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3、第九十二绝 添金。 ...
-
吱呀一响,木门被永二娘子推开,映入眼帘的是满院皑皑白雪,还有一棵被厚雪覆盖住的歪脖子树。
她踏进院子,脚下的积雪吱呀作响,地上的雪积了一层又一层,一脚踩下去,脚印都被掩埋了。
里屋的屋门半掩着,她提着沉甸甸的竹篮缓缓走近,脚步放得极轻,指尖刚要触到木门时,身后忽然传来竺良洲的声音。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见我。”
闻声,永二娘子缓缓转过身,与他对上视线:“我不来见你,你也是一直跟着我。”
竺良洲笑了:“你怎么知道我跟着你?”
“昨夜又落了雪,脚印虽被新雪盖过,但你停留过的地方,雪层自然比别处薄些。”她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的掩饰。
竺良洲笑意更深了,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竹篮上:“是,我承认,我一直跟着你,甚至,我半夜就守在你屋外,早上你出门,我就一路跟着你……这些都是给我买的?”
永二娘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篮沿,缓缓放下竹篮,声音淡得似院中的雪: “缙姮城落雪时不冷,雪融时便会冷,到时出门采买难,我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胡乱买了些。”
竺良洲缓缓朝她走近:“永儿,你做这些,是真的关心我,还是担心我将你的秘密说出去?”
“你若想说,早就说了。”她垂眸避开他的视线,缓缓步下台阶,身后檐角的积雪簌簌落下。
她与他站在满是白雪的院子里,隔着半丈远的距离:“良洲,我今日来,是想与你商量一事。”
他眼眶瞬间红了,喉咙发紧:“永儿,你说。”
“我放下恨,你忘了我。”她直勾勾盯着他,眼底泛红。
竺良洲听得发笑,笑声里却满是苦涩:“永儿,我知道你放不下恨,你也知道我忘不了你。”他想伸手牵她,手在空气中顿了顿,终究克制住了,“永儿,那日你嫁的是我父亲,可与你拜堂的人,是我啊。”
那一日,本是父亲娶妻的日子,可父亲酩酊大醉,吉时将至,为了不错过吉时,村民们推搡着他替父亲完成拜堂仪式……阴差阳错下,竟是他与她拜了堂。
“那又如何,我不在乎与我拜堂成亲的人是谁,我本就不愿嫁人,我是被逼的,”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被逼着上了喜轿,被逼着嫁于一个陌生人……我从来不愿意。”
“我知道你不愿意,你为了不圆房,故意往脸上和身上抹了起疹子的叶子,我都看见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想放过我。”
哪怕她起了全身的疹子,他也忍不了几日,对她拳打脚踢,不顾她的挣扎,想强行与她圆房……她若是不杀了他,那死的就是她自己了。
“一切都过去了,他已经死了。”竺良洲开口。他的父亲就是一个祸害,可现在,这个祸害已经没了。
“还不够,”永二娘子眼睛通红,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世上只有死人不会说出秘密。”
竺良洲听明白了,心猛地一沉:“你想杀我?”
永二娘子淡淡道:“也可以是你杀了我。”
竺良洲苦笑:“永儿,你知道我不会杀你,”他就这么看着她,“我也知道你不会杀我,若是你想杀我,就不会给我采买这些东西了。 ”
“永儿,死人不可能说出秘密,真正该死的人已经死了,我父亲,他已经死了。”
竺良洲上前一步,不顾她的抗拒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永儿,你的秘密我会替你守到死,只要你和我在一起……”
她猛地抽回手,后退半步,眼底的红意更甚:“竺良洲,你究竟想做什么?我杀了你父亲,你我之间隔着的,是你父亲的命……”
“那是他该死!他逼你圆房,打你骂你,他就该死,他最该死的就是死得还不够早……”
“啪”——清脆的一记耳光,响彻在院中。
竺良洲被打懵了,但很快,就回过神来,手抚上发烫微红的脸,指印清晰可见,可他的嘴角却缓缓上扬,似还在回味她指尖上的香粉味。
“你疯言疯语,我就当什么都没听见,还有,我们之间,本就不该有任何牵扯,”永二娘子指尖颤抖,缓缓藏进衣袖中,“等你清醒了,你便不会胡言乱语了。”
说着,她从袖里摸出一个钱袋子,塞到他手里,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只要你离开缙姮城,我可以再给你足够的钱。”
“永儿,我不是想要你的钱……”
“若是你要杀了我给你父亲抵命,现在就可以动手,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永儿!我不要钱,我也不会杀你,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我的心呢?我要的是你……”说完,竺良洲一把将钱袋扔在雪地上,声音低吼,猛地抱住她,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我爱你,我爱你……”
“竺良洲,你清醒点!”她奋力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手再次高高扬起。
他抬眼看着她未落下的手,猛地攥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按在他的脸上:“只要你愿意,你怎么打我我都愿意……”
“竺良洲,”她猛地甩开他的手,“你我之间从没半分情分,我对你从未有过情,你若是不肯离开缙姮城,再继续胡搅蛮缠,我就报官。”
永二渐渐冷静下来,声音发颤却带着决绝:“不用你说,我自会去官府坦白,我身上背着一条人命。”
“永儿,你宁愿认罪,也不愿与我在一起?”
“我说过了,我恨你,恨过去的一切,不愿再与过去的人有任何牵扯!”她拼命走到今天,为得就是从过去的泥沼挣脱出来,她又怎么会再次陷进去呢。
“话已至此,没什么好说的了。”说完,永二掠过他,径自朝院外走去。
竺良洲僵在原地,转身望着她决绝的背影,拳头死死攥紧,指节泛青。
“永儿,为了不与我在一起,你连杀人的罪名都不怕担了……”他低声喃喃道,“可是,你没有杀人啊,杀了我父亲的人,是我,不是你……”
……
……
“贱……人,等我抓到你,看我不打死你,我非……剥了你的皮……”竺山德捂着流血的额头,额角的血糊住半只眼睛,意识昏沉却仍在骂骂咧咧。
没想到这死丫头劲儿还挺大,朝着他的脑袋就下死手!
竺山德微仰起头,浑身都没有气力:“良洲,快,快扶我起来。”
竺良洲站在屋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握住竺山德伸出的手,声音冷得像冰:“爹,我也想救你。”
一听这话,竺山德心里咯噔一下,想抽回手,竺良洲却握得更紧:“但我不想救。”
“没良心的……”竺山德疼得翻个白眼,想破口大骂,可眼下连骂人都没力气。
“你每次喝醉了酒,就往死里打我和娘……要不是你,我娘根本不会死,是你杀死了她……”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恨意,“我娘也曾这么求你救她,但你没有救。”
见势不妙,竺山德开始慌了:“儿子,儿子……”
竺良洲甩开他的手,捡起一旁沾着血的尖石,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
竺山德惊恐地睁大眼睛,想要呼喊,可喉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响,尖石就对着他的脑袋狠狠砸下来,沉闷的响声里,只听得见他喉间挤出一声呜咽。
他怎么也没想到,身上流着他血的的儿子,竟然会要杀了他?
看着竺山德身体渐渐僵硬,竺良洲面无表情地继续举起尖石,一下一下地砸着他的脑袋,直到他再也没了气息,鲜血溅在他的脸上、脖子上,将他的衣衫都染红了……这全都是他亲手杀了自己父亲的痕迹……
为了母亲,为了永儿,他都必须杀了他……
竺良洲缓缓站起身,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仿佛他刚才杀死的不过是只碍眼无利的害虫……
……
永二有些失神,漫无目的地走在长街上。
反正她孑然一身,若真要认罪,也没别的牵挂,倾注多年心血的簪铺,尽可交由宴儿打理……
忽然,身后传来一记熟悉到刺骨的声音:“添金!”
永二蓦地顿住脚步,浑身僵硬,这声音,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就是这个声音的主人,将她拽进一个深渊,又将她推入另一个深渊。
这名字,就是她的噩梦!
她缓缓转过身,就瞧见大伯和婶母站在不远处,脸上堆着虚伪的笑,活像两只索命的恶鬼。
她有一种恍惚,她没有真正逃离噩梦,无论她如何做,她都摆脱不了那些缠身的恶人——
“……你奶奶已经死了!要不是我和你大伯,你早饿死在街头了……哎,当初给你一口饭吃,给你取名“添金”,为的是能借个吉利,让我们家能添金进银,结果就是个赔钱货,但我们也算对你仁至义尽了,我们费心给你寻了一门好亲事,你还不知足!还想死乞白赖地赖在我们这儿了是不是!”
“大伯,婶母,我可以帮你们干活,我不会多吃饭的,求你们,求你们不要让我嫁人……”永二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带着哭腔,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婶母眼睛一瞪:“不嫁也得嫁,你不嫁,你奶奶连能入土的棺柩都没有!你想让你奶奶直接暴尸荒野吗!”
“……婶母……”她声音颤抖,几乎是哀求着。
“要么你嫁人,要么我就让你亲伯直接将你奶奶丢去山野……我们可没钱为她买棺柩,为她办丧礼……”
“我……我答应……”
听见她答应了,婶母脸上立刻漾开得意的笑,眼角的褶子都堆到了一起:“这就对了!别看人是鳏夫,但可疼人了,你嫁过去啊,是去过好日子啊……”
闻言,泪水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心里像被钝刀一下下割着……她答应嫁人,不过是为了奶奶能入土为安,她没有别的选择……
“添金。”婶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热络地喊她。
她这一进缙姮城就四下打听,没想到还真让她找着了,他们口中所唤的永儿娘子竟真是他们苦苦寻找的添金。
婶母上下打量起她,华丽衣裳,珠簪金钗:“添金,没想到你现在这般风光了啊。”
见永二娘子没有半点欢迎他们的意思,她脸上的热络瞬间褪去,显露出真面目:“添金,你麟弟还记得吧?他到了要娶妻的年纪了,你是他的姐姐,理应帮衬他,你看你都在缙姮城站稳脚跟,也不想着我们,从前是我们给了你一口饭吃,你才能取得今天这样的成就啊,你可不能没有良心啊。”
永二娘子看着他们这副嘴脸,若不是她早见过他们露出的獠牙,她还真会被他们精湛的演技骗了去。
“添金,看你过得这么好,真好,”大伯故作欣慰道,“你奶奶在天之灵,也该高兴了。”
“可惜,奶奶没有福分等到今日享福。”一提起奶奶,她心里的恨就如潮水般翻涌上来,她永远不会忘记,奶奶在世前,他们苛待她;奶奶死后,他们就以奶奶入土为安相要挟,逼她嫁人。
“别人都唤我永儿娘子,我也不认识什么叫添金的人。”
婶母翻了个白眼,一把拽开大伯:“别以为你现在做生意挣了大钱,就能不把长辈放在眼里!要不我们收留你……”
“我会给你们足够的盘缠回去,但如果你们闹事,就什么都没有。”永二娘子直接打断她的话。
“给我们多少?”一听钱,婶母立刻双眼放光。
“五十两。”
大伯还想再开口,就被婶母直接打断话:“五十两?打发乞丐啊!我要五百两。”
“我没有这么多银两。”
婶母顿时拔高了声音,威胁道:“我们千辛万苦跑来这里,你要是不给够钱,我就把你过去的事说出来,让你没办法在缙姮城立足,我倒要看看谁丢人!”
大伯慌忙看向四周,拉着她的袖子压低声音:“你小声点!”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要是叫人听见了可不好啊!
婶母不管不顾,一把甩开他的手,叉着腰脖子一梗:“我小声做什么!做错事的人又不是我,做错事的人都不怕,我怕什么。”
“我做错什么了?”永二眸中闪过寒光,“是你们拿奶奶的后事相逼,若不是为了让奶奶入土为安,我怎么会答应嫁给一个酗酒暴徒?论错,也是你们在先。”
“好啊,你还反咬一口?”婶母咬牙切齿道,手指几乎戳到她的脸上,“我们是让你嫁人,但我们是为了让你能吃上口饭啊,你逃了之后,村里流言四起,都说是你杀了竺家那老头……因为这事,我们都抬不起头,你麟弟娶不到媳妇也是因为你!”
说完,婶母撒起泼来,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嚎起来:“大家伙儿都来看看啊,我们含辛茹苦拉扯她长大,她现在成了缙姮城的永儿娘子了,就忘恩负义不认人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伯只觉得脸挂不住,拉着婶母想走,却被她狠狠推开:“拿不到钱,我就把所有事都捅出去!反正我什么都没有,不怕失去什么!要是你不给钱,那我们都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永二眼神骤然一厉:“那你们一分钱都别想拿到。”
婶母一听,尖叫起来:“你敢!你必须给银子!”
永二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胡闹撒泼,声音不起一丝波澜:“一百两,不可能再多了。”
婶母眼珠子一转,心里打着算盘,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她在缙姮城一日,只要他们有这个把柄在售,就是捏住了她的七寸,还怕她以后不吐钱?
“行,”婶母一骨碌爬起来,“一百两就一百两,三日后,卯时,城门口见,见不到一百两,我不仅不回去,我还要将你的事全抖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