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几重重(1) 没人告诉过 ...
-
凉秋暮商,九月为玄。
宸京。
一入宸京,尽是肆意叫卖声,挑担的商贩边走边喊随意编造的叫卖歌谣,“嘞——高桩儿的嘞——柿子嘞——不涩的嘞——涩的还有换嘞!”
那一旁街巷还有当垆的胡姬,说书的先生,胡人商客,富足公子,淳朴百姓……
万街千巷,尽皆繁盛浩闹。
方进宸京的新鲜劲过了,阑意此时悄咪咪的看着云敛与温酎两人,大气不敢出,时时都在思考两人之间怪异的气氛,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云敛却是心情很好,也不管来到宸京就意味着要与温酎分开,手里捏着的是刘寄之给的那枝合欢花。
说起来也是奇怪,他们从金陵到宸京五日,未养护过这枝合欢花,日日塞在包裹里,今日拿出一看,那枝合欢花竟依旧开的很好。未缺水干涸,依旧色泽艳丽,仿佛泛着甜馨香气。
温酎却是有些说不出的烦闷,说不上是离别的不舍,更深层次的他也不愿深究,每每想至此,总是令他一阵难堪,只不过这时垂着眸,显得极其平静。
心中却是在胡思乱想,云敛不是说他心悦自己?温酎有些难以接受。怎么这会儿又看不出半分,就说这一路,云敛也是与寻常无异。
云敛是在骗自己?温酎微微蹙眉。
到底是心乱了。
不过这些婉转心事温酎藏得极好,不至于叫云敛看出来。
云敛此时依旧看着手里的合欢花,不是说到了宸京那位叫林娘的女子会来,怎地这么多时了,还不见人影?
刘寄之不会是在骗他吧?
他未给他地点,只说了个名字,这宸京叫林娘的人数不胜数,他从何处去寻?云敛脸色难看了一瞬。
正在此时,云敛被人冷不丁的撞了一下。
云敛蹙眉转身,见到的是位约莫三十几岁的泼辣妇人。粗布麻衣,发髻却饰着朵合欢花,眉间却似乎带着些忧愁,像是腊梅凌冽美艳,又像是百合温婉,极其矛盾。
看着云敛手上的合欢花,那妇人面上的笑容突然柔了下来,看着极其温婉,先前那刺人的泼辣尽数消散,就连语气都柔了下来,规规矩矩行了礼,“敢问大人,这合欢花是从金陵带来的?”
云敛眯了眯眼看着女子,就连温酎都有些讶然。
这人是林娘?
她是如何得知云敛今日到宸京的?
云敛不由得又想起了刘寄之说的“您到了宸京自会知道她在哪里”。他还不曾找,这女子就找上来了。
真是古怪。
云敛敛下思绪,“敢问阁下可是林娘?”
那女子臂弯挎着菜篮,闻言捂唇笑的温婉,“大人您知道林娘这个称呼,看来是拙夫告诉您的,奴家名叫林思。”
“敢问尊夫是?”
“拙夫名叫刘寄之。”
云敛神色恹恹,也不过问她是如何知晓自己就是替刘寄之送信的人,既然找到了,也算是了却一番心事。
白苏当即将自己背着的包裹给了林娘,云敛也将手里的合欢花一并给了。
“既如此,告辞。”云敛微微拱手。
林娘躬身行礼,“多谢大人。”
今日也算是了却了一番尘事。
此时所在的位置是明德门,云敛熟练的拐过巷子,丝毫不见在金陵时的陌生错综,看得出来,云敛很熟悉这里。
叫温酎欲言又止直到了一间名叫“青囊坊”的药垆。
青囊坊外檐角右侧悬挂着一个巨大的葫芦,葫芦下是长长的流苏,随着风一同晃动,以表“悬壶济世”。左侧则悬挂的是楠木雕制的鱼符,“鱼”“愈”音相通,挂上鱼符,就代表希望病人服用自己的药物之后,百病皆愈,无病无灾。
药垆很大,近乎是占了一整个坊,可算得是一路上见过的最大的药垆。
要温酎看来,这间药垆实在是有些奇怪,门可罗雀,竟叫人奇怪为何这药垆没什么病患上门,就叫人生出这掌柜的莫不是是个庸医的念头。
走至药垆前,云敛面色变得柔和,侧眸看了眼走至身旁的温酎,“可记得了?”见温酎蹙着眉看他,云敛低声笑,“罢了,我去筇竹寺寻你也好。”
温酎眉头就没落下来过,声音干涩,“云敛,莫要如此。”施主这个称呼他再也安不到云敛身上了。
他也不知跟着云敛来此是为何,总归是无人言说。云敛说的叫他难言又惶恐,思绪密密麻麻。
“不要来筇竹寺。”温酎闭了闭眼。
筇竹寺有什么好来的?以云敛的名声,莫说是上了筇竹寺,怕是到山脚都会被人打下去。至于云敛话语中暗含的认门这个说法,温酎更不想认。他没有认门的必要,也不想沾染上云敛所有的一切。
一遇到云敛,总是叫他惶恐难当。
退无可退。
既不来寻他,也不叫自己去寻,“霸道。”云敛抿了抿唇,垂下眼眸。继而侧眸看向阑意,“去前方等我。”大人的话题小孩子就不要听了。
阑意欲言又止,“是。”与他一并走的还有白苏。
云敛也没靠近温酎,就那样站在原地,离温酎三四尺远,隐约叫人觉得落寞,抓不住,摸不着。语气很轻,“好,你说不来就不来。”一诺千金,云敛没什么不敢允诺的。
他不想让自己去自己就不去了。
“但是温酎,你还会见我吗?”
温酎哑口无言,他想说话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口。
云敛缓缓垂下眼眸,“我知道了。”是无声的示弱。
但温酎根本受不了云敛示弱,云敛不该如此,不能如此。温酎看着云敛,到底是如何到这一步的?先前的云敛高傲肆意,不该因自己如此……温酎声音干涩,半晌才吐出一个字,“会。”
这个字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温酎的背依旧挺得笔直,但似乎无形中更弯了,他承受不住,没人告诉他该怎么办。
他有愧……
云敛握紧了拳头,声音同样有些哑,“好。”
不是他想逼温酎,只是他这一生就没遇见过什么好人,好不容易遇上一个了,他不想放手。
相比于温酎的无措,也同样没人告诉过他该如何对心悦的人,他身边的人都不会互相舔舐,他能做的只是握住手中唯一一点温暖。
不完美,可谁又是完美的?
温酎再难面对此时古怪的气氛,垂着眸道,语气依旧干涩,“小僧要回筇竹寺了。”
“好。”云敛的回答只是好。
几乎是落荒而逃。
云敛看着温酎的背影,他仿佛觉得自己也抓不住温酎。
血肉温热,但缥缈。就像是人妄摘天上月,只能圆月时在水中捞一捞,捞了一手的池水,举起手,风一吹过,了却无痕,什么都没握到。
云敛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待他反应过来时腿脚都有些麻,叫他直道一声自己“昏聩”。
忽视掉阑意想要询问什么的眼神,云敛抬步走进了药垆青囊坊,里面无一个病人,只有一名女子与一名男子,看着年纪都不大。
那名女子是个夭桃秾李的妩媚佳人,一身烟霞色绣衫罗裙,挽着发髻,钗头是尾芍药,流苏轻摇,耳坠却不见摇晃。女子指尖携着一支狼毫,正在纸间勾画,嘴里念叨着,“黄连一两半,黄柏一两半,龙骨一两,熟艾两鸡子大……①”
另一位男子身着碧色锦袍,面容带着些异域,容貌也是极其出色的,那些异域感为男子增了些邪气,亦正亦邪之感,不外如是。
此时手上拿的是戥(deng,是传统上用于称中药、贵重金属(如金、银)的一种衡器,结构与秤同,秤杆一般骨制,盘为铜质。戥子的刻度标志称为“戥星”。),一边利落的抓药,另一边却是在埋怨前方写药方的女子,“开的什么破方子,还不如让我来。”
“让你来毒死别人?”
云敛一进来就听见了两人拌嘴的话,不由得笑了笑,“竹苓,罗碧,莫要再闹了。”
竹苓陡然扔掉了手上的狼毫,看向站在门口的人,语气惊喜,“师兄。”竹苓疾步走到云敛面前,急切到头上的发饰晃动。竹苓上下打量这云敛,没见着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云敛点头,见竹苓这般模样,云敛眸里带了些笑意,“别闹”。
“何时到宸京的?师兄你都不告诉我。”竹苓语气有些不满。
“路上的行程时日我又如何得知?再者说了,告诉你也没用。”云敛不以为然。
“这位是?”竹苓看着云敛身侧的阑意。
云敛侧眸看了眼阑意,就见他眸里有些期待,就像是在期待着云敛如何告诉竹苓他是谁。云敛看着竹苓,就像是在迟疑如何言说,半晌才道,“小师弟,我们的小师弟。”
竹苓闻言一愣,小师弟?
那后方抓药的男子显然也听到了声音,疾步走出来,手上还拿着戥,一脸惊讶的看着云敛,嘴里喊的是“主上”,说罢后眯了眯眼,邪气更甚,“你何时来的?”此人正是云敛不留行中来自巫族,会使蛊的罗碧。
云敛瞥了他一眼,“今日。”其余的云敛一概不想说。
“主上,请上座。”罗碧放下了手里的戥,对着云敛道。
虽喊的是“主上”,但他们实在不像是主仆,相处随意的很。罗碧此人邪肆,做事随心,实在不是什么传统意味的好人,不过倒是挺对云敛胃口的。
没什么可寒暄的必要,落了座,云敛就道,“罗碧,傀儡虫你可解的?”
罗碧也是倨傲,“自然能解。”不过云敛这么说来是谁中了傀儡虫的毒?“你要为谁解毒?”
云敛垂眸,“为我自己。”
罗碧顿时捏住了杯盏,语气大惊,“你说什么?”
“为我解毒。”云敛又重复了一遍,容色平静,像是不知道自己说了一句什么话。
竹苓顿时站了起来,顾不得问小师弟的话题,语气惊戾,“师兄,你怎会?”
“不要问了,既如此,能解,罗碧你去配药,我乏了,退下吧!”云敛阖眸,一幅不愿再说的模样,叫两人压下了心里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