死,已达成目的。”说话的却是乌探,他道,“他想毁尸灭迹,意味他不想被发现,那个邻居目击他推着妻子出门,本来可能不会多想,但丈夫心中有鬼,以为邻居发现了什么。”
邱谋点头:“没错。”
徐乐儿皱眉:“所以呢?他把邻居也杀了吗?”
如果邻居只因看了他一眼就被杀害,那实在太可怜了。
易侦突然道:“弑母案中,死者缺了小腿。”
乌探道:“这位丈夫打捞了弑母案中母亲的尸体——杀害母亲的凶手既然需要拖尸体抛尸,想必体力不足,抛尸也不会抛很远。然后他把尸体的腿砍下来,换给了他已死去的妻子。”
丈夫把腿抵住妻子光秃秃的膝盖,先盖了厚外套,再将那层毯子铺上。
如此,妻子除了看上去白了点、臭了点,和平常没有两样。
徐乐儿嫌恶地揪起细眉:“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乌探道:“他怕自己的罪行暴露,为了摆脱心虚,他要推着‘完好’的妻子,让邻居看到他们回家。”
邱谋打了个响指:“就是这样。”
“这可真是……”易侦嗤笑一声,“够恶心的。”
他为了生活,砍下妻子双腿。
又为了生活,为妻子接上双腿。
弑母案凶手自首,弑妻案死因为失血过多,两个案子都不复杂。
可是现在,两宗案子交织在一起,犹如两根丝线相互纠葛,捋不清哪条是哪条,更别提分开它们了。
而现在,一位名叫瞿飞鸾的高中生将此案破获。
这位侦探年龄出乎意料的小,而且破案神速,当之无愧能称一声“神探”。
“21世纪的福尔摩斯”,这是现代人给他的最高殊荣。
“站在上帝视角看这两起案件,前因后果都看得清楚,但若以第一视角破案,就像置身迷宫,迷雾重重。”
乌探接着道:“换腿这件事,就像随机杀人一样无迹可寻。他没有对尸体的恨意,甚至在死者的人际网中找不到他,警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尸体丢失的双腿背后,藏着另一起凶案。”
易侦看了他一眼,蓦地道:“现在知道案件全貌了,如果是你,你会怎么破?”
他弯眼补充道:“记得保持客观,侦探的每一举动都是含有背后深意的。”
乌探坐在地上换了个姿势,耳垂捏得发红。
他的神情看上去很苦恼,也不知是破案太复杂,还是站在客观角度难度太大。
“要说破绽,还是有的。”
他道:“例如河岸边的土壤里可以检测出血迹,猪肉铺里也能检测出异常,包括丈夫的家里,也会有很多痕迹,但是……”
邱谋道:“检测这些东西之前有个前提,就是丈夫已被列入嫌疑人名单。”
“对,就是这样。”乌探道,“在妻子的尸体被抛出前,丈夫这个角色根本不会浮现水面。”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案子不是破不了吗?”徐乐儿困惑道,“瞿飞鸾是如何得出真相的?”
“先构造,再填充。”
乌探眼中波光闪动,黑色瞳仁小幅度颤动,幽幽眼珠印出蓝色投影仪的光芒,显得他颇为精明,但看语气与神色,其中更多的是佩服与赞赏。
易侦安静地看着乌探。
“当进入死胡同时,用强大的想象力,构造出一个框架。”
先做一个大胆的假设,那个假设多浮夸多不可思议都不要紧,最怕的是假设与真相完全错开,甚至搭不着边。
“有了框架,再用线索填充。”
有了方向,便去搜寻证据来证实。
就像过一条绳桥,不断用木板铺前方的路,待木板铺满,铺桥的人也抵达了对岸。
瞿飞鸾只一天就破案,说明他的错误率极低,或许他第一次展开想象,思维的绳桥就触到了正确的礁石,使得之后的调查一帆风顺。
但再怎么说,因为一双腿就想到另一起命案也太……
太可怕了。
人总是不自主的往好的方面想,他却极快地考虑到另一起命案,说明他本就不抱有任何期待。
但也有可能,可能只是他案件的敏感度高。
瞿飞鸾,警界新星,破案鬼才。
他们的对手是这样的人。
邱谋轻叹一声:“完蛋。”
易侦没好气道:“完什么蛋,探儿你也是,那么严肃做什么?论坛里的人最喜欢道听途说,在官方名单出来之前,我们的对手都是未知。”
论坛里的讨论,说是有关参赛选手,实际是指“潜在”的对手。
被讨论的人,大部分可能连新兴杯都没听说过,而挂他们的人,或许连认识都不认识对方。
现在网上讨论的都是聪明人,这点毋容置疑,楼主挂他们的原意是“如果他们参赛,那我们就危险了”,而并非“他们要参赛,我们想想怎么对付他们”。
也就是说,瞿飞鸾的确危险,但他未必会参加这个比赛。
如此想着,易侦点开了帖子里的视频。
这似乎是一则采访视频,最先映入镜头的是一名长相甜美的女记者,她拿着话筒神情激动,在其背后,是一所高中。
高中很有名,既然视频出现在瞿飞鸾的栏目下,想必瞿飞鸾就在这所学校里。
视频里应该是夏天,天还敞亮,但学校里却走出大批背书包的学生,他们或好奇或期待地看着镜头,有少数人在一旁停步,更多的人则是看一眼就离去。
好像他们知道记者的目的是什么,知道采访的人会是谁。
“大概是弑母案后的采访。”易侦看了眼那所高中,“瞿飞鸾还在读高中,现在应该是名声大噪的时候。”
“……能不能把音量夹一下。”乌探默默道,“你平常都看默剧的么。”
易侦忙摁音量键,笑道:“不好意思,我不怎么用这个。”
看得出,易侦真的不怎么用这个。
他不知摁了什么,只听突然一声巨响——
“来了来了!”
“瞿飞鸾出来了!”
四人:“……”
耳朵差点没聋掉。
易侦又连忙调低音量。
校门口出现了一大群人。
一群人稚气未脱,一看便是少年人。
这群人有男有女,正围着说笑。
这些人是一个班的,乌探想。
在邱谋提到瞿飞鸾时,乌探就想过他会是怎样一个人。
乌探自己因为喜好推理变得沉默寡言,易侦看推理倒是很开朗,看来看推理和性格没有关系。
至于小说里的侦探,要么行为疯癫要么举止诡异,反正都不太正常,但这或许和小说的人物塑造有关。
那么现实中的侦探会是怎样的?
应该是沉稳缜密的吧,观察力和丰富的知识储备都很重要,兼具二者的应当是个成熟的人。
但是,有足够的想象力的人,性格也不会很老沉,多少有点跳脱。
按理说,乌探从未见过瞿飞鸾,但他看见这群人的第一眼,便隐隐预感到谁是瞿飞鸾。
瞿飞鸾比他的同学高出一截,少年人仍在发育,透过夏季单薄的校服可以窥见他清瘦的骨架,不同于其他的青春期小孩,他的脸十分洁净,皮肤在阳光照耀下白得发光。
他被簇拥在人群中间,肩膀一边斜背书包,手插口袋,正扭头和其他同学说笑,一头乌黑短发略显凌乱,看上去只是个普通的少年人。
然后,他一眼瞥见镜头和记者,维持笑容不变,突然朝这边挥了挥手。
乌探注意到,他的右手腕骨处,绑了一根黑色橡皮筋。
橡皮筋松松垮垮地搭在手腕,看得出使用许久,已经没有弹性了,随着他手臂的挥动,橡皮筋缓缓滑落,卡在他的小臂。
易侦道:“看起来挺普通的。”
瞿飞鸾回头和同学说了什么,大概是“我先离开一下”之类的话,随后慢悠悠跑到美女记者旁。
他笑弯了眼:“姐姐又来采访我呀。”
他笑起来很甜,或许是两颊有酒窝所致,使他看起来人畜无害,若个子小些,那一定是个惹人怜爱的弟弟类型,特别在女性面前。
美女记者也笑了下,或许瞿飞鸾天生就有股让人笑得魔力:“嗯,不会打扰你吧?”
“怎么会。”瞿飞鸾俏皮地应答,他突然一顿,眼睛微微睁大,“我刚发现一件事。”
瞿飞鸾的样子看起来很震惊,好像一瞬间发生了很不得了的事情,记者紧张道:“怎么了?”
大概是记者的模样实在慌张,他“噗”的一下笑出声:“姐姐今天好美。”
四人:“……”
美女记者耳朵红了。
“不懂就问。”邱谋一言难尽道,“现在女生都喜欢这个类型吗?”
“没有。”徐乐儿冷着脸,“谁会喜欢这种轻浮男。”
麻了。
看视频的几人麻了,但美女记者很吃这一套。
她整顿一下,掏出了手卡:“上次采访后,我们频道涌入了大批新观众,大家都对你很好奇呢。”
瞿飞鸾依旧弯眼笑着。
“我们收集了几位高赞评论,他们有问题想问你。”
“那就问吧。”瞿飞鸾道,“不过先说好,太过分的问题我可不回答。”
“放心,大家都很有分寸。”女记者问出第一个问题,“第一个问题,飞鸾同学作为现实中的侦探,看不看推理小说,如果看,最喜欢哪个侦探?”
瞿飞鸾道:“把破案和推理小说联系在一起可不太妙,毕竟现实里的破案十分无趣——不过,推理小说作为消遣读物,还是不错的,要说最喜欢的侦探……”
他眼睛朝斜上看,大抵是在回忆:“那就御手洗吧。”
乌探不自主地挺直背。
易侦意味不明:“探儿,遇见同好了。”
女记者点点头,大概是对推理也不怎么了解,她继续问:“第二个问题。”
这个问题她颇感兴趣:“飞鸾同学有没有女朋友?大家注意到你手上绑着小皮筋,其中有没有特殊含义?”
瞿飞鸾挑了下眉。
他眼睛飞快地朝镜外扫了一眼,目光带有一丝戏谑,那戏谑与他表现出的可爱极其突兀,虽只有一瞬,但还是被乌探捕捉。
他抬起手,轻轻拨弄了一下橡皮筋:“我可是高中生,早恋多不好。”
瞿飞鸾酒窝渐深,他抚弄那根橡皮筋,拇指在其粗糙的表面摩挲,半晌意味深长道:“至于这根橡皮筋……”
他又朝镜外看了一眼:“是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