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獠牙 流水弗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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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华不急着叫醒她，随便寻了一座墓，在人家的台阶上坐下。
小姑娘两日里紧绷着神经，好不容易放松下来，便睡得昏天黑地。
直到——
“我不要……不要……不要嫁给秦国公……呜呜呜……”也许是做了梦，在梦里呜呜咽咽。
沙华摇了摇她，犹豫了一下，叫她的名字：“缦儿，缦儿……”
小姑娘醒来了。
她泪汪汪的眼睛望着沙华，絮絮叨叨地朝她道歉：“对不起，我睡着了，我实在是太困了呀——而且姐姐抱着我，就好像小时候阿娘抱着我一样，我不小心睡着了，还梦见了鬼怪，鬼怪青面獠牙，想将我押过去，嫁给秦国公……”
沙华听得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小姑娘问她。
沙华也不知道自己笑什么，大概是笑小姑娘睡着的模样憨态可掬，也可能是笑青面獠牙的鬼怪。
“不会。”沙华认真地朝她保证，“不会有青面獠牙的鬼怪押着你嫁给，嫁给你不愿意嫁的人。”
“嗯！”小姑娘点点头。
两个人手牵手进了朱家的家庙。
家庙里点着长明灯，供奉着自立族以来无数的先人。
而上了东山，她需要先拜祭祖宗牌位，以告先人，随后才能去拜祭她的父兄。
小姑娘请了长明灯，念了祝祷，三拜。
守庙的是一个面容严肃的老太太。其实说老也不老，活到四十岁的女子都算高寿。这太太约摸四十多的年纪，从小姑娘记事起，就在这里守庙了。
小姑娘小时候活泼，试图和这老太太搭话，但是老太太从来不理会她。而且有时候，老太太觉得她言行举止不符合礼仪，还会训斥她。
说是训斥其实只是简明的点出她的错处，随后便请案上的藤枝打手。
一般是打三五下，小姑娘眼泪汪汪，低声说自己知错了，老太太便停手。末了总会说一句：不可再犯，我朱家的儿女，需有德行礼节，执嘉言善心。
小姑娘行礼的时候，老太太一直跟在一旁。礼毕，她就把小女孩拦下了。
“带外族人入庙堂，昨日中元不来祭奠，半夜祭祖。”
小姑娘握紧了沙华的手，辩解道：“这是我们族中的人。昨日是秦国使臣过来，与母亲商议我的婚事，我一送走他们，就赶忙上山来了。”
老太太根本不听她说话，明明看上去老态严肃，力气却奇大，行动也敏捷。她执一根硬藤枝，强硬地将小姑娘拽过去，押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摆放整齐的排位前跪下，言简意赅道：“三罪并罚。”
小姑娘乖乖伸出手。
沙华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拦。
这个老太太是朱家家庙的执鞭者之一。哪个族人犯了事，就会被押到族中审讯，审讯的结果出来，决定了这个人该受什么罚，就会将人押到家庙，由执鞭者执行。
小事也是。
执鞭者耳聪目明，如果觉得族人的一些事情有违章法，也可直接告知错处，执行惩罚。
老太太不与小姑娘争辩，对于小姑娘的认错也充耳不闻。沙华见状，略加思索，不言不语退出了朱家的家庙。
果然，她退出去没多久，那家法就停了。
沙华猜小姑娘的手肯定肿了。那般细皮嫩肉的，娇贵得很，怎么能禁得住藤枝的毒打。
“你知道她是什么东西吗你就敢带她进家庙！”沙华听见里面的老人问，声音听起来严肃又紧张。
没有听见小姑娘回答，沙华猜，她肯定是非常懵懂地对着那个执鞭者摇了摇头。
“那样的一头白发，又是那样的容貌和衣着，那说不准是个精怪！会吃人！”执鞭者压低了声音。
就听见小姑娘稚嫩的声音反驳：“才不是，沙华特别好，我好几次在山上迷路，都是她送我回去的——我怕黑，她还给我点灯……”
随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小姑娘在找那只草杆蚱蜢作为自己的证据。
那样借月华的小伎俩，只有几刻钟的效果。那蚱蜢注定只能是普普通通的草杆了。
“她住在山上？她吃什么？别人见过她吗？”老者又问。
小姑娘当然答不出来。
“精怪看见人的模样，就会化成人的模样，出来骗人。精怪会吃血喝髓，是残忍无道的东西！”
“沙华不是这样的……”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不会！离她远一点，听见没有？”老者厉声问。
“可是沙华是我的朋友……”
沙华在外面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她听到老人说的那一句“化成人的模样出来骗人”，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
至于那老者说给她听的那句“离她远一点”，沙华觉得，那老人多半是说给在外面的自己听的。但是，这不是自己答应的事情，违背了当然没有关系。
有一种小鬼，会为了迷惑过路的人，把自己变成过路人的模样。人见了另一个自己，就会被迷惑住，情不自禁跟着它走，最后成为它们的一员。
沙华不是鬼，但并不妨碍她会变成她想成为的任何模样。只是她也知道，人好像不是很能接受这样的变化在眼前发生。
天色渐亮了，山色空蒙，雾气自山谷升起，东山破晓，日出云散。朱家的小女儿还被拘在家庙里没有放出来。
沙华答应了她，带她去东山，去祭拜她的父亲和长兄。既然答应了，当然得等小姑娘出来。
沙华不谙世事，却也活了许久，她知道人类的事情不是她可以插手的。况且山中无岁月，时间对于沙华来说没用任何意义。
可是，如今站在朱家的家庙外，沙华却罕见地感觉到了一种陌生的情绪，她觉得焦躁，等不住了。
日头足了，沙华站在太阳下面，觉得干渴又燥热。
她没走，她觉得，只有待在正对着朱家家庙的大门的地方，她的小姑娘出来的时候，才会第一眼看见她。
这一站就站到傍晚。
沙华知道人类很脆弱，需要进食，却不知道他们多久才进食一次。沙华也知道人类需要休息，大概就是在日落之后。沙华听小姑娘说过，日落了就要回家。
可是小姑娘一直在里面，还没有出来。
所以沙华化为一阵风，推开了朱家家庙的门。
空气里弥漫着烟火供香的气味，掩盖了那种邪恶的血_腥味。
小女孩就跪倒在那些排位的正前方，整个人匍匐在地，背对着大门。她的华裾褪去了，胡乱地堆叠在一边的石砖地面上。她穿着一件红色的里衣，白袖子，浑身湿哒哒的。
沙华感觉小女孩就像一只落入陷阱的兔子，一只受了伤又受了惊，湿热的血流漫出伤口，浑身颤抖的，令人可怜的动物。
小姑娘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血浸染透了，她跪趴在地面上，阖着眼睛，呼吸微弱。
那个执鞭人不在前殿。
沙华的灰蒙蒙的眼睛将朱家前辈的排位一个一个扫过，冰冷却并不暴戾的眼神最后落在了庙堂正中的一个位置。她向前走去，走到小姑娘旁边，抬起了手，她的手心是一簇淡白色的光晕。
就在这个时候，小姑娘手颤了一下，好像想抓住什么。
沙华低头，神色柔和下来，她放弃了破坏朱家祖庙，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塞到小姑娘的手心。小姑娘指尖冰凉，微微屈起手指，将沙华的四根手指头握在了手心。
“我带你回家。”沙华在她耳边轻声道。狠心抽出手，将小姑娘抱起来，又无声无息地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獠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