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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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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动手术的事跟爷爷说了吗?”靖如溪端着热巧克力坐到沙发上,随手翻起一本杂志。温暖的火光从墙边的壁炉里散发出来,在天鹅绒的窗帘上投下暗红色的阴影。
“爸自己说的,他今天跟爷爷视频,爷爷很生气。”靖如鹤惟妙惟肖地模仿:“怎么不等我死了再告诉我?还是要等你死了再告诉我?呸呸——手术都做完了才说!要是有什么不好我连我儿子最后一面都见不到——爷爷想来,被爸劝住了。”
“反正过年要回家,就一个月的时间,到时候爸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让爷爷打两拳出出气好了!”靖如溪看向靖如风:“对了小风,你什么时候回去?学校还没放寒假吧,还是等过年跟我们一块儿回?”
“我不知道。”
“嗯?”
“我喜欢上了一个人。”靖如风放下手机,望向远处,落地窗外天地皆白,远处的屋舍、道路和树林都化作形状不一的黑色线条。
靖如鹤对着电视,头也不转地问:“谁啊?好看吗?”
“小风,你终于开窍啦!”靖如溪“啪”地合上杂志兴奋地问:“是谁?我们认识吗?不是熟人吧?是不是在家里遇到的?是你同学吗?!”
靖如风无视她的激动,淡淡地说:“是个男生。”
“啊?咳咳——”靖如溪惊天动地地咳起来,巧克力沫全喷在了茶几上,她抓着靖如鹤拼命地摇,示意他别玩那破游戏了!
靖如鹤终于抬起头:“男的?谁啊——好看吗?”
靖如溪一边擦嘴一边大翻白眼:“你能不能别那么肤浅?”
“哪里肤浅了?人与人之间最原始的吸引力就是外表啊!你敢说你一开始答应跟亨利交往不是因为他长得帅!?”
“当然不是!”对上靖如鹤“我还不知道你”的表情,靖如溪不肯服输:“我答应他是因为他单蠢!”
“死鸭子嘴硬!对了,你别忘了给宋栗发红包!”
“我为什么要——”
靖如鹤放下游戏手柄,坐到靖如风身边:“去年圣诞派对他们打赌你什么时候脱单,只有宋栗眼光独到,赌你是GAY!“
靖如溪不忿道:“宋栗这个腐女,看谁都是GAY!”她发了个红包过去然后扔掉手机:“他是个什么样人?快跟我们说说!”橘红色的炉火在她眼中跳动。
那火光就像被夕阳烧透的黄昏,靖如风曾在陶居然眼里看到过。但那几乎只是一刹那的事,因为一触到他的目光,他就垂下眼帘扑灭那丝星火,再抬头便是月光般的沉静。
“他不爱说话,有很多心事。他笑起来……他不常笑,但是笑起来很好看……“
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因为害羞而吞掉尾音,他害怕被人听到,好像多说一句心事就会泄露出来。他也害怕被看到,他低头垂眸把一切都藏起来,像一株含羞草。他就只能看到他乌黑细软的头发。如果他伸手摸他的头,他就会扬起脖颈,呆呆地看他,一脸的惊讶。他的皮肤被夕阳涂得白里泛红,眼睛也照成琥珀色,在他背后幽幽地凝望着,仿佛有什么心事不敢诉说。
有什么不能告诉我?你明明知道,关于你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我们没有说过很多话……甚至比不上那些亲密的朋友。我们待在一块儿的时间,沉默比交谈更多。“
但当他看到他的眼睛,就好像听他说了很多话。他总是一眼就能看到他的悲伤——月光淡淡的忧愁,梧桐摇曳的寂寥,还有黄昏盛大的沉默,那都是他。无论他如何隐瞒他都能看见,更何况他总是藏也藏不住。
靖如风从来没有这样想念过一个人,靠近波光粼粼的湖水,他就想他泪光粼粼的眼睛。黄昏每天准时降临,他每天在夕阳下想他。风吹树叶的时候,纤长的草叶扫过他脚踝的时候,玻璃上映出人影的时候……每天无数个时刻,他都毫无预兆地从忙碌的生活中分离出来,暂停时间安静地想他。
一开始他没有刻意去想他,一下飞机他就直奔医院,全家人都守在那里,每个人都神情凝重直到手术结束。这些时候他还没想他。医院里红色的警示灯仿佛一滩血落在地板上的时候,空气中的消毒水味让舌根泛苦,这让他想起他的眼泪。他仿佛回到那个雨夜,但是这一次,是陶居然陪伴着他。他在他的想象里也一如既往的沉默。
只要一想到他,世界仿佛离他而去。万籁俱寂,他能听到自己灵魂的声音,它在诉说它的思念和因思念而起的疼痛。
“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看向燃烧的壁炉,黄昏在火中一闪一闪地明灭着:“其实,我并不了解他。”
靖如溪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冲靖如鹤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咱弟陷进去了”。
靖如鹤揽着他的肩膀,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有时候人得花一辈子的时间去了解另一个人,所以了不了解一点都不重要……爱情嘛,不就是这回事儿,你说是吧小溪?”鉴于他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只好朝真正的过来人努努嘴。
靖如溪含糊地点头:“啊?是这样吧,我对亨利也不能说很了解,但我至少知道,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感觉很轻松很舒服,我相信他也一样。你呢?你有这种感觉吗?”
靖如风沉默片刻,脸上忽然浮起淡淡的笑容:“他让我心痛。”
他感到一种悲伤,他不理解这悲伤从何而来。
“呃——?”靖如溪咋舌:“虐恋情深?”
靖如风不置可否:“我向他表白,把他吓跑了。”
靖如鹤看着他那张遗传自父母优秀基因的帅脸,用力拍了拍他的背:“别伤心,天涯何处无——”
“你快闭嘴吧你!”靖如溪用眼神堵住了他的嘴,“所以你现在什么想法?要回去继续追他么?”
“我不知道。”
靖如鹤欲言又止,靖如溪擂他一拳:有什么话赶紧说啊!
“那个、我觉得是这样的啊,有个问题好像要先确定,他喜欢男生吗?”
“他说他不想跟别人不一样……“靖如风沉吟着:”但我觉得他是喜欢我的。”
他说对不起,他不敢看他。但在很久之前,他的心事就从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里溢出来。从那个清晨开始,那个黄昏开始……或许是更早,早在他们都没发觉的时候。那种带着憧憬的爱慕,充满忧愁的凝望,当他发现的时候他就不可能再视而不见。梧桐树知道是风在吹它,大地知道是太阳在照它。它们不揣测、不怀疑,它们什么都知道,只是沉默而已。
“老家的观念是有些封闭的……你们将来可以去大城市或者国外,包容性比较强,也没问题啊!我觉得这不是障碍。”
“我不想让他遭受非议,他已经过得很辛苦了。我不想逼他,我……“他走到落地窗前,苍蓝色的夜空被雪照得发白,一轮月亮孤独地嵌在天上。月光悄无声息地散落下来,投在白色的纱帘上,倾泻在地面的影子如水般荡漾。
他凝视着月光,想着那个月亮般安静的男孩。他在月光下融化,周身冒着清冷的寒气。唯有眼泪是温热的,洒在他的肩膀上,濡湿他的胸膛,灼烧他的灵魂,引发了连绵不绝、无计消除的悲伤。
人人都是异类,人人都那么孤独。
人是如此渺小,我们所拥有的一切都微不足道。
孤独是一片无垠的虚无,不要让自己陷进去。
我无法减轻他的悲伤,这就是我的悲伤。
忽然间,他仿佛明白了什么——他转过身,对着兄姐,心里忽然就释然了:“我要回去,我要陪在他身边。”他没人爱,我没人陪,我们是天生一对。
积雪把夜照亮,星星寂寞地闪烁着,月亮照耀着它们。月光与星光在亘古的黑暗里相互照映,却隔着亿万光年的距离。
月亮,月亮,你也照着陶居然吧,请落一片皎洁的光在他窗前。让他知道,有人在想他。
靖如鹤眨巴眨巴眼睛,把手柄捞回来继续玩游戏:“我就知道小风不需要谁来开解,他什么都能想明白!”
靖如溪对他比了个大拇指,欢快地说:“我都迫不及待地想见一见这个小家伙了!”
靖如鹤大翻白眼:“你不要一副老婆婆的语气好吗?”
靖如风撇撇嘴,目光忽然扫过靖如风空荡荡的手腕:“欸?你的手表呢?你可是答应我不取下来!”
“手表我送人了,我不需要定位了。”那些奇瑰的风景已经无法打动他了,他有了真正在乎的东西,让他日思夜想,心神动荡。
屋外渐渐下起雪来,呼啸的北风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回旋。雪落无声,将世界笼罩在一片洁净之中,屋内炉火熊熊燃烧,在寂静中爆发出轻细的声响,苹果酸甜的香味弥散到房间的各个角落。
世界安静祥和,靖如风望着纷飞的大雪:此情此景,要是他也在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