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少年》蔚露

58、第五十八章

　　梧桐叶快要掉光的时候，一些精品店的橱窗喷上了雪花贴上了圣诞老人贴纸，商场也应景地摆了个三米多高的圣诞树。虽然蒲城还不太流行过洋节，但是平安夜送苹果这个不知道哪来的习俗被学生们发扬光大。

　　平安夜、苹果、平平安安——多么朴实又含蓄的祝福，既可以是普通同学之间表达友好的方式，也可以是纯真心事的隐晦表白。

　　平时一块钱一斤、一大袋子提回家放烂都没人吃的苹果扎上丝带套上礼盒，论个卖五元到二十元不等，学校门口的小卖部和文具店趁机大卖一场，比情人节的玫瑰花都挣钱。

　　陶居然不爱吃苹果，坚实的果肉会让他牙龈出血，而且那股酸味让他有种被冰水浇在头上的感觉。但他喜欢闻苹果的香气，洋溢在教室的苹果香让他想到寒冷的北方，或者更遥远更寒冷的地方——穿越大洋和山脉，被冰雪装裹的云杉和落叶松连绵万里，碧蓝的天空和湖泊交相辉映，洁净的空气沁入肺腑。阳光也是洁净的，照耀着实木的窗棂和门廊，门上挂着漂亮的圣诞花环。靖如风会行走在阳光下，路过槲寄生的时候他会不会停下来看一眼？会不会偶尔也想起南方的梧桐树？

　　如果他还在这儿，陶居然一定会在他桌上放一颗精心挑选的苹果，不需要什么祝福的卡片也不需要言语，他知道是他送的。靖如风会吃掉苹果，然后点点他的椅背，皱着眉头说：“酸倒牙了——”

　　陶居然转身看着空荡荡的桌椅，那里什么也没留下，就像他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陶居然！”程祎祎手捧苹果亭亭玉立地站在桌前，红围巾衬得她面色红润，她把苹果摆在桌上：“呐，送你的——平安夜，夜夜平安哦！”

　　陶居然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但程祎祎抢在他开口前说：“我给大家都送了，我外公家有一大片苹果园，每年都成箱成箱地寄。你尝尝，溏心苹果，很甜的！”

　　“可是我……”

　　程祎祎打断他：“你送了我生日礼物，我也要回礼嘛！你就收下吧！”

　　“好吧……“他小声说：”谢谢！”

　　“不客气！”她甩着马尾辫，脚步轻快地走了。

　　原来接受别人的好意比一味拒绝简单多了，陶居然心底条件反射地冒出一点不配得感。但就像靖如风说的，他应该试着接受一点儿这世界的好。

　　他捧着苹果，闻着它不断散发的香味儿，或许他也值得一个苹果的好意。

　　一月底就要二次联考了，清新的苹果味并没有减轻教室里的紧张氛围。班主任一到课间就在走廊上转悠、随机抓一个学生聊天把握其思想状态，各主课老师也都从早到晚等在办公室里给学生们讲题；各类试卷习题如纸片般纷飞，靖如风走了才三天就积了半抽屉卷子，陶居然按科目分好整整齐齐地放在他课桌里。

　　如此高压之下，莫说学生，老师都受不了。班主任更加黑瘦，两个消不掉的黑眼圈牢牢印在脸上。他当着学生的面自我调侃：“那天陪蒋老师去买衣服，售货员说我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五十多岁的人！”他今年四十一，两年前他刚当班主任那会儿校领导还会用“年轻有为”来夸他，今年就是拍着肩膀鼓励他“任重而道远”了。

　　班主任身材健硕，还经得起消耗，数学江老师就不太吃得消。他长得白胖，脸上没什么血色，夏天不管多热都不出汗，是个体虚的样子，有次上课到一半还跑出去吐了。他只教两个班，却十分受学生爱戴，平安夜收到的苹果是全办公室最多的。虽说收学生东西是个敏感事儿，但苹果这点心意，老师们也不可能挨个退回去。教导主任看不惯这个风气，逮着两个往老师办公桌上放苹果的学生教育了一番，说他们掉进了消费陷阱。

　　语文老师还在晚自习上调侃：“你们不要再往办公室送苹果了，教导主任对苹果过敏，闻到苹果味就难受。“

　　教室里灯光亮如白昼，蒲城的大街小巷都飘着烤红薯的香味，只有一中地方偏僻，到晚上四周都冷冷清清。而铃声响过，教室比后边的荒丘草坡还寂静，只有纸笔摩擦的声音和烦闷叹息消散在空气里。

　　那颗苹果陶居然到底没吃上，他放在课桌里，当天晚上就不翼而飞了。

　　天气最冷的那几天，陶星星出院了。他两腮的肉都消下去了，眼睛大得出奇，趴在陶敬国肩上有气无力地说：“哥哥好。”

　　吴晓若抱着他坐在沙发上看喜羊羊，给他剥桔子吃。他摇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动画片，脸上这才有了些神采。

　　陶敬国烧了一大桌子菜，招呼吴晓若先吃：“我来喂星星。”

　　陶星星不要他喂，吴晓若只好放下筷子：“我来喂。你先吃吧，你也忙了半天了。”

　　“诶……星星多吃点，不是一直吵着要吃爸爸做的饭吗？”

　　“行了，别逗他，让他安生吃完。”

　　“好、好……然然你也吃，我看你最近也瘦得厉害。”

　　吴晓若一边喂饭一边扫了他一眼：“高三辛苦，都会瘦的！十七八岁的男孩子都是细胳膊细腿一长条，你之前给我看你那时候的照片，比然然还瘦呢！”

　　“唉，我那时候是吃不饱，家里穷孩子又多……不过也有遗传吧，我们家都是吃不胖的……”

　　“星星生病之前多壮实啊，你看现在瘦成什么样了！啊——吃口蛋！”陶星星躲着伸过来的勺子，只盯着电视看。

　　“张嘴——陶星星！妈妈要关电视了！”

　　陶星星举着遥控器站在沙发上，鼓着脸瞪她。

　　陶敬国劝道：“唉，他不吃就先放着吧，锅里还给他热着排骨汤。”

　　吴晓若坐下吃饭，她看陶居然只夹跟前那盘青菜，便说：“然然多吃点，你爸特意做的！”

　　陶居然“嗯”了一声，味如嚼蜡。

　　陶敬国避开吴晓若瞥来的视线，扒了两口饭又问：“最近有考试吗？考得怎么样？”

　　“还好。”

　　他讪讪地咂嘴，语重心长地说：“然然，你还是得大方一点，别太安静了，以后入了社会要能说会道才吃得开……”

　　陶居然感到胃里沉甸甸的，好像刚才吃进去的是一团石子。

　　“男孩子嘛，老实一点好！油嘴滑舌的人不踏实，然然这点还是像你的！”

　　陶敬国呵呵地笑起来。

　　“然然啊，有件事我跟你爸想和你商量商量……”吴晓若在桌子底下踢了陶敬国一脚，陶敬国低头不作声，一个劲扒饭。

　　吴晓若只好自己开口：“就是家里那个小房间不是堆了很多东西吗？我们想着收拾出来也可以住人……小是小了点，放张单人床是没问题的，也有窗户……”

　　陶居然陷在椅子里，头也不抬地用筷子扒拉米饭。

　　“其实这套房子本来就是三居室，所以想重新布置一下。家里两个孩子，星星老跟我们挤也不好，还是得有自己的房间。”

　　陶居然轻声说：“那里没有我的东西。”

　　“我知道我知道，都是你爸的东西，我的意思是……”她用力踩了陶敬国一脚，目光严厉地落在他脸上。

　　陶敬国无奈地放下碗：“是这样，然然，我们想着星星现在生了病，病人还是要住得宽敞一点，所以就想、想……”他吞吞吐吐，最后“唉”地叹一声，为难又殷切地看着他。

　　胃里的石块膨胀起来，挤得胸口酸胀，陶居然用力捏着筷子，在米粒中搅动。他们甚至不愿意开口，希望他能足够体贴足够懂事主动让出房间，难道这样他们就心安理得了吗？

　　吴晓若见他沉默，便道：“医生说了，病人要吃得好住得好，小房间光照不好，星星本来就抵抗力弱，住那里实在不行，不利于他养病……然然我知道你懂事，你看能不能把你的房间让给星星住？”

　　“然然你别误会，我们不是要抢你的房间，别把阿姨想得太坏！主要还是星星生病，他要是健健康康的跟我们挤也没关系！可是白血病不是小病，他一定要把身体养好才能化疗，所以我们得好好照顾他……”

　　“星星跟你们睡不是更方便照顾吗？”

　　吴晓若一噎：“不是这么说的，他一个人睡更舒服！我们半夜多起来看他，睡不好没关系，当爹妈的都是这么过来的！你小时候你爸也是这么照顾你的，是吧老陶？”

　　陶敬国没有吭声，吴晓若把筷子扔到桌上，冲陶星星吼：“好了，别看了！来吃饭！撅什么嘴？就知道冲我，除了我还有谁疼你？！没良心的东西！”

　　陶星星被训得嘴角一扁，大哭起来。陶敬国心疼地去哄他：“你凶他干嘛？”

　　吴晓若也跟着抹眼泪：“我又成坏人了？我不是为了他啊？当妈的心谁也不懂谁也不体谅！”

　　“唉，我不是这个意思……”

　　“等我考完吧。”陶居然在这闹哄哄的餐桌上说：“星星马上又要住院治疗，家里他待不了几天。等我毕业吧，就几个月了。”

　　吴晓若一怔，陶敬国赶紧说：“好好、就这么办！反正星星下周又要住院，先跟我们挤一挤……”他一个劲儿对吴晓若使眼色，吴晓若哼了一声，不再提了。

　　胃抽痛了一下，接着就是一阵阵凶猛的翻涌，陶居然白着脸，放下碗筷：“我吃好了。”

　　他逃回房间，按着肚子，拼命压制心里那股酸楚，眼里一股股热气往外冒。

　　别哭，别哭……他猛地抽了口气，握紧拳头，身子不再颤抖。

　　他用手背揩掉眼泪，望着窗户上自己的影子，怔怔地坐了很久。

　　靖如风，我以后再也不哭了，除了想你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