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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黄粱一梦 丁小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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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小老板的脸上顿时写满了你瞧不起谁呢的嫌弃。
“预算就是按全班人数报的,还用不着你再另加钱。”丁木栖撤身离开,“把码数写名单上,我跟陈欣说一声去。”
诶嘿,金主爸爸果然靠谱!顾风烨喜滋滋地送他走远,顺手扶正了被他压得有点散的书立。回来时刚巧名单传到他桌上,便立马提笔把自己的码数撰写上去了。
笔尖落到齐奕思三字后面的空格,他认真思考了一下同位的身高,比了一个到鼻尖的手势,摇摇头,又把手掌横在眉间,这才满意地写了个比他小一号的码数。
写完他还觉得不够妥当:齐奕思这么瘦,按身高选的衣服会不会有点大?
他遥想了一下初见时齐奕思那套运动服,线条舒缓,自然垂下,刚好盖住半个臀部,衬得他是腰细腿长身姿挺拔……
不行不行,现在得忙正事!
跑偏半天的顾风烨猛然惊醒,下意识地嘬了下泛滥的口水。
如果要是按他的身量选的话……那要再小一码,但是穿着会不会太短了?
更不行啊!下摆不挨着地,就没有仙气飘飘的感觉了!
顾风烨自认蒙选择题的时候都没有那么纠结。他惆怅许久,最后是干等半天的石理豪忍无可忍,当即夺走了名单,他才不得不结束了头脑风暴。
物流的速度超乎他的想象,不到三天,成堆的服装便挡住了教室后黑板。
丁木栖人虽然暴躁,班长一职倒是担得让人挑不出错。住宿的他跟宿管请了假,中午蹲在教室里啃了份外卖,之后照着名单把服装一一发放了。
严夏和顾风烨闲着也不合适,便和班长一起在教室里东跑西跑。不多时,三位愚公就把后排的衣服山搬空了,每张课桌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个衣服包,远远望去整齐划一,强迫症看了直呼爽歪歪。
忙完后几人皆是眼皮沉重,各自伏在课桌上睡了。不知过了多久,顾风烨被塑料袋哗啦啦的抖动吵醒,迷迷瞪瞪地掀开眼皮一看,全班都在捧着手里的衣服大呼小叫,有几个迫不及待的女生已经裹上了裙子,在走道里来回扭转腰肢,展示好看的大裙摆。
顾风烨爬起来伸了个懒腰,骨骼如车链般节节挺直,抻得他直叹气。
片刻后,熟悉的脚步声引得他侧目,齐奕思站在自己的课桌前,肩上的书包未来得及卸下,目光黏在凭空出现的白色表演服上,神情错愕。
“别看了,没发错。”顾风烨捞起衣服直接塞进他的怀里,“多订了一份,赶紧试试合不合身。”
“……不行,”齐奕思这几天一直漠然到无欲无求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条裂缝,从中渗漏出些许更加鲜活的表情。
他连连摇头,“我不参加朗诵比赛,这衣服我不该拿着的。退了吧。”
“有什么该不该的?自己喜欢不就好了。”顾风烨坚持道:“活动不参加已经很可惜了,衣服你就拿着呗,买都买了,就当是个纪念。”
华昊多衣服穿了一半,踢着松垮的下摆就过来了。手里提溜的腰封愣是被他扬出了嬷嬷手帕的既视感。
“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表演服全班都有,你也不能少嘛。”
齐奕思嗫嚅着,手指一寸寸扣紧塑料袋,折痕在阳光下折射出破碎镜面的光芒。
“拿好,别显得班里欺负你。”这声音的出现有些出乎意料——丁木栖抱着肩膀,普通的一条过道愣是走出了领导巡查的架势。
他顶着张臭脸,说话如同石头丢进湖面,瞬间让顾风烨原地爆炸。
“你同桌为了给你选码简直煞费苦心,知道从那一堆毛线团样的字里辨认出码数有多不容易吗?再不领情可说不过去了。”
被当场戳破的顾风烨不知从何产生了羞愧难当的感情,恨不得当场捂住他的嘴,“哪有改很多遍!不过五六七八九十遍而已!”
丁木栖被一溜串的数字气到瞪眼:“……我谢谢你啊!”
齐奕思眼睛微微睁大,懵懂中混杂着受宠若惊。他的目光在驻留在顾风烨身上,良久,低声喃喃道:“谢谢。”
顾风烨嗐了声,舌头好像生锈的发条,巧舌如簧的他此刻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华昊多瞅他,眼神盛满了“枫叶竟然没得寸进尺”的惊讶。
“明天正式排练队形,你最好还是,来一趟。”丁木栖说,“有几个站位缺个人显得不好看,重新排位置的话时间就来不及……班级活动,你真的不参加吗?”
最后一句终于说在了点子上。齐奕思垂着眸,抱着衣服,指腹轻轻摩挲着包装袋,像是在布料里寻求一个心理支柱。几秒后,顾风烨终于听到了他的动摇。
齐奕思睫毛微扬,“……我考虑考虑。”
“行,你尽快。”丁木栖扶了下眼镜,似乎对人斥以关心是多么为难的事。他不自在地说:“那……试衣服吧,有事找我,先走了。”
华昊多小二似的甩了句您慢走,忙蹦蹦跶跶催促着齐奕思换衣服。
顾风烨接过摘下的书包,帮他挂在桌边,一回头,表演服已经挂在齐奕思肩上了,宽宽大大像个睡袍,
“是不是有点大了?”顾风烨皱眉。
华昊多帮他收紧前襟,捋了下褶皱,“没弄好的缘故,这样就好多了……把他的腰封拿来。”
趁齐奕思端详袖口宛若流水的暗纹的间隙,灰蓝的腰封已经贴在了他腰上,接着又缚上了一条腰带。他看得入迷,一时忽略了腰间的窸窣,不料腹部猛的一紧,勒得他短促地啊了一声。
身后帮他束腰的顾风烨眼眸暗了暗,一个男人的腰怎么比女人还细呢?
他悄悄伸指量了量。好家伙,顾风烨一只手几乎能拢过他整个腰,这还是在裹了一层短袖一层表演服一层腰封的前提下。
如果去掉这些,那他的腰会有多细?
顾风烨打绳结的动作逐渐放慢。
而且纤细的腰多半羸弱,齐奕思本来就瘦,腰上应该没什么肌肉吧,摸起来的手感……会不会很软?
想着想着,顾风烨的喉咙忽然有点发干,忽然发觉自己的手还挂在对方腰带上,不安分的拇指甚至搁着布料蹭了蹭齐奕思的腰窝,吓得他连忙把爪子收回来。
有反应的人不止他一个。华昊多眼睛一亮,捂住嘴顿时小声地嗷呜开了。
“齐奕思你好瘦啊——”
齐奕思一手摁住腰封,另一手扯着下摆,将被腰带勒成泡泡袖的衣服一点点拽平,直到它服帖地挂在自己身上,不由莞尔。
华昊多犹如逛古玩市场发现了真迹,不住地上下打量他,“真的!稳稳的衣架子!要是肩膀稍微再宽一点点、再结实一点点就更完美了!”
“这个好像没办法,我从小就这样,吃再多也胖不了多少。”齐奕思愧然一笑。
“哎呦你这句话得气死多少女生啊。”华昊多跃跃欲试,“那个,我能……摸摸你的腰吗?”
“唔?可以啊。”
得了授意的华昊多忙不迭的道了谢,一双爪子滑出袖口,精准地往形状上佳的腰肢探去。
远处,丁木栖正吆喝着帮一个男生换码数,忽然听见一记脆响,华昊多的痛嚎将窗外的麻雀全惊动了,扑棱棱晃散了一整条树枝的枯叶。
“枫叶你有毛病啊!碰个腰你瞎激动个什么劲!你瞅瞅,我手背都红了!”
“这我同位,我还没捞着碰呢!先来后到懂不懂?边去!”
丁木栖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当事人的茫然,齐奕思当即将衣服一卷,抱着外套跑厕所里更衣了。
俩人都没捞着便宜,当即吵吵开了。
班长蓦然一脸黑线。挺好一事让他们整得跟婚闹现场一样,这还让他怎么好意思劝齐奕思参加活动?
尤其是陈欣那不嫌事大的还把齐奕思塞在了顾风烨的侧后方……照这架势,估计他明天知道了站位,宁愿抄卷子也不愿意上台了吧。
丁木栖想想半齐不齐的队伍就头疼。
但是第二天的体育课,众人穿着各自的表演服,在操场的梧桐树下集合时,齐奕思却如约出现在了众人视野里。
怨不得丁木栖一眼就瞥到他。齐奕思身形本就出挑,此刻换上古装,气质便格外出尘。纵使迈入人群中也如夜空中的启明星一般,让人一眼望去就能轻易的找到。
很显然,华昊多几人比丁木栖更激动,瞬时上前将翩翩少年团团围住。
丁木栖远远便听见了齐奕思的应答。
“我如果不来就对不起这身衣裳了……而且真要是拂了他人好意,就显得我太不识趣了。”
在人听来这也许是个完美的理由——如果他没有在送作业时撞见齐奕思向杨雯确认,是否只有夺取第一名的班级才会拍照片登校报的话。
说罢,齐奕思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顾风烨,后者瞬间移开了目光,耳根在淋漓而下的树影映出枫红。
直男的注意力很快被更奇怪的现象吸走了。
这蔫坏的货竟然还有脸红的时候?
丁木栖揉了揉眼,恍惚间,那一抹红随着视野模糊遁入了耳边碎发,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顾风烨神态自若,招呼着几人往座位那儿走去。丁木栖瞅半天没见什么不对劲,便挠了挠眉毛,离开去找陈欣整队。
恰巧在他背过身的那一刻,顾风烨借整理衣服的由头,把胳膊搭在了齐奕思肩膀上,之后不动声色地将对方整个人揽了过来,安稳地圈在右臂弯里。
石理豪几人有说有笑,谁也没注意这些小动作。
前几日下过一场秋雨,阴凉处的水洼还未被日光带去为水循环做贡献。纵使阳光明媚,也挡不住让人瑟缩不已的风。
齐奕思的校服外套被他当坎肩披在肩上,两条袖子直直垂在身侧,即便他走动也没有摇摆出太大的幅度。宽敞的大袖迎风鼓起来,日光灿烂,暗纹闪亮,印在袖管里脂玉般的小臂上,白的耀眼。
好心把体育课借给他们排练的体育老师搬了张小板凳,一边抖腿一边瞧着这帮小孩忙活,嘴里的瓜子磕得滋咂响。
“你们班选的衣服不错啊,亮眼!别的班瞅一眼全是素衣,跟裹麻袋一样。你们这身就挺好,多喜庆!”
顾风烨一阵汗颜,老师你知道我们朗诵的《雨霖铃》是啥派别吗?
“起司,你站二排,挨着我。”顾风烨牵着齐奕思走进队伍,不停絮叨着:“待会舞蹈结束,我就开始领读,你们跟着念。之后队形变换你就跟着华昊多跑,他站那你跟着站他前面,别被挤着了。最后唱词完了,我们就弯腰作揖,我先拱手,你再动,末了再一起弯腰,听明白没?”
从早上开始就被他叨叨八百遍的齐奕思面无表情地嗯声。
顾风烨:“衣服别搭肩上了,跑来跑去容易掉,再给你踩脏了……我给你放长椅上?”
“不用,”齐奕思剥下外套,将两条袖子绕到腰前,系了个结,“这样就行。”
顾风烨定定注视着他。
他忽然觉得齐奕思如果穿上件带些烟火气的风衣,应该比这身清冷到不近人情的古装更合适。
齐奕思理应是腊月里沉默暖心的炉火,而不是雪山上积年不化的冰。
风衣……如果是浅咖色的就更好了,修身一些,前面不要系扣子,里面配上衬衣长裤,更显得腰细腿长。
冬天的话再加条围巾,颜色就无所谓了,反正他瓷一般的天鹅颈不论怎么搭配都很显润白漂亮。
也许还应该加副耳暖?下雪天看着他裹得严严实实的,轻轻哈手,水汽氤氲,指尖微红……那得有多好看。
他想的出神,那边丁木栖喊他几声皆是没应。齐奕思忽觉不对,趁班长火气没上来赶紧把顾风烨拍醒。
顾风烨一晃身,便见他脑中的春夏秋冬成了滴入清水中的墨,坠下了,晕开了,最后荡漾成深咖中一点浓黑,安然藏在鸦羽般的睫毛下。
自与齐奕思对视那时起,风起秋落,梧桐叶摇,枝丫上最后一颗果实球摇摇欲坠,终是跌落了满身碎金。
顾风烨恍然意识到,他此后的青天白梦定是少做不了了。
梦中主角丝毫未察觉,只是焦急地小声催促他。那边的丁木栖嚷着,双声俱下,将他眼底最后一点缱绻逐散了。
顾风烨只好暂停了换装游戏,抽了抽鼻子,回过头来乖巧地目视前方。
操场上师生繁忙,没有人注意那悄然绽放的梧桐种子被风拍散,顷刻间一发不可收拾。
陈欣招呼道:“站位大家都明白了吧?我们跟着音乐走一遍流程,来,舞蹈音乐准备。”
两侧的女孩子们用袖子半遮面,脚尖点地,随悠扬的音乐缓缓飘进前排。队尾的女生舞了一番之后,忽然往侧边高凳上一坐,信手捻起琵琶来。
竟然还有琵琶展示?齐奕思微微一惊,倏忽间又感受到两道熟悉至极的视线,明目张胆地往他身上瞟。
顾风烨侧过肩膀,眉梢高挑,口型夸张地朝他努嘴。
好看吧?让你不来。
“……”齐奕思盯着他头顶顺滑的发旋。
他实在不理解,怎么这种时候他还有闲心逗弄别人。
这一来一回,舞蹈已接近尾声。女孩子成扇形聚拢,C位的女生手臂柔软展收自如,她微微弓腰,一手放于胸口,一手高高外展,双腿前后交叉,成旋转的前兆。
陈欣:“很好。这里要注意节拍,先顿住一秒,然后边转边蹲下,大袖子甩起来才好看……班长,能不能把音乐调大点?”
丁木栖坐在长椅上,怀里揣着一个蓝牙音响,板着脸回道:“不能,最大了。”
“哦,这音响什么牌子啊?以后可要避雷啊。”
“——老子这是低音炮!”丁木栖吼道。
“……”陈欣嘴一撅,不说话了。
BGM如约到达一个小高潮。只见女生玉手轻抬,随即唰得一下扭动全身。腰上流苏飞旋,丝带飘舞,荧蓝袖袍如翠鸟展翅,风车似的在眼前一旋开来,秀丽得动人心魄。
——如果真是这样,那定是一番美景。
女生按照平时排练那样,在旋转的时候将手臂舒展到极致,以达到孔雀开屏的效果。可惜她忽略了这次的身后并不是空气,而是一排排有血有肉的同学。
邦——!
一声闷响。齐奕思刹那间打了个寒战。
顾风烨面色一肃,他似乎隐约听到了咔啦的脆响。
女孩完成了动作,她蹲在地上,扭身仰面朝天,面目却是极度狰狞恐慌的。
丁木栖骤然站了起来。
“怎么打到人了?!”
“媛媛,怎么回事?”陈欣连忙上前。
方媛脸色苍白,抖着唇,伸手指着方才站在她身后的严夏。
那一胳膊不偏不倚,直直撞上了严夏的脸。严夏一声不吭地捂着鼻子,下巴颏的血滴脏了洁白的表演服。
丁木栖大惊失色,连忙分开严夏的手。
一张鼻梁断成两节、骨头左右错位的脸,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