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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裂痕 “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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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把他送医务室去!”
丁木栖当机立断,止住了众人抽冷气的声音,大袖一遮把严夏护的结实,“排练暂停!再来个人架着他。”
齐奕思骤然上前,刚走出两步,手臂却被结实地拽住了。
他回头,只见顾风烨握着他的胳膊,直视他,摇头的幅度肉眼几乎看不出。
别去。严夏的朋友无声地说。
齐奕思一怔。
愣神的功夫,石理豪已然快步冲了上去,和丁木栖一左一右,架着满头冷汗的严夏就往医务室冲。
“我也去。”方媛脸上惨白还未消退,立马跌跌撞撞地爬起来。
陈欣一把扶住她,“诶,去什么去,多大点事啊俩人就够了。”
“人是我打的,我总得看看。”
方媛还踩着舞蹈鞋,再加上被那场面吓得不轻,脚步依然是踉跄的,却提起裙摆坚定地往伤员的方向追去。
“哎呦真是……你一小姑娘的腕力能有多大?”陈欣拦了下方媛,动作敷衍地仿佛抬一下手都嫌费体力,待她跑远后,她才慢悠悠地说:“傻大个本来就是个塌鼻子,弄成这样,只能说是他自己运气不好罢了。”
众人的耳朵顿时竖起,眼神宛若是点评行刑的看客。
顾风烨面色不变。他感受到齐奕思的手臂逐渐绷紧,看向自己的眼神也变得陌生。
顾风烨不语,手上松劲,任齐奕思的手臂缓缓抽出掌心。
医务室。
方媛比严夏更像伤号,小姑娘被文文弱弱的女校医一顿大开大合的止血复位吓得不轻,脸色顿时褪成了粉底糊不出的惨白,却坚持撑着身体站在一旁不挪窝。
校医收拾好医疗箱,“情况还好,血已经止住了,没有影响呼吸。之后最好去医院拍个片,校医室条件有限,更详细的检查还是去专科医院瞧瞧……好好休息吧,来个人拿药填单子。”
“我来我来,麻烦您了。”石理豪从高脚凳上一跃而下,屁颠屁颠跟上,临关走前不放心地瞟了眼丁木栖。
丁木栖回瞪他一眼,抬脚踹上了门,回过头顺便将吓成鹌鹑的方媛摁凳子上了。
病号本人坐在床上,俩鼻孔各插了一个雪白的小纱布卷,遵医嘱张着嘴呼吸,瞧着活像一头打哈欠的猛犸象。
屋子里静默许久。兴许是消毒水的味道过于令人窒息,倚在床边的丁木栖咳了一声,生硬地开口。
“……如果需要报销的话,我向老师打申请。”
“一般来说不住院不给报销的,算了,怪麻烦的。”严夏鼻子被堵着,说话只能咕哝着说,“那个,方媛同学,你别害怕,我这是老毛病了,跟你没多大关系……哎呀就是看着有点吓人,实际上我都没觉得疼。真的!不信你摸摸?我保证一声不吭。”
方媛头摇得像拨浪鼓,哆嗦道:“不不不不用了!”
有你这样安慰人的吗?丁木栖对直男严摆出一张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
“所以排练怎么办,”丁木栖捏揉眉心,“你这身高就很麻烦,伤的还是脸上,班里谁也没法帮你挡。”
严夏下意识想搓鼻子,被方媛一嗓子惊呼给硬生生憋回去了。
他悻悻放下了手,“不碍事,这周末我就去医院正个骨,一周肯定见好。”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跟我讲一周?什么老毛病经得起你这样折腾。”丁木栖怒其怠慢,翻个白眼。
“年少轻狂吃的亏呗。”严夏唉了声,说。
闻言,丁木栖不禁侧目,和正襟危坐的方媛一起投来侧耳倾听的目光。
“小时候我脾气老冲了,帮兄弟出气,跟隔壁院的小孩干了一架。那时候才多大啊,下手都没个轻重的,什么碎瓦片破砖头都往身上招呼,”严夏叹了口气,怅然道:“我敲了他的腿,他砸了我的头,直到打不动了,才发现我那兄弟早跑没影了。”
“没人说明情况,我脑袋上顶了一段时间的故意伤人。因为这事,两家都不知道往派出所跑几趟了,险些把我俩都送少管所去。”
方媛抱着膝盖,深深吸了一口窒闷的空气。
“之后才发现我的鼻梁骨上下对不齐,正骨是正好了,却就此落下病根了,逢刮风下雨的天儿就有点涨,一直没怎么好利索。”
丁木栖忽然说:“……所以你说不喜欢压鼻梁的感觉,其实是因为鼻骨根本承受不起眼镜的重量,才一直坚持不戴眼镜。”
“嗯……诶?班长你咋知道?那俩大嘴巴哪个漏的风?”
“漏个屁,我就不能问了是吗?”
“嗐——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事儿,”严夏挠挠头,咧开嘴憨厚地笑着,“就是小屁孩犯的浑,讲出来怪丢人的,嘿嘿。”
丁木栖冷哼一声,直言:“是丢人,为了一坨没义气的烂泥把自己身体糟践坏了,任谁都笑掉大牙。”
“不是都是为兄弟两肋插刀嘛,况且折了一个鼻子,看清一个兄弟。值。”
“值你个脑瓜子!”
咣——石理豪忽然推门冲进来,手里的单子被他捏的哗啦作响。
众人被他吓了一跳,只见石理豪一把揪住严夏的衣领,龇牙咧嘴顶着一张怒目金刚面,低吼:“你把那玩意当兄弟,我们就不是了是吗?!这么大事儿哥几个愣是没一个知道的!还说什么讨厌压鼻梁,说句实话怎么了?是怕我们膈应你还是怎么滴?笑了你多少次眼神不好还这么犟,你丫就一声不吭?就这么老实,任让我们嘲笑你是吗?!你TM到底有没有把我们当兄弟!”
严夏被一股脑的怒气打懵了,一时嘴角发苦,眼神像是挨了打的看门犬。
“有!怎么没有!就是把你们当兄弟才不说的,不然我这样,你们还想找我打球吗。”
“严夏你个二虎子!愣大个脑壳全是摆设!”石理豪怒道,“因为这点破事把你扔了,那还叫兄弟吗?!”
说罢,他恶狠狠地揉搓了一下严夏的头发。力道之大令严夏确信石理豪本来是想照着后脑勺来一巴掌的,却顾忌他是个伤员才不得已留了力。
石理豪将本就散乱的毛揉成不用梳子根本理不好的老鼠窝才罢休,他舒了口气,把单子塞到严夏手里。
“把心揣肚子里吧,兄弟们都不是那种人。今后有事也别不吱声,哥几个虽然平时闹腾了点,关键时刻还是能帮你出出主意的。”
严夏忽然觉得如果这时候给石理豪递上根黄鹤楼,准能搞出一个沧桑大叔教训小辈的名场面。
“闹够没有,医务室里打打闹闹算怎么回事。”旁观全程的丁木栖猝然开口,制止了俩活宝的泡沫大戏,站直身体,率先往门口走,“动作快点,下课前还能排练一轮。”
俩扩音器这才意识到场合不对,忙连声应着,互相搀扶着往屋外走,尽显“父慈子孝”。
方媛的动作慢了一拍,或许是她太过敏感,或许是光线太足看错了,她总觉得刚才冷面阎罗的神情很不对劲。
不屑,烦躁。
似乎还有一些……羡慕?
方媛怎么也不相信这小小班上还有值得天之骄子羡慕的事物,一不留神就只能远远看着背影了。她急忙把一塑料袋的药品罐罐揣进怀里,跟上了他们的脚步。
也许真的是看错了。方媛望着丁木栖不进油盐的背影,默默想着。
但是她忽略了一个事实,女孩子的直觉往往是比较准的。尤其是她这种心思细腻的姑娘,第六感拿来抽卡都能猜到下一秒出什么货的那种。
石理豪边走边交代道,“待会见了华子千万别开口,我跟他解释……不然那小子的脾气一上来,你的鼻梁骨可能会遭受二次打击。”
严夏乖巧点头,诚恳道:“谢谢你手下留情,不然就是三次打击了。”
“……”石理豪啧声道:“跟疯儿子学坏了不是?”
“皮毛,没出师呢。”
“哎呦我求你俩快得道飞升吧,别出来嚯嚯百姓了。”
两人一路闹着穿过大半个操场,行至半途,远远看着自己班的队伍异常整齐地聚成一圈,面部朝向正中,形状像极了历史课本上的古罗马斗兽场。
几人不约而同加快了步伐,随着他们接近,人群中的吵嚷声也越发刺耳。
“我说的是事实啊,他自己作出来的毛病怨得着谁?你看他现在鼻子瘪的,哎呦,好吓人啊!”
“臭婆娘瞎叨叨什么!老严的相貌跟你有半毛钱的关系吗?!我tm早看你不爽了,一天到晚就会牛鼻子朝天!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仙女呢?!”
“说,接着说,问问咱班女生有哪个看上严夏的,你吗?还是你……瞧见没有,没谁看得起严夏,你倒好,还巴不得替他维护,他是你老子啊?”
“你大爷的!说什么屁话呢!”
华昊多闻言顿时暴起,两人闹成一团,包围圈蹭得被推搡出一个口子。陈欣一见他撸袖子就眼疾手快地往男生身后躲,装的跟什么柔弱小白花似的,见了丁木栖,更是跟藤蔓似的往他身上缠,气得华昊多七窍生烟。
石理豪见势不妙,急忙冲上去扼住他的腰,华昊多怒发冲冠,双脚基本没沾地,不住在空中踢蹬着。
他扒住石理豪的胳膊尖叫:“逮我干嘛啊逮她啊!胳膊肘怎么还往外拐啊!”
石理豪好不容易把他悠起来,立马背过身不让他看见陈欣吐舌头。
“停停停,怎么跟人动手了?“
“她骂老严!她没教养!她狗眼看人低!”华昊多当真被气得厉害,被石理豪锢在怀里仍没顺好毛,挣扎得嗓音都扯哑了:“老子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嘴这么臭的人!今儿算是开了眼了!”
石理豪当即十级战备:“啥玩意?!她骂老严干什么?”
“还不是见老严鼻子碰着了,这货仗着自己是严夏小学同学,嘴一秃噜把缘由都招出来了!还说什么长相招邪命中克这克那,让我们不要跟他来往……md有这样不尊重人的吗?!我今儿非得要给她一巴掌!”
丁木栖废了好半天劲才把绞杀榕从胳膊上扒拉下来,极为嫌弃地啧了一声。转头发觉石理豪的嘴角也跟着拉了下来,想起他刚才训斥严夏的霸道,霎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都停手!想被劝退是不是!”丁木栖吼道。
石理豪面色不豫,手臂结结实实地钳着华昊多,瞪着摆出一副胜利者姿态的陈欣。
他勒了下华昊多,“她就是个丑角,别因为无赖把自己带沟里了。冷静点。”
华昊多气消了些,明白再动手只会使事情更加恶化,咬咬牙哼了一声。
“哎呀——我的手上多了道划痕,刚才还没有的……好疼啊,会不会留疤啊。”陈欣举着手背,让一道浅浅短短血都没见的白痕在丁木栖眼前如蚊子般地晃,“天哪,总算知道什么叫蛇鼠一窝了,班长你说是不是?”
这般询问,令所有人的目光即刻盯上了同为班委的丁木栖。
丁木栖几乎是凶神恶煞地盯着她,瞳孔微缩,后槽牙咯吱作响。
“不求你懂什么义气。把嘴放干净点,就是你现在能积的最大的德了!”
陈欣这下彻底哑火了。可同时更加汹涌的,班上人的议论也越来越凶。
“啧啧啧,丁大公子可是从没跟女生甩过脸。”
“都说了资本家的儿子没啥好东西,瞧见没,还护着人呢,没点班长的样子。”
“小声点,人家可是老师的重点关照对象。”
“不就是家里有本事吗,护个人算什么,他养个小团体老师都是默许的吧。”
“老班也没事事向着他啊。”
“你懂什么,这叫历练,越反着来越能磨人。”
“反正就是跟咱们不一样呗,都不在一个频道,理他干吗?”
丁木栖骤然剜了他们一眼,换来了愈加隐秘而凶恶的流言蜚语。
当事者严夏只是傻笑,一句话也没辩解,笑容里是被磨去棱角的淡然。
看客的私语说的那么容易,轻松两句就将台上或真或假、影影绰绰的一切评出好歹。被推上浪尖的演员来不及适应聚光灯的刺眼,就被一脚踹进了由嫉妒、排斥和恶意编织的蛛网。
一场排练由欢乐开始,以沉默落幕,食腐的秃鹫惬意离去,满怀期待的人心凉如冰。
荒诞至极。
操场空旷,所有人都撤了。石理豪和华昊多将严夏拐去了校外的医院,同时跟着的还有拒绝和陈欣回教室的方媛。
丁木栖跟体育老师说明情况后,独自往教学楼方向走去,一路上始终沉着脸一言不发,大抵在思考怎样应对一顿臭骂。
铃声落了地。穿着校服的学生鱼贯而出,清一水的红蓝外套里,角落里两身素白汉服格格不入。
“这就是你说的,我的结局?”齐奕思坐在一方长凳上,看着斑驳的树皮。
顾风烨心有所思地倚着树干,嗯了声,“有些不同,但大差不离。”
“上辈子的你是严夏的同桌,因为替他鸣不平而被班里孤立。后来严夏因病休学后,你就一直独来独往,被摔烂的书本只能自己粘好。到了高二,我就再没见过你。”
“你认为我会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的好意?”齐奕思终于正眼瞧了他,“华昊多和石理豪呢?你眼睁睁看着朋友被无端羞辱,却仍高高挂起,甚至他们代替我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顾风烨从高处凝望齐奕思的发顶,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已经抱团了,就算被融不进集体也能相互照应活的自在。但你不一样,总是形单影只,更容易成为被欺凌的目标。”
顾风烨话音一转,“起司你可能没发现,你这样的人往往很容易被孤立。”
“……”
“长相好看,起码得罪了一半以上的男生。到情人节这种日子,光情书就能把你淹了。而女生在发现你这种疏离感时,就不会对你另眼相看了。”
“……我没心情听你开玩笑。”
“我也没开玩笑,这是事实。”他沉声说:“长相,成绩优异,转校生……一旦种种羡慕转化为嫉妒,一天不吐一言都有可能。况且如果在根基不稳时惹上是非,今后想被人接纳就更难了。”
顾风烨眼睑垂下,晴朗至极的眼底极少见地挂了团浓郁的雾气。
“人心这东西,我耗了大半辈子都没把它看清。我并非报社性格,也不否认世间的真善美,但每逢事端,必定要首先警惕人皮之下的兽性。我不敢做什么大善人普度众生,能独善其身已是万幸,何求更多呢?”
“……”
顾风烨顿了下,说:“我不希望你又一次因校园霸凌而被迫退学,仅此而已。”
“……是吗。”齐奕思闭了闭眼,站起身,“我无权置喙你的处事方式,也不想再争论是非对错,但我绝不想看到有无辜之人因我被连累,从而受到伤害。”
“谢谢你的好意,就这样吧。”
齐奕思结束了这场对话——更确切的说是一场碰撞。他不带任何感情地拂袖而去。顾风烨没有急着回去,他留在原地望着脚下的枯叶,眼神是沉进深海的鲸骨。
他们只相对而行了片刻,便悄无声息地渐行甚远。
也许回去后齐奕思会跟他冷战,也许会装作无事发生,继续当他的三好学生……不过无所谓,如果这番举止能让齐奕思少牵扯上一些是非,他的目的便达到了。
只是傻起司啊,顾风烨想,如果你对退学二字做出些更诧异的反应,我也许就不会多想了。
普通人听到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反应?
为什么会变成成这样?我真的会这么做吗?
可齐奕思呢?不论是校园霸凌还是退学,他对此没有任何疑问。
顾风烨不禁猜测,齐奕思很早——有可能是从一开始,就在着手准备退学了。
他没打算在这个班里读到高二,离开对他来说是必然的结果。
顺着这条思路捋下去,齐奕思刻意疏离集体的行为也能得到解释。
人非草木。感情到了,次次分别都带着割裂开的血肉,何况齐奕思又是这么重情重义的人。
从根源断绝来往的可能性,是个狠方法,但有效。
那么,他离开之后呢?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树下的人忽而一脚踩上枯叶,将千丝万缕的叶脉,连同心里那个令人生厌的名字一并碾碎。
顾风烨由衷期望,那份危险的猜测和脚下的树叶一样,被碾的只剩碎渣,再没有一星半点飞起的可能。
顾风烨离开了。
而树边苟延残喘的碎叶,在诸多有意无意的铁蹄下幸存下来,与灰尘和沙粒一起,被迫掺进了令人窒息的风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