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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第118 绝 以树喻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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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府被抄家后的第二日,朝中上奏云家的折子便一摞摞呈上来,罗列的罪行不下百余条,其中不乏对谨妃丧仪不满的折子。
他们都觉得是王上太过念旧情,哪怕谨妃是罪臣之女,还是给了她身后该有的体面,云氏一族已因谋反获罪,谨妃的丧事便不该大操大办,她入宫多年,未给王上诞下一儿半女,哪配享有这等尊荣。
可王上不仅为谨妃追封了谥号,还不顾群臣反对,执意留下云家人的性命。谋反可是重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为堵悠悠众口,王上这才松口将云家人流放,但该给的体面半点不少。
殿内,烛火通明。
桌案上的折子堆得如难以翻越的高山般,几乎遮去赵元恒的半边身子。
赵元恒站在案前提笔,本想借着书写静下心神,理清心中的那团乱麻,可越写心越乱,索性搁下笔不写了。
长袖一拂,扫到一旁的折子,整摞折子便如濒临崩塌的城墙轰然倾倒,窸窸窣窣的声响在寂静的殿中漫开,扰得人愈加心烦意乱。
殿外的随侍听见这动静,更是大气都不敢出,脚步也不敢挪动半分,没有王上的指令,他们更不敢贸然进去,生怕又给王上添堵。
本以为扫清了造反的势力,王上能歇口气,谁知道朝堂群臣咬住谋反一事,生生造出许多事来。
这两日上奏的折子堆积如山,压得王上喘不过气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带进一缕风。
赵元恒回过神,就看见王后端来一碗补气汤进来,眉眼间的忧思缓缓消散了些。
卫芷端着补气汤走近,目光扫过散落在地的折子,轻轻开口:“王上昨儿又熬了一整晚,我特意煮了补气汤送来。”
“你让宫侍送来就好了,怎么还亲自送来了?”赵元恒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疲惫。
“王上一夜无眠,我哪睡得安稳。这汤药要趁热喝才有效,我得亲自盯着你喝,”卫芷看着赵元恒眼下的疲倦,语气又轻了几分,“你将自己拘在这儿熬着伤神,身子都虚了。”
赵元恒端过卫芷手中的补气汤,碗中还盛着袅袅热气,轻啜一口,温热的汤水滑进喉咙。
卫芷拿出干净帕子,给他擦嘴角:“此事已定,他人叫嚣再狠,也不能伤了自己身子。”
赵元恒顺势握住她的手,看向她的目光里满是温柔:“此事,定了结果,却定不了人心。”群臣咬着云家一事不放,可不单单是起哄而已,不过是为了保证自己的那一份利益不受到损害。
她知道王上心里有多难,谋反一事解决了,本该松口气,但群臣却借着要以谋反之人的鲜血来以儆效尤,给王上施加压力。
明明流放了重罪之人,是王上宅心仁厚,可他们却觉得流放是轻判罪责,非得逼着王上当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白白担一个骂名。
卫芷欲言又止,只得转身去收拾地上散落的折子。
见状,赵元恒忙放下手中的汤碗,将她拉起来:“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折子,何须你动手。”这折子,他不用瞧,都知道是那些群臣故意为之的伎俩。
说完,赵元恒拿过她手上的一份折子,摊开的那一页上,写满了谨妃身为罪臣之女,不配丧仪诸如此类的话。
其实,他心里明白,群臣不满的何止是谨妃的丧仪,只是借着谨妃丧仪这一事,表达对云家谋反却只流放的不满。
“王上,他们上奏,是不满谨妃是罪臣之女,却以死换得了云家一族的活路。”
“谨妃虽是云家长女,但也是常伴在王上身边多年的人,若王上为了君之名、臣之请,而不顾与谨妃之间的情分,他们便会说王上冷血无情,对待身边人亦是如此,那对待臣子更不会心慈手软;可王上这次念旧情,料理了谨妃的身后事,于这件事,做得有情有义,但在居心不良的人眼中,王上这是被“情义”二字冲昏了头脑。”
“其实,不论王上怎么说,怎么做,总归有人挑刺,”说着,卫芷双手覆住他的手,“一件事,不可能做到人人满意,也不能让有些人,事事满意。”
“人定胜天,事在人为,可还有,听天由命,成事在天。王上,你说,这两句话,哪一句话才对呢。”世上难有两全法,忠于内心很重要。
赵元恒喉结轻滚,道理他都懂,只是,他心里难免不痛快。
但幸好,他的身边还有她。
“我都明白,其实他们根本不在意办的是谁的丧仪,也不在意谁生谁死……朝堂上那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我,不管我做什么,他们都会递上这折子,不同的也只有折子里的内容罢了。”
“王上。”
“我知道他们心里真正想得是什么?不是我为谨妃办丧事,也不是下令流放云家,他们从头到尾,真正关心的只有利益二字。”
“……云守明就是一棵大树,如今这棵大树倒了,下一棵大树在哪儿呢?”
赵元恒转过头,满是杂乱的折子映入眼帘:“一棵大树,底下连着多少见不得光的根须,他们依附着大树,也成为了大树的助力,可一旦没有大树做靠山,他们便没有了傍身之处,没有大树,他们必须得想办法活着,可怎么活?是以根须养己?可这样何时才能长大,才能破土而出,甚至独当一面?”
“……哪怕迎难破土生长,可没了大树的庇佑,风雨来临,又该如何?他们是可以迎难而上,直面风雨,但没有靠山的庇护,很容易被风雨拦腰折断,那一切的努力都白费了。所以,他们需要一棵大树做靠山,能在风雨来临时庇护他们,哪怕阳光雨水少,他们也能分得一杯羹。”
“可这样,大树与根须必须是同盟,我助力你,你庇佑我……但这一棵树不一定是一棵好树,也许是一棵已经烂了根的坏树,他长得枝繁叶茂,吸取了很多土壤养分,让其他好的大树如何生存?好的大树活不了,那这一整片山林就会被毁了。”
“大树易砍,根须难挖尽,保凨国昌盛,任重道远……”
听完,卫芷轻轻抱住他:“王上为凨国殚精竭虑,一定会得偿所愿的,”顿了顿,又说道,“山林之大,有坏树,自然就有好树。栽得一棵好树,便说明这片土壤肥沃,日后能长出许多好树,而坏树,见之除之,总归有除尽的时候,就像这一次,云家造反的势力被铲除,便是因为王上的这一法子管用,所以有些人急了。”
“……我做得对,对吗?”赵元恒紧紧回抱住她。
卫芷应声,肯定道:“对,王上既让谋反之人得到了应有惩罚,也顾念了旧情……谨妃知道云家有罪,不为他们开罪,但顾念亲情,开口求得王上圣恩,放过家人性命……我与她虽然同在宫中,但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可我知道,她是个心地很好的女子,她将自己关在殿中,装出一副对世事淡漠的模样,但我想,她本是个内心炽热的女子,如今假死脱身,倒能随着她自己的心意,活出另一番精彩了。”
“王上不管做什么,他们都会说是错的,所以,王上做什么,都是对的。”
听完,赵元恒抱得更紧了。
半晌,卫芷轻拍了拍他圈着自己的胳膊,示意他松开手。
“我不松开。”
“可是,我想看看王上的脸。”卫芷轻声道。
说完,赵元恒才缓缓松开她。
卫芷满眼温柔地看着他,哪怕他眼角皱纹加深,两鬓染上了白,在她眼中,他仍是当初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王上曾说过,臣为树,国为土,”说完,卫芷手轻抚平他紧蹙的眉头,“好树是离不开好的土壤,好的土壤也需要好的树,可是,王上还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什么?”
“畦丁,”卫芷满眼都是他,“好树需要好土壤,也需要好的畦丁悉心培育和栽培。”
“不过,好的畦丁也难寻,就像……”卫芷看向杂乱的折子,“……这满地的折子难收拾那么难。”
赵元恒因她的话,眉眼染上一点笑,轻轻拉过她的袖子:“好,你坐这儿,我来收拾。”
卫芷反抓住他的衣袖:“夫妻本为一体,齐心协力,方能走得更长久,当然,收拾折子也更快。”
“你啊。”赵元恒既宠溺又无奈。
两个人蹲下身,将一卷一卷散落的折子理齐叠好,殿中安静的只听见折子相碰撞的轻响。
……
待收拾好了,卫芷看向赵元恒:“出了些力,方才堵在你心头的郁气好些了?”
赵元恒轻笑,方才的郁气确实散了大半:“还是你有法子。”
“法子也是人想出来的,”说着,卫芷替他轻轻挽起袖子,“这样子,先挽起袖子,折子就不会被扫落在地了,王上也不用那么烦忧了……我只盼王上所愿皆所得。”
赵元恒将她揽入怀里:“阿芷,你是我的王后,是我的妻子,更是我唯一的畦丁。”
“我只做王上一人的畦丁……”卫芷轻轻回拥住他,“哪怕前路再艰难,也有我陪着你一起走下去。”
窗外,曦光悄悄洒了进来,映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连殿内未燃尽的烛火都染上了几分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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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亦烽在福令殿祈福了一整夜,踏着曦光回殿,就闻到了一股别样的茶香味。
“越亓。”
看见赵亦烽回来,元夕忙迎了上去,看着他眼下的一片青黑,很是心疼。
前段时日为搜查抓捕造反余下势力奔波操劳,现在又为谨妃丧仪的事熬大夜,她真担心他的身子。
“我给你煮了补身子的药汤,还在炉上温着,我去给你盛一碗来。”
赵亦烽眼疾手快的捉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入自己的怀里。
他冒出胡茬的下巴轻蹭着她的脖颈,声音还带着哑意:“让我抱抱你,比什么药汤都管用。”
元夕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
半晌,她听见他浅浅的呼吸声:“越亓?”
“嗯。”
“你去内殿歇息会儿吧,待会我去福令殿为谨妃祈福……我也想为谨妃祈福,希望她能去往任何自己想去的地方……”
“你和她未曾见过面,不用太辛苦。”
“……我和谨妃见过。”
听后,赵亦烽倒惊讶了,低头看着她:“你们见过?”
“嗯,她有让人来唤我去她殿中坐坐,陪她说说话……”
“何时?”赵亦烽问道。在他记忆中,谨妃不喜与人往来,更不要说请人去她殿中坐坐了。
“就在云家谋反一事败露前,我记得那日,她和我说了许多话,好多关于你小时候的事。”
“她怎么会知道我小时候的事?”
“她说小时候常去看你,不过你应该记不得了。”
赵亦烽轻轻摇头,他确实不记得了。
“对了,谨妃还教了我一个花茶秘方……我今日试着做了,想着为她祈福的时候带去……本想着让她尝尝指出不足之处,谁知……世事难料。”
“什么花茶?”
元夕从他怀中缓缓退出来:“那你先帮我尝尝这花茶,”说着,牵着他来到桌前,她将花茶泡在茶盅里,想着待会带去福令殿,“……我照着谨妃教我的那个方子做的,只是我还没来得及让她品一品我做的如何。”
赵亦烽端过元夕给他倒的花茶,尝了一口,表情微滞,慢慢品出了熟悉的味道:“这里面有蜜脯的味道。”他记得,他小时候好像喝过……只是,母亲去世后,他再也没喝过这样的花茶味道了。
“嗯,谨妃教我的,在泡好的花茶里,放入糖渍蜜脯,别有一番风味,”元夕看他表情不对,问道,“怎么了?是花茶的味道不好喝?”
“元夕,你说这是谨妃教你的?”
“嗯。”
“她说是她的一位故人教给她的,她与我有缘,所以也教给我了。”
“……我母亲曾煮过这样的茶,我小时候喝过,但我那时候不喜欢茶,觉得茶味很涩,所以哪怕里面放了蜜脯,我也不喜欢……”赵亦烽看着这花茶,思绪万千。
“谨妃丧仪祈福时,父上曾对我说,他为谨妃追封谥号,是取自她小字里的“茗”字,所以取为云华……而且,她的小字里,还有一个字,与我小字中一字相同,就是“亓”字。”
“……而我的小字是我母亲取的。”若这是巧合,那一切便太巧了。
“难道,谨妃说的那位故人,是越亓的母亲?”
“或许吧,”赵亦烽手握着茶杯,陷入思绪,“我母亲早逝,那时的我太小了,记忆很零散,若不是有母亲画像,我怕是连母亲的容貌都不记得了……”
赵亦烽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蜜甜中和了茶的微苦,又夹杂着花的香味。
那些封存在记忆的碎片,忽然就顺着这花茶香慢慢浮了上来,他好似听见了母亲唤他小字的声音。
……
天微微亮,长街卖早点的摊贩就开始吆喝了,吆喝声隔着一条街,云寒知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看着云家被封的大门,感慨万千。
自她入宫后,她便没有再回来过,哪知再回来时,已是这样的光景。
风扬起,吹得她眼睛发涩,她缓缓放下车帘,吩咐车夫:“走吧。”
马车缓缓行进在长街上,往城门口去,城门那边已经打点好了,所以未被盘查就出了城。
嬷嬷看着她的脸,小心翼翼开口道:“小姐,我们这是往哪儿去?”
“……往没人认得我们的地方去,先往东去,走到哪儿算哪儿,到时觉得哪个地方不错了,我们就住下来。”
如今,她已是假死脱身的人了,一生无牵绊,她要带着新的身份去好好看看这天地,连带着斐然的那一份……
斐然,这回,我是真的要去游历四方了,兴许,这辈子都不会再回缙姮城了……
马车渐行渐远,慢慢将曾困住她半生的地方甩在了后头,前尘旧事,就此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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