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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112 绝 定魂铃。 ...

  •   雨势渐大,雨水如被扯断的珠子似的噼里啪啦砸向伞面。

      赵亦烽将伞往元夕那边倾了倾,看着她红了眼,心头不由一阵心疼。

      元夕家人的尸骨千里迢迢来到了凨国,为让他们安心落葬在此,他特意将他们葬在了凨阆山,这里朝东对着故土骊国,望西便是凨国,既解了离乡不安的心,又能时时刻刻看见元夕所居之地。

      “我已请仙人做过法事,为他们放魂超度,尸骨虽身在他乡,但他们可循自己的心意魂归故里或是安身此地。”

      元夕望着坟前立好的石碑,眼泪同雨水一起,齐齐砸进脚下的泥土:“魂归故里?那里不过是害了他们性命的伤心地罢了。”

      听着她发颤的声音,赵亦烽揽过她的肩,让她轻靠在自己的怀里。

      “若不是你设法将我家人的尸骨救出来,他们也不能入土安息。”幸而他施计将她家人的尸骨带离凨国,否则,她的家人连尸骨都无存。
      “……越亓,谢谢你。”

      “元夕,你我夫妻本是一体,何须言谢,”他声音放得柔软,“日后,你什么时候想见他们,我便陪你一块来。”
      元夕抬起头,迎上赵亦烽的目光。

      “往后我护着你岁岁平安,他们在天之灵也会安心的。”
      “嗯。”
      ……

      赵亦烽扶着元夕下山,雨水浸入泥土,山路泥泞难行,他手托着她的腰,脚步放得极缓。

      “嗷——呜——”山林间忽地传出一记野兽嘶鸣。

      元夕忽然停下步子,转身看向山林,乌云压在山林上空,绵绵细雨落下,袅袅白烟里似有野兽缓缓而来。

      “越亓,我听见野兽嘶喊的声音。”

      赵亦烽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山林,耐心安抚:“这座山已派人打理,若是有伤人野兽出没,绝不会留着。”

      他紧握住她的手:“……待回去后,我会他们再巡逻此地,寻找野兽的踪迹,你放心,定不会让野兽出没扰了你家人的清静。”

      “……她曾和我说,若不是她吩咐,我的家人连入棺下葬的资格都没有,只配弃在荒郊野外,让野兽啃噬撕咬,连全尸都落不下……可是,若不是她,我的家人,也不会落得惨死的下场。”

      那股血腥气,她一直记得,哪怕是现在,这股血腥味也压过了雨里湿冷的土腥气。

      听了这话,赵亦烽将她搂得更紧,感受到她的身体在发颤,柔声安抚:“都过去了,元夕……她已经死了。”他安排在骊国的暗哨传来消息,真正的奚芫芫已死,骊国的王宫虽封锁了消息,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有利可图,便能轻易撬开有些人的嘴。

      他没料到的是,骊国的王上竟真的如此狠心,为了国家的利益与百姓的安危,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能舍弃。

      一个是他宠爱却不受掌控的亲生女儿,一个是远嫁凨国,于两国有利的替身,权衡之下,他亲手了断了真正奚芫芫的性命,从此,世上便只有一个远嫁凨国的骊国公主。

      “可我总觉得,她就在某个地方看着我。”元夕环顾无人的山林,只听见云雾中传来野兽的嘶喊声。

      她就像藏匿山林中的野兽,以嘶鸣吓人为乐,待到时机成熟,就会突然冲出来,给人致命一击。

      “她真的死了吗?”元夕回神,抬眸看向赵亦烽。

      哪怕得知了她丧命的消息,她还是不信。

      她命格那般硬的人,怎么会甘心就这么死了呢?只要有一丝活命的机会,她都一定会抓住,好好活下来,她总觉得,她一定在世上的某个角落好好活着……

      赵亦烽指尖顺着她的脊背轻轻摩挲,嗓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元夕,你放心,不管她是真的死了还是活着,她都不会再伤害到你。”

      闻言,她的心稍稍安定下来,雨还在下,却淋不透怀中的暖意。
      “嗯。”
      ……

      -

      “滴答——滴答——”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溅落在她的脚边,打湿了她的裙角。

      远处一辆马车渐渐驶近,赵乐宴慌忙冲出去,她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冲出去了,也不知道这次马车内坐的会不会是魏锦戍,可她真的等不及了,只想第一时间就见到他。

      和相士见面后,她就发了疯似的四处去找他,该去的地方都去了,就是没找到他,她本来想问问阿兄,往日他们总是形影不离,但偏巧今日,阿兄和嫂嫂都不在宫里……她没有办法,只得来魏府后门,在这里等他。

      见前方突然冲出个人,马车猛地停了下来。

      等马车停稳,攥着马缰绳的步隽气得正想开口骂,到底是哪个不要命的拦在马车前头,要是来不及避让,马蹄一脚踹过去,一不小心就能出人命!

      “你这人长……”话刚到嘴边,步隽看清拦马车的人儿,吓得惊呼出声,“公主!”

      马车内的人闻声,立刻掀开车帘,想也没想径自下了马车,脚踩进积水,周边晕开一圈水痕,每一步走近的声音都撞在她的心上。

      “宴儿,你……”不待他话说完,赵乐宴已经上前抱住了他,腰间的铃铛声相互碰撞出了声响,比她发颤的声音还要清晰响亮。

      “我终于等到你了,魏锦戍。”她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听到她哽咽的声音,他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心疼:“宴儿,发生什么了?”他掌心触到她微凉的后背,不由皱起眉头,“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她埋在他怀里,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衫,声音裹着夜里的水汽,微微颤抖:“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本以为自己能忍住,可见到他的那一刻,她的情绪根本不受控制。

      魏锦戍伸手抚着她的后背替她暖身,他以为她说的是他今日深入敌人内宴探查消息的事。

      此次赴宴虽危险重重,但不入这险局,他就没办法挖开真相,他不告诉她,不过是怕她担惊受怕。

      “宴儿,今日没告诉你,是因为……”

      赵乐宴退离他的怀抱,看着他熟悉的眉眼,泪水混着绵绵雨水划过脸颊,早已分不清脸上是雨还是泪。

      步隽在一旁看着,识趣地不敢出声,悄悄勒紧缰绳,驾着马车先离开了。

      魏锦戍看着她浑身沾了雨气、衣裙都浸透湿冷,心头一紧,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和雨水:“先跟我回府,你这样会着凉的。”

      赵乐宴没回应他的话,拿出相士没带走的那串铃铛,目光不自觉扫过他腰间那串与之一模一样的铃铛。

      “为什么不告诉我?”

      魏锦戍脸色一变,终于明白了她方才的质问:“宴儿,你这是从哪里得来的?”这铃铛不好得来,世上他只知一人能寻来,只是现下那人并不在缙姮城,莫非他回来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赵乐宴红着眼,她一直被蒙在鼓里,“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魏锦戍,你不是答应过我,会将所有的事都告诉我吗?你还要瞒着我多久?”

      “宴儿。”

      赵乐宴把手摊在他面前:“这一世没有人知道我的伤疤究竟是怎么来的,但你清楚,所以,你才会问我的手疼不疼?其实你是想问我摔得疼不疼,对不对?”她现在才明白了他那时眼中的心疼。

      魏锦戍听着她自揭伤疤,满眼心疼。

      “所以,这一世我们才会提前这么早就见面了。”

      她之前想不明白的现在都明白了,原来他也重生了,所以,他和她一样,记得上一世所有的事。

      “宴儿,我只是想早点见到你。”上一世他们错过了太久,这一世,他一刻都不想等。

      “所以,你就用这个来见我?”她把铃铛攥得更紧。

      要不是遇见这位相士,她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更不会知道他为了她付出了性命……

      “宴儿……”
      “这到底是什么?你还不告诉我吗?”

      看着她哭的模样,他的心像是被剜了般的痛:“定魂铃。”

      “做什么的?”她追问。

      他看着她,喉结轻滚了滚,轻声道:“能救人命。”

      “到底是能救人命还是要以命抵命?”看着他沉默不语,她情绪愈加崩溃,“魏锦戍,你怎么这么傻?这是要命的不祥之物!要是有用,你要搭进去自己的一条命,要是无用,你就白搭了自己的一条命!”

      魏锦戍紧紧将她抱在怀里,任她怎么挣扎,都不肯松开手:“宴儿,你就是我的命,你比我的命更重要……哪怕搭上我的命,我也要你活着,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离开。”

      “你怎么那么傻?”赵乐宴脸埋在他怀里,哭腔止不住,“我不要你用自己的命换我的命……”

      “我只要你活着……”

      赵乐宴哭得整个身子都蜷在他怀里:“……魏锦戍,我恨你,恨你不爱惜自己的命,可我又舍不得恨你,我爱你……”

      魏锦戍低下头,鼻间满是她身上的香味,轻声回应着她:“我爱你……”

      雨滴滴答答落着,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温热的呼吸扫过她沾了雨的发顶,吻轻轻落下……

      ……
      院内生着柴火,柴火燃得噼啪作响。

      湿衣服架在一旁烘烤,火上还炖着驱寒的姜汤,浓浓的姜味都飘进了屋里。

      赵乐宴坐在屋内,指尖捻着身上宽大不少的新衣衫把玩,忍不住揪起衣衫角凑到鼻尖闻了闻。

      魏锦戍拿干净的絺巾给她擦着湿发,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开口道:“这是先前我回缙姮城时,祖母让人给我置办的新衣衫。”

      “我知道,这上面只有皂角香,没有你的味道,”赵乐宴转过身,扯过他的袖角闻还不够,又大着胆子凑到他怀里蹭着闻,活像只划定领地的小猫,“还是你身上的味道更好闻。”

      说完,她仰起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得他慌了神。

      魏锦戍忙用絺巾盖住她的眼睛,慌乱抽身退开:“我去看看姜汤好了没,你自己将头发擦干,别着凉了。”

      赵乐宴扯下蒙住自己眼睛的絺巾,看着他匆匆走出屋子的背影,嘴角忍不住扬起笑意,轻喃道:“害羞了。”说完,起身追了过去。

      魏锦戍坐在柴火前,盯着锅里翻滚着气泡的姜汤。

      她走到他身后,用絺巾帮他擦头发:“你头发也湿着呢。”她披散的长发散落到他的胸前,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撩动着他的心。
      温热的身子贴着他的后背,挠得他心痒难耐。

      魏锦戍的心跳如擂鼓般响亮,他强压下心里的那份悸动,反手捉住她的手腕:“坐下。”

      他的指尖带着火烘出来的温度,烫得她手腕轻轻一颤,她没挣开,顺着他的力道俯身坐在他身侧。

      将他的心撩乱了,她却一脸无辜地笑。

      柴火噼啪一声爆起火星,溅落在她脚边。

      魏锦戍下意识地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他身上特有的味道一下钻进她的鼻腔。

      赵乐宴手攥着絺巾,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整张脸被火烤得通红。

      她起身,却被他攥着手腕,力道比之前更紧了。

      “去哪儿?”

      “这儿太热了。”她心虚地不敢看他的眼睛。

      闻言,魏锦戍把火压灭了大半,只留一小簇火焰,靠着热气烘烤湿衣服。

      “现在不热了。”

      赵乐宴挣不开手腕,只得挨着他坐下。

      周遭的姜香混着他身上独有的味道萦绕在鼻尖,她绷着嘴角,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余火偶尔噼啪轻响,溅起一点细碎火星,空气中安静的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魏锦戍松了手,盛好一碗姜汤,舀起一小匙,轻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刚熬好的姜汤,小心烫。”

      她伸手想接过来,却被他轻轻躲开:“碗烫手。”

      她凑过脑袋,低着头抿了一小口,姜的辣味顺着喉咙滚下去,暖意一下在身体里漫开。

      “多喝点,驱寒,”见她只喝了几口,他低声笑了,“怎么不喝了?”

      “辣。”她咂咂嘴,嘴里都是姜的味道。

      见状,魏锦戍从干净兜里摸出一块状的紫沙糖,塞进她嘴巴,甜味漫开,舌尖裹着浓浓的甜味,瞬间冲散了姜辣的味道。

      “现在还辣吗?”

      赵乐宴含着糖摇了摇头,偷偷抬头看他:“你怎么有糖啊。”

      “因为我知道有人不爱姜味,所以我特地备着糖留着给她压味儿。”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抬眼对上她的目光,眼底映着跳动的火焰,暖得发烫。

      赵乐宴明知故问道:“你说的她是谁?”

      他的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侧脸轮廓被跳动的火光染成了柔和的暖金色,忽闪的眼睫看得清清楚楚。

      她被他盯得耳尖泛红,不自觉往后挪了挪,周遭一时陷入了安静,嘴里的紫沙糖慢慢化了,连呼吸都带着丝丝甜味。

      “宴儿,”他先打破了安静,“我答应过你,会把所有事都告诉你。”

      闻声,她抬头。

      “但你要先告诉我,你那串铃铛是从哪里来的?”

      赵乐宴抿了抿唇,开口道:“我遇到了一位相士,一开始我只当是一个江湖术士的虚妄之言,直到——我身临其境坠落的那一刻,我才知道他根本不是普通的相士,他知道我坠落的事,还将我带回了坠落的梦境,在那场梦境里,我终于想起,当时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说完,她拉住他的手,“就像这样。”

      “也是在这场梦境中,我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她紧紧盯着他的脸,“魏锦戍,当时我就想,要是我早一点记起你的脸,该有多好。”

      魏锦戍紧紧回握她的手,眉头轻蹙:“宴儿,我当初就该抓住你的手……我的错,是我的错……才让你受这些苦。”

      闻言,赵乐宴上前抱住他,看他自责,她会心疼:“你没错,魏锦戍,”她轻抚着他的背,她不想他因为没抓住她的手而生出心魔,“是我,当初就不该爬上去偷听,不然根本不会发生这些事。”

      “宴儿。”他紧紧抱住她,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骨血里。

      ……
      “不过,上天给我们机会了,我们现在活得好好的,这是一件幸事,”她松开他,伸手抚平他蹙起的眉头,“只是,那位相士找上我,让我忆起前世我该记起的事,定是知晓我的身份,也清楚你我之间的事。”她当时脑袋太混乱了,也没来得及问个清楚。

      “护国师,”魏锦戍的手摩挲着她的手指,“只有护国师知晓定魂铃的事,也知晓我们的事。”

      “护国师?你是说,那位相士兴许是护国师?”赵乐宴脑袋飞速运转,“那用定魂铃以命抵命的这个法子是护国师告诉你的?”

      魏锦戍点头。

      “世上,只有护国师一人知道这个法子?”

      “嗯。”护国师曾对他说过,定魂铃难寻亦难恐,稍有不慎,满盘皆输,以命抵命已是最好的结果。

      “这就对了。”赵乐宴明白了,那位相士就是护国师,他所说的徒儿便是宫里那位假护国师,怪不得,

      赵乐宴明白了:“那就对了,那个相士是护国师。”他所说的徒儿应该就是宫里的那个假护国师,怪不得,先前借护国师之手封北门会进行的那么顺利,原来那就不是真正的护国师。

      赵乐宴心里一凛,想起当时他说过的话,轻声开口:“在宫里假扮护国师的是他的爱徒,护国师宁愿欺君也要出宫寻定魂铃,就是为了以自己的命去救他徒儿的命。”

      魏锦戍声音沉得发哑:“定魂铃难寻又难控,但为了所在乎的人,也得拼上一试。”

      “可他会丢命的。”

      “只要能救回心里重要之人的命,不在乎丢命,”魏锦戍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若是连心中所在乎的人都不在了,独活根本没有意义。”

      “魏锦戍。”

      “所以,别阻止他,”魏锦戍紧紧抱着他,“只有豁出命才能救回的人,这一切才有意义。”

      赵乐宴鼻子猛地一酸,伸出手回抱着他,他当初为了救回她豁出命,也是这般想的吧。

      那段日子,他一定过得很苦,所以这一世,他才那么怕她出事,那种煎熬,那种痛苦,他已经经历过一次,不想也不能再经历第二次了。

      她将脸埋在他的颈窝,眼泪无声打湿了他的领衣,留下温热的湿意,以命抵命,这四个字太重了,他连命都搭进去了……

      魏锦戍察觉到脖颈处的湿意,缓缓松开她,看着她哭红的眼,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颊上沾着的泪珠:“你还记得,你问过我,信人有转世吗?”

      赵乐宴点头。

      “我记得,我和你说,我不信转世,不信神明鬼怪,我只信自己,以己之力可改变想改变的事,”他轻轻拨开紧贴在她脸颊上的碎发,“我只信自己能以己命救回你。”

      “所以,那时你才会说人的生死能改,因为……你已经救回我了。”她本以为,她死后成了一缕魂魄是她最无助绝望的时候,其实,真正比她更煎熬绝望的,是抱着以命抵命决心的他。

      她记得,他入宫来见她最后一面时,将符幡都烧了,在符幡烧正旺时,又将自己带来的一锦囊一并烧了,现在她终于明白,那时他就已经下决心了。

      “但现在,我信,我信转世,信神明鬼怪,更信自己,所以你才会再回到我身边。”

      “那我谢转世,谢神明鬼怪,更谢你。”赵乐宴双手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拉过去,轻轻吻上他。
      谢能让她有重来一次的所有……

      余火噼啪又跳了一下,细碎的火星子落在他们的脚边,溅出一圈微亮的光,将他们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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