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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起司你到底单不单纯? 离学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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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学校最近的是一家三甲医院,灰白楼层鳞次栉比,仅住院楼就有两位数起步,西装白领和麻衣素面挤在一列队伍里。几个半大孩子上上下下迷路了十几次,被踩了不知多少次的衣摆,直到白袍蹭黑,严夏正骨的事算是告一段落。
待回去后已是日落西山,得以松口气的几人揣着大本小本的病例报告单回到教室,等喘匀气,才缓缓意识到他们中出了一个叛徒。
于是,晚自习开始前的欢愉时光里,总是闹成一团的后排摸鱼大队异常寂静。
石理豪随手搬来张椅子,两条长腿大咧咧分开,交叠的手搭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顾风烨。
“不够义气啊儿子,”石理豪谴责他,“搁那儿听碎嘴老妈子损老严半天,还不帮华子撑腰,什么意思啊?”
后者满不在乎地向后仰去,双手扣住后脑勺,顶着张犀牛皮厚的脸面对他狙击手般的目光。
顾风烨驾轻就熟地哎呦开了,“这不是没来得及吗。光顾着感叹老严抄家伙就杠人的大无畏精神了,真没注意她惹华子来着……不过当时华子可太猛了,诶,你正好赶上赛点了吧?那小拳头抡的跟锤子一样,虎虎生风啊!瞧瞧咱班被拉过来当盾牌的那几个,个顶个往后面躲……照这架势,华子以后出门绝对没人敢跟他正面杠,就算打得过也得鼻青脸肿的回家。”
顾风烨化身夸夸机一通输出,干脆把话题溜到他更在意的方面。眼看石理豪气势稍弱,甚至面上露出了点小骄傲,一直不吭声的齐奕思蓦地插了一杠子,又把偏移的炮口扯了回来。
“华昊多追陈欣追了差不多三分钟,你好像一点动作没有吧?”齐奕思捧着杯白开水,作老大爷啜茶状,“别告诉我这么长时间过去你还没反应过来啊。”
顾风烨面色微僵。
我为什么待机时间长你不知道吗?还不是急着跟你解释缘由,不然最终舌战群儒惹上麻烦的还是你啊。
顾风烨开始耍赖,“事实就是没反应过来啊。唉,我这上课溜号半小时起步的脑子一罢工,看啥都是云里雾里的。况且当时看见华子东冲西撞我也被吓懵了,现在想想真是懊悔不已啊。”
齐奕思比他更横,“真的吗?我不信,悔一个给我看看。”
他瞬间表情空白。
这是要跟他杠上啊。
被告人试图为自己开罪,“……哎呦我的好同位,你还不知道我什么人吗?要不是因为脑子没转过弯,我肯定就……”
“不知道,不了解,不认识。”
顾风烨叹气。齐奕思看着乖巧,真不爽了折腾起人来,这嘴上功夫也是不逞相让啊。
“……起司诶,身为同桌,咱就不能稍微微谅解一下我嘛?总是三个字三个字的蹦,多生分啊。”
“不可以,你欠骂。”
“做人不能过河拆桥啊……我都算变相帮了你了,怎么还说救命恩人欠骂呢……唉,好心喂了驴肝肺。喏,你看外面的浓云滚滚,今晚要是飘下来雪花,那就是窦娥为我鸣冤。”
“你要真能祈来场大雪,那也是瑞雪兆丰年。”
石理豪双目茫然,杵在两人面前像尊地藏像。
嘴快不及顾风烨,强硬不如齐奕思。哼哈二将的主心骨逐渐意识到,不论是耍赖还是玩横,他好像哪个也斗不过。
“号外号外!陈欣那婆娘可算遭天谴了嘿!”
不枉顾风烨悉心挑选,华昊多的人缘果真在整个年级都算数一数二的。即使有了正面冲撞班委的劣迹,以及陈欣添油加醋的栽赃,他在班上的好感度仍然是拔尖。这不,趁石理豪傻掉的空档,他三逛两逛,顺带往隔壁班窜了几分钟,就把这件事的后续打听了个底儿朝天,连蹦带跳地往小团队里钻。
齐奕思跟他斗半天,本就是逞个口舌痛快,意思意思警告一下顾风烨,让他下次不要拿别人当他的替死鬼,可真轮起生气也算不上,见华昊多大呼小叫,也是好奇地侧过耳朵。
“老班把陈欣职位撤了,还把她骂得鼻涕泡都哭出来了!蹲办公室写检查有小半个钟头,可能下午还要通知她家长来学校呢。”华昊多扬眉吐气地挺胸叉腰,“活该她嘴臭,呸,罪有应得!”
齐奕思放下水杯:“严夏的伤老师怎么说?”
“学校的说法是没住院不报销,我看老严也没有要追究方媛责任的意思,估计就不了了之吧。不过方媛跟陈欣可不是一路货色,这次挂号拍片子的钱基本都是从她腰包里掏出来的,挺文静一小姑娘,带着我们几个楼层来回窜,护士站的姐姐都夸她既能干又有责任心呢。”
“瞧瞧,这才是当代女青年啊。”顾风烨啧了一嗓子,转头问脸上挂绷带的严夏:“你就没点想法?”
严夏:“你丫红娘挂牌了吗?别乱牵红线啊,人可是好姑娘,惹上话头了我跟你没完。”
“诶诶诶别打岔别打岔。这事儿老班怎么知道的?体育老师应该不知道吧。”石理豪挥手把严夏压回去了。
“这正是我要说的重点呢。”华昊多凑过来,小声道:“在办公室挨批的人,还有丁木栖。”
顾风烨往窗台一靠,神态写着果真如此四个字。
严夏奇怪地问:“他汇报情况我理解,检举陈欣是为什么?俩班委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不嫌尴尬吗?”
“不怕真相迷,就怕流言起。”
众人看向齐奕思。
齐奕思淡淡道:“误伤能和平处理,出手伤人未必。早上华昊多虽然没有继续掰扯下去,闹出的动静却不算小,操场上这么多班级看着,传来传去不知就变成什么样了。与其让风言风语传到杨老师耳朵里,不如在事情发酵前解释清楚。”
严夏:“那也不太对啊,动嘴挑衅的是陈欣,先动手的可是华子,为什么陈欣被训斥了华子却没事?”
“看他怎么说呗。”顾风烨说,“只要把班上大部分人都扯进来,这事就从个人恩怨升级到集体层面了,到时候杨雯训也是整个班带着一块儿训,只要不针对个人,再怎么骂也是不痛不痒了。”
华昊多后知后觉,瞪大眼睛,“意思是,班长帮我把事儿压下来了?”
石理豪思索片刻,点头,“大而化之,这叫什么来着?人人都有污点,那这污点也算不上污点了。嘿——不得不说,丁大公子这一手玩的挺溜的,咱们算欠他个人情了。”
是啊,顾风烨想。
只是这样,他以后在班上就更难混了。
预备铃好像比平日响的更早,大男孩们纷纷散了。齐奕思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趴在书立后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英语听力。
“想什么呢?”顾风烨悄悄戳他。
齐奕思低声说:“有个地方我想不明白,班长在整个事件里处置有方,为什么老师还要把他批评一顿?”
“这就是重点照顾对象啊。”顾风烨说:“哎,你记得他是丁氏制药的继承人吧?”
“嗯。”
“丁氏制药是学校赞助方之一,从丁木栖来到班上的第一天,他就被委以重任。班长不管干什么,只要出了一点点差错,都会挨一顿批。”
齐奕思不解,“就事论事,有奖有罚。老师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可丁木栖是被丁渊送来历练的啊,”顾风烨长叹道:“也许在大人的眼里,含着金汤匙的孩子一旦做不到完美,就是活该被万人唾骂的罪犯。从他们出生的那一刻,他们自身的意愿已经不再重要了。”
“……”
“丁木栖从来不是丁木栖,他代表的是他爹丁渊,是丁氏制药未来的脸面。你说说,这样的人,再加上校方得了金主的免死金牌,老师怎么不敢严格要求?”
“……严格要求是严格要求,但只挑错不表扬的行径……”齐奕思摇头,“我果然还是不赞同。”
“那就是别人家的事了,咱们也管不了。”
顾风烨单手托腮,绕有兴趣瞧着他,“嘿,起司,我发现你这人啊特别单纯,平时思考事情反应特别快,一旦碰见这种……有点逼人成熟的事,你好像,这儿,跟缺了根筋一样。”
说着,顾风烨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嗯~理想主义者。”他注视着齐奕思,乐道。
“我还没说你是反社会人格呢。”齐奕思扭过头,下巴垫在肘窝里,盯着桌上的英语听力书,“你说的这些,其实我是能理解的。”
“嗯哼?”这次轮到顾风烨起兴趣了。
“中学的时候,有个男同学是老师亲戚,然后不论是哪科提问,第一个准是他;初中四年,他课代表的职位从来没换过;一旦他的成绩跌落前五,他的位置就会被提到前排,在各课老师眼皮底下艰难生存。”
“我能感受到他的压力和无奈,好像老师们都觉得老师的孩子就必须要成绩好,必须什么事都能信手拈来,”齐奕思喃喃道,“我很清楚这些事情,只是有时候我不愿去相信这种偏见的存在。总会有人把他们当成纯粹的个体看待的,何况杨老师还是教导主任,肯定识大体明事理,所以我宁愿相信丁木栖遭遇这般偏见是有别的理由,也不想随意地把杨雯归为那一类。”
顾风烨沉默了会,忽然不知该怎的回答。
说着世态炎凉,社会不公,他又何尝不是把对方也摆在了异类的位置上。
身为“那一类”的人,他不觉得惭愧,只觉得可悲。
明知这样有悖道德,可为了在钢筋水泥铸就的规则中混得一席之地,又有多少人违了本心。
“你说得对。”顾风烨宽大的手掌放在了齐奕思的肩胛骨上,摁了摁。
这是个给予鼓励的动作。齐奕思感受到身体被向前推动,不由重新看向顾风烨。
“教育的普及不是为了优胜劣汰,而是为了一视同仁。”
“也许在逆流面前我们无能为力,但如果我们仅能左右自己,那就在保全自己的基础上,不要和他们同流合污。”
“能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这也算是一种小确幸吧。”顾风烨说着,倏地一笑,“加油吧起司,未来迷茫的时候,记得想起我啊。”
齐奕思表情凝固,疑惑道:“我为什么要想起你啊?”
“诶!你难道不觉得我这番话很有哲理吗?”顾风烨骤然摆出一副超脱物外的操蛋表情来,“这可是我为数不多的高光时刻,后面加个横杠添个名字,就是千古流传的名人名言了!”
齐奕思眼角的弧度瞬间耷拉下来,“……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来来来,多贴点金叶子,日后好装逼啊。”
“……”
齐奕思再好的涵养也挡不住他翻白眼了。
顾风烨哈哈大笑,“这样多好啊,有人陪聊有人陪笑,心情不好的时候还能帮你疏导疏导。不比一个人独来独往畅快多了?”
齐奕思眨眼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还没放弃说服我啊?”
“那可不,我已经分析出你刻意规避集体的原因了,自然就不能看着你继续社恐人士咯。”
齐奕思翻页的手猛的一顿。
顾风烨伏在他书立上,歪着头瞧着他,“不论之后我们能不能再见,享受当下才是应该做的,留下些美好的回忆,才是对相遇最大的尊重。”
“起司,今后别再孤立自己了,尽情享受你的青葱时代吧。”
齐奕思圆润的眼瞳微缩,紧紧盯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数秒后,他展颜莞尔,眯起眼,释然般对他说了句,“谢谢。”
顾风烨耸肩,意思是不必客气。
但在白炽灯未曾注意到的课桌下,齐奕思细长的小腿悄然绷紧,脚步后撤,以某种应激的状态缓缓远离身旁的课桌。
台上台下完全不同的状态,如同刚睡醒的懒猫和炸毛的刺猬般截然相反。顾风烨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可不等他纳闷出头来,教室内的吵闹声突然悄声匿迹,高跟鞋踩地声毫不客气地截断了学生最后一点放松时间。
杨雯提早来到了教室,扬手拉开黑板,露出内里的多媒体白板。
“都抬起头来,今天不听听力,看个五分钟的视频,看完都好好上自习啊。”杨雯掏出手机,示意班长上前,“到后面拍几张照,把视频和我都拍进去。”
工具人站到后面,举起手机调整相机参数。
播放键按下,大大的“开学第一课”映入眼帘。
真行,这都快第二次月考了,还提开学第一课呢。顾风烨一脸黑线。
主持人声音清脆,“同学们好,欢迎收看开学第一课。随着现代科技的发展,我们的生活有了极大的改善,但这也促使了许多人利用高科技诈骗钱财,破坏人们的财产利益。现在的骗子无处不在,甚至就在你身边,可要多加小心你们的口袋哦。此次课程邀请的嘉宾是磬州市公安厅的公安干警尹婧英同志,尹警官您好。”
“主持人好,大家好。”
原来是省级的短片,怪不得还要单拉出来看一遍。顾风烨兴致缺缺,余光见丁木栖一放下手机,便立马抓住机会伏在桌子上打盹,闭眼前习惯性看了一眼右手边,却见被松垮校服包着的小人堆里,裹着纯白短袖线条流畅的脊背挺得笔直。
“行了,完活了,该干啥干啥吧。”顾风烨小声劝齐奕思放松下来。齐奕思嗯了声,继续看向屏幕。
身穿警服,英气十足的女干警发髻高盘,隔着白板落落大方地与同学们对话。大抵是讲到十分诙谐的地方,具体内容顾风烨已经忘了,只记得一个个蔫头巴脑的同学渐渐被满面诠释着安全感的女性吸引,随着尹婧英侃侃而谈而乐得前仰后合。
顾风烨困劲一上脑袋止也止不住,头一歪小呼噜就响起来了,也没留意后来齐奕思看没看完全程。这一觉照常睡到了晚自习结束,二人各自回家。
齐奕思到家后锁好门,看着手机上的电子表准时拨通了陌生号码。
“小思,最近怎么样?”多媒体上平易近人的声音再度响起,热情活络的语气比屏幕上的她更为鲜活。
“挺好的。”齐奕思答,“恭喜尹姐可以上节目了。”
“恭喜什么啊,领导踹的皮球,踹来踹去扔我桌子上了。养了一屋子乌龟没一个靠谱的,只能我接咯……瞅什么瞅,说的谁自己心里有数啊,赶紧泡面去!再给我留小鸡炖蘑菇的跟你们没完!”尹婧英大声嚷嚷了几句,再度把语气放轻,“小思,隔着屏幕看人民公仆不过瘾吧?等再过些日子,带着你们逛逛演播室,近距离观赏你尹姐抓捕诈骗分子,切身体会一下玫瑰金手镯锁人的舒爽感。”
齐奕思苦笑,“做这行的能露脸是好事,还是值得恭喜的。尹姐你先吃饭吧,我挂了。”
“等会儿等会儿!上次跟你说的事怎么样了啊?”电话那头窸窸窣窣,办公椅滑轮摩擦地板的声音不绝于耳,“说好了检查的,今个提前验收,不准再糊弄过去了。”
齐奕思欲言又止:“嗯……确实,有几个。”
“老实交代!几个啊?”
“四个。”
“呦呵,不错啊。有没有很亲近的?上课下课都粘着你的那种。”
“有……一个。”齐奕思猛然察觉那边的语气像极了村口摇着蒲扇打听家长里短的大妈,连忙补充道:“男生!姐你别多想啊。”
尹婧英的语气瞬间微妙了起来,“哎呦你这,算不算不打自招啊?”
“……”齐奕思懒得开口解释。不出所料,几秒后尹婧英那边一阵爽朗又猖狂的大笑,同时伴随的还有整个办公室此起彼伏的窃喜,初步判断起码五张嘴。
“姐,下次能不能别开免提?我听得出。”
“好好好哈哈哈哈哈……你这机灵劲儿,真是哪哪都骗不了你,”尹婧英在笑出鹅叫前及时刹车,悬崖勒马般挽回了一点女强人的形象,“你个小娃娃才多大就往这方面想了,真要是有看中眼的也别藏着掖着,我帮你把她的祖上三代都扒拉出来,擒贼先擒王,岳父岳母先拿下,剩下的就好说了!”
“姐!你再说我真的挂了。”齐奕思无语了,尹婧英一堂堂副支队长,怎么还净想些不正经的东西啊。
尹婧英:“哎哎哎别急啊?多少年了还是不经逗啊你。我是想说,你如果有玩的好的朋友,倒是可以多留上一年半载的,别搞的到最后毕了业,同学聚会都没人给你留座啊。”
“……”
齐奕思再次陷入寂静。很快,副支队长就发觉这次的沉默并非仅仅是无语而终。紧接着,远超少年心性的声音自听筒传来。
齐奕思平静而坚决地说:“不用,一切照旧就好。”
“最多一年,之后我必须离开妙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