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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蚱蜢 明月迢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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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华顺着小姑娘的目光看到了自己手上的灯。
她掂量掂量,觉得像小公主这么小的身板,是提不起来这么重的灯的。
沙华便摘了路边几朵枯萎的花杆。
花杆被她单手折了两下,编出来一只长触须的蚱蜢。
最后,沙华将草杆杆折的小蚱蜢往自己手上的“火光”上靠去,那个明亮的暖黄色的光晕,就如同蜡烛过火一样,点燃了花杆。
说点燃并不恰当,这个花杆蚱蜢亮起来,没有火焰,也没有温度。
小姑娘眼睛都看直了。
“我可以摸一下吗?”她问。
沙华将小蚱蜢递给她:“这是月华,你摸不着的。”
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蚱蜢触须,没有被灼伤,手心映着明亮的乳白色的光,她感觉指尖触碰到蚱蜢的地方,像有水流轻缓淌过。
“每次看见你,你都要哭的样子。”沙华见已经将人哄好了,总结道。
“没有。我只是,只是迷路了。”
“小公主想去哪里?”沙华问她。
“想……想去看父兄,在我家族的坟冢。”
“我带你去。”沙华歪了歪头,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想晚上去坟冢,小公主怎么看也不像是胆子特别大的样子。但是小公主提出来了,她便带她去。
族地在东山山阴。
夜色里,一大片一大片的松柏茂盛繁密,数不清的隆起的土丘错杂其间。小径有仆人打理,土基夯实,杂草不生。
那月华的灯虽亮,到底头顶囚笼已铸,阴影交横,枝桠相接。
光照不到的地方是大片的黑暗。小姑娘终于开始害怕了,她攥住了沙华的衣摆。
沙华感觉自己的衣服被揪疼了,银灰色的眼睛里冒出大滴大滴的泪水,不等流到腮边,已经迅速地渗进了脸颊里。
她伸出手,牵住了小姑娘的手,解放了自己的衣服。
她的手也是温温润润的,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
朱氏的族地很大,小公主的父亲被葬在里面很深的地方。两人沿着小路走了有两刻钟,小公主絮絮叨叨地讲,她记得小时候偷偷抱过她的兄长,记得给她带了小弹弓和小方印的父亲,记得她刚识字的时候,父亲拿一卷丝帛教她断句……
讲着,又要掉小金豆了。
将哭未哭,她噔噔噔跑到路边,看了一个土坡前的碑文,恭敬磕了三个头,又跑回来:“快到啦,这是我宗族的爷爷,再往前不远就是族庙了。”
沙华盲猜,小姑娘是走不动了。她一捞,将她轻松地抱在了怀里。
“歇会儿,我抱你走。”
沙华感觉怀里的人温度比自己高很多。她抱了三秒就后悔了,自从有意识开始,她从来没有这样接近一个活的生灵。好像拥了一只误入花丛的兔子,兔子有鲜活的呼吸,还小心挣扎了两下,没有挣开,便温顺地蜷在她胸口。
她低下头,看见了小公主泛红的耳尖,那点微不足道的悔意瞬间烟消云散了。
沙华一个人走可以走得很快,她本可以瞬间就到朱氏的太庙门前。但是她不知道出于什么直觉,用和方才一样的步调,慢悠悠地走。
甚至还更慢一些。
也许是被小公主带的,她也慢慢地回忆起一些被岁月遗落的片段。
粉雕玉琢的稚童指着花海,认真地同旁人说:“父亲书上写了,白山乃沙山。”
“沙山如何开花,你框我!”旁边那小童反驳道。
“嗯……”稚童被难住了,想了片刻,一拍手,笑道:“我知道了,明月迢迢,月有月华。白山沙山,此乃沙华。”
稚童还收集过秋末的花种子,自己在闺房里头养了两株“沙华”。
每每跟别人说起,为什么是养两株,因为花一株离开了白山会寂寞。
只是她不会照顾,总是浇很多水。
沙华嗜水,来者不拒。于是根泡在水里泡烂了,难以为继。
沙华不忍自己的花遭殃,常常隔几日去移两株山中长得最好的,把这闺房里泡水泡得快不行的倒霉花替了。
小姑娘见花一直长得好,开心。
再说了,养吾之人,是侍吾者,是爱吾者。沙华怎么忍心喜欢自己的人不开心呢?
沙华也懒散。如此过了一年,她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便从自己本体上摘了一把花种子,将小姑娘收集的种子替了。
头年生的花种与本体还有联系,沙华的本体上,有两根根须,此年整日整月都在渗水。
……
稚童长大了,失去了父亲和长兄。春分花开,秋分花落,她必素手采了敬于二人冢碑前,再絮絮叨叨说上很多。
沙华不在乎这一捧花,只是山中岁月枯,她难得见一个大活人,愿意一个人在深山对着无魂冢说上一天话。
沙华怕吓到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朱氏家族族庙就在眼前了。一厢庄重的建筑,木门厚重,香火缭绕。四檐角有铃饰,长檐下有灯长明。
沙华想叫小公主去祭拜,一低头,小姑娘已经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白铅和口脂被蹭得差不多没有了,头发乱了,眼睛闭着,睫毛长长的,脸颊有热出来的红晕。
沙华哑然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