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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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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城的冬天很短暂,也从来没下过雪。像何啸这样身强体壮的年轻人,最冷的时候都只穿两件。阳光比秋天的时候更薄也更柔和,一小团金色的太阳裹在云层中若隐若现。何啸喜欢这样的天气,邀请陶居然来烧烤庆祝他的生日。
陶居然早早去了,喝了何奶奶烧的酒酿蛋,肚子里暖呼呼的,这种家常小吃自从姥姥去世他就再也没吃到过了。院子里已经空了一大半,旧家具都清出来送到废品回收站了。何奶奶还舍不得这些老物件,但新家院子小放不下,最后只留下何爷爷的那张躺椅。何爸爸说以后摆在阳台看月亮。何奶奶怅惘地叹气,那么密集的楼房怕是只能看到别人家的厨房。考虑到何爸爸腿脚不便,他们选的是一楼的两套房。陶居然陪何啸去看过房子,一楼附送了一个院子,巴掌大小的绿地,可以种种菜什么的。
何奶奶是想把家里的栀子花移栽过去,但何啸坚持要养着一只大狗看家,他说那块地大小正好放狗窝还能种几株小葱。他早想好了,四月份就回老家抱一只小狼犬,等他九月去上大学,狗长大了也教得差不多了。到时候奶奶去买菜妈妈去散步都带着狗,遛狗就教给爸爸,他手劲大牵得住。
“拆迁款一到账就给我爸买最好最贵的轮椅,进口的!狗也要教好,绝对不能爆冲!”陶居然很支持他,他知道何啸是担心自己去上大学不能随时照顾家里,养只狗至少能威慑邻里,提防小偷什么的。
拆迁的消息前两年就冒出来了,一直影影绰绰语焉不详的。前段时间突然就下了通知,方案才出来就有人敲门谈赔偿,一家接一家节假日都没休息,听说是年前要把地清出来赶工程。行政大楼里那帮人做决定的速度总是比不上蒲城的发展速度,所以干什么都急急忙忙的。建桥也是,修路也是,拆迁也一样。
何啸家是独门独户,院子屋子占地面积大,本来可以选六套住房,他们选了两套住房和一间商铺。何爸爸签字那天还喝了点酒,两杯就醉了。何啸当时调侃老爸,半夜就抱着陶居然掉眼泪:“爸他心里苦……如果两年前就拆多好啊,爸的腿能保住,妈也不会受刺激,大家都好好的……”当初再难再累他都没哭过,陶居然知道他心里也苦,拍着他的背把他给拍睡着了。
栀子花不能移走,也不能留下让施工队一铲子铲死。陶居然跟何啸仔细把根茎刨出来,骑着小电驴运到海边绿道,在附近山上找了个空地种上了。其实何啸是想把树带回老家种在祖宅旁边,只不过没有车不太方便,他压实土壤对树发誓:“海边风大,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啊,等我有车了一定把你带走!”
烧烤架是最后一次用了,何爸爸原来还想以后雇个伙计继续做烧烤生意,被何啸给否了:“那个铺子租出去够生活了,干嘛还搞这些,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
现在家里作主的是何啸,何爸爸只好放弃了。何啸按着他的肩膀笑道:“以后啊你们就看看电视散散步,享享清福就好了嘛!”
何奶奶连连摇头:“哪能什么都不干呢!”
“怎么不能,这是老天爷补偿我们呢!不过您要是实在闲不住就做做手工打打毛线好啦,也别拿出去卖,都留着我穿!”
“你这孩子,给你打的毛衣你什么时候穿过?”
“我不穿然然能穿啊,他怕冷!”
陶居然现在穿的就是何奶奶勾的,她冲陶居然招招手:“惠子给你准备了一套绿色的床单,去看看喜不喜欢……听话,不哭啊,考完你就搬过来跟阿啸作伴好不好?”
两套房都在装修了,一套是留给何啸将来成家的,他们给陶居然也准备了一个房间。何家人听说陶敬国把他姥姥留给他的钱要走了都气得不行,要给他想办法,还是何啸说:“算了……就当是买断血缘了,以后然然也不用给他养老送终,还过得自在些!”
何爸爸不赞同:“这怎么能买断?法律上还是有赡养义务的!”
“就当买个问心无愧吧,您又不是不知道,然然最心软了!要是真耽误了陶星星治病他怎么能安心?反正以后去外地读大学,离他们远些,寒暑假回来就跟我住!”
炭火的烟气袅袅上升,消散在半空,陶居然被烘得有些热,脱了件衣服继续给羊排翻面。何啸拈了一颗葡萄往他嘴里送:“可惜徐老师没在……还真有点想他欸!”
蒲城最冷的时候,徐行带母亲去了省城,那是她出生的地方。两个人去一个人回,徐行遵从母亲的遗愿,将父母合葬在一中校园那片茂密的竹林下。他们在这里生活了大半辈子,也愿长眠于此,继续守护学生。办完丧事徐行就回到北方继续学业,还给何啸和陶居然分别寄了两张明信片鼓励他们考到北方去,何啸直咂舌:“他那学校我们两智商加起来都考不进去!”
说到徐行,何啸又提起靖如风:“他怎么也一声不吭地走了啊,虽然相处不多但我还蛮喜欢他的……第一次见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把包扔得那么远那么准的!他投篮肯定很厉害!”
是很厉害,他好像没什么不擅长的,但他从不刻意表现,好像那些东西根本不值一提,他总是懒洋洋的,但他又那么勇敢、洒脱,不纠结不犹豫……或许他一辈子都做不到像他那样吧。他是那样耀眼,而他却是那么的落寞、寂寥。他们之间有着云与泥的差别,太阳与月亮的距离。
陶居然想到他们第一次相处,他给他递创口贴,偷偷抬眼往他脸上瞧瞧,仓促间对上他黝黑的眼睛,那眼眸中映着秋日午后洁净的阳光,像浓黑夜色里的一点寒星——惊得他迅速转身,慌乱间碰响桌椅。那声音刺得他缩脖子闭眼睛,忐忑地猜想:为什么我要做这么奇怪的事?好丢脸……他会怎么想呢?他根本不认识我啊!
但后来陶居然觉得在他面前丢脸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他从来不会嘲笑任何人,他就是很好很好的人……要过多久才能不想他?
何爸爸笑道:“俗话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又说人生何处不相逢。现在交通这么便利通讯这么发达,以后一定有机会再见的,就是见不到,电话微信聊聊天也不是什么难事……”
何啸把烤好的羊肉装盘放到小桌上,招呼大家吃:“您说的是,不过他这么个酷哥不太像经常聊天的,而且他远在加拿大,以后也不一定回来,说不定这辈子都不会再碰面啰……”
“那也不打紧,以后你们会遇到更多更好的人——朋友啊,爱人啊,孩子啊,未来一定比现在精彩!”
不会的——陶居然心里知道,他再也不会遇到像靖如风这样的人了,他也一定不要喜欢上别人,除了靖如风他谁也不要。
何啸嚼着羊肉,苦着脸说:“那可不!以后再差也不会比高三更惨吧!”
说说笑笑一个下午很快就过去了,何啸端出自己做的蛋糕看陶居然许愿吹蜡烛,伸手抱住他:“欢迎来到成年人的世界,虽然没什么两样……但是明天一定会更好!”
从何啸家出来,夕阳正把靠近地平线的那半边天空烧成红色,地上高低错落的楼宇显得沉静而暗淡。最高的两栋大厦并排立着,落日陷入其间,被割出两束暖黄色的、无限延伸的光。黄昏给飞流的车辆、急匆匆的行人都蒙上一层朦胧的色彩。人行道上的桂花树像一排日晷,一点一点向黑夜倾斜过去。
陶居然孩子气地踩它们的影子,直到黑色的暗影像潮水一样覆盖了马路。
他不知道该去哪儿,他想被风吹走,吹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有阳光,花香,还有小动物在草地上玩耍……或者什么都没有,有风就够了,只要有风陪着他,哪里都可以。
反正走到哪里都是闹哄哄的,急着回家的人和刚从家里出来的人撞在一起,汽车的喇叭和人们的吵嚷撞在一起,红的绿的各式各样不停闪烁的灯撞在一起,犄角旮旯里也热闹不休。可走到哪里也都是黯寂的,到处是紧闭的铁栏杆和黑洞洞老房子;弯弯曲曲的路最后通向缀满锋利玻璃片的围墙;无处不在的风和暗影静悄悄的仿佛藏着什么可怕的秘密。
陶居然裹紧衣服,把手收进袖子里。外套并不宽大,这样一来他整个人都显得瑟缩而渺小。他觉得自己软弱得像只猫,对着危险的世界露出柔嫩的肚皮……干脆就当一只猫吧,一只小狸花,幸运的话能在雨夜里被人捡回家。
他讨厌这样的自己。他叹了口气,把手露出来,在冰凉的空气中抻了抻,挺挺胸膛好让自己显得强大些。
他决定朝着落日的方向一直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