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少年》蔚露

61、第六十一章 我只去有你

　　靖如风找到何啸家的时候，何啸刚把烧烤架送到废品回收站。他骑着小电驴从巷子口一路冲到门槛上，差点忘了刹车，忙把头盔一掀：“靖如风，你回来了！？”

　　靖如风嗯一声：“陶居然在你这儿吗？”

　　“刚走！”

　　“他带着手机吗？我打不通他的电话。”

　　“他一天都在这儿，手机没充电，可能没电关机了……对了，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不走了。”他没有一丝犹豫地回答，打开定位程序，搜索那只手表的位置——在移动，陶居然带着手表。

　　何啸看着他，脸上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摆摆手：“快去找他！不要让他一个人待着，特别是今天！”

　　靖如风像是发出某种承诺一般：“好。”

　　他告别何啸一路追去，破开拥挤的人群，穿过不息的车流，跨过纵横交错的马路……血液因奔跑而沸腾，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边怦怦作响。地方越来越偏，行人越来越少，他追到一段火车轨道上，钢轨已经生锈，落日余晖把陈旧的石子照得黑亮亮的。

　　陶居然为什么来这里？他要去哪？他要干什么？

　　距离太近，定位已经无法指引。到处都是黑黢黢的，黑暗正从脚下生长出来，向地平线逼近。只有一点落日在轨道尽头缓慢地沉降，那片透明的橙色光芒中映出一个踽踽独行的影子。

　　“陶居然——陶居然——”

　　火车从不远处的高架桥上轰然经过，声势浩大地穿过整座城市，驶向黑暗的原野。

　　他没有听见他的呼喊，一径投向黑暗的地平线，那里闪烁着夕阳的余晖。他好像要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那里没有同类和异类，没有歧视和排斥，没有什么不一样，那里只有他自己。

　　靖如风朝着落日奔跑，风把他的头发向后拢去，吹得他的衣袖扑扑作响，他分不清那是风声还是自己的呼吸声——那样猛烈地在耳边爆发，像野草猛然生长，又像惊雷把山丘夷为平地。在那样嘈杂动荡的响声里，陶居然的声音如潮水般涌来。

　　“我可能孤独到老，终其一生遇不到一个相爱的人。”

　　“没有人爱我。”

　　“没有人知道人的一生该怎么过。”

　　“我不想跟别人不一样。”

　　他的声音、他那忧郁悲伤的眼神、拘谨羞怯的神情，把他的心灵全部占满，将那烦乱的、无法排遣的孤独驱逐体外。

　　“陶居然！陶居然——”

　　陶居然似有所感地转身，隐没在光影中的面容模糊不清，傍晚的雾气在光圈中飞舞飘扬。

　　“你可以和别人不一样！”靖如风大声地，几乎是喊出来：“你听见了吗？你可以不一样！不必每个人都活泼开朗，不必每个人都外向张扬，不必每个人都是天生的外交官！！你可以不善言辞，也可以忧郁敏感，你可以和大家都不一样！世界那么大，容得下千千万万种不一样！“

　　他横跨几条铁轨，大步地走向他，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全世界听：“我喜欢你和别人不一样，你是月亮的光，是人间最美好的不一样！”

　　他被风吹拂着，仿佛一团在夕阳中燃烧的火焰。黑暗在他身后无穷无尽地蔓延着，火光在他眼中跳跃，猝然爆发出无与伦比的明亮，仿佛白日的最后一丝熹光，沸沸扬扬照亮了整个世界。

　　他走到陶居然跟前，站定脚步，胸膛因为剧烈的奔跑而起伏着，炽热的呼吸几乎喷洒在他脸上。

　　“靖如风？你怎么、你回来了？你怎么回来了？你在这——你怎么找到我——”陶居然震惊地愣在那里。这些问题似乎都没有意义，在看到他的那刻，悲伤和幸福同时从心底苏醒。他感到由内而外的疼痛，那些绝望的思念和悲伤此刻都挤在胸膛，紧紧地绞在一起。

　　“我、我想你……我……”他发着抖，目光像融化了似的，都化作眼泪流下来。

　　靖如风捧着他的脸，抹去脸颊上的泪：“别哭——”

　　陶居然蓦地一笑，无法抑制的酸楚随即涌上心头：“我想你、我想你！”

　　“我知道，我回来了。”

　　陶居然泣不成声：“那天、在楼顶，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控制不了自己，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后来我想找你、我一直想告诉你！其实我很早很早就——”他怎么也没法把那几个字说出来，急得呜呜哭起来。

　　过去的每一天——几乎也是每一分钟——他都在想他。犹如梧桐树一阵又一阵地沙沙作响，犹如黄昏每天准时降临在街道，犹如月亮不分昼夜地反射太阳的光……悲伤、惆怅、迷茫，种种坏的情绪随着思念奔涌而来，可只要想到靖如风，他就感到一种幸福。人生如荒原，但爱情能开出绚烂的花。它不需要雨水或者阳光，因为它就是奇迹。

　　“我知道。你不必说，我都知道。”靖如风用力抱着他：“我看得到、听得到，心里清楚而且珍重。”

　　“听我说——”他抚摸着他的头发，轻轻揉他的耳朵，无比郑重地说：“陶居然，我喜欢你，我爱你。”

　　陶居然怔怔地望着他，世界越来越模糊，他的模样却那么清晰。他害怕地闭上了眼睛，先是温热的气息扑了过来，一个柔软的吻贴在他唇上，他脑海里一片空白，又在一瞬间涌上了无数的画面：黄昏，天桥，青天，白鸟，行人，微风，楼房，小巷，渐渐模糊成了一个小小的世界。在世界中心站着一个人，那么近那么近。

　　靖如风点了点他的额头：“睁眼了——”

　　陶居然满面通红地看着他，靖如风与他十指相扣，走入即将消尽的黄昏。

　　“你要待多久？你还回加拿大吗……”

　　“不去了，这里才是我的家。”

　　“那你以后还走吗？还要去那些人迹罕至的地方，去感受那些震撼吗？”

　　“我只去有你的地方。”

　　“我们……”

　　“我们在一起，以后都不分开。你答应了，你的心告诉我你愿意。”

　　“嗯，我愿意，很愿意……”

　　夕阳从他肩上滑落,晚风像绸缎一样滑过来，把他们裹在彼此炽热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里，锁在重重思念和无法言语的心意里，直到两个灵魂紧紧缠绕，在不分离。

　　就像太阳照着月亮，月亮反射阳光。你我都是人间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