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奈河桥头种草》三白散人

5、君子 既着衣冠，

　　小姑娘被带回了沙华的洞府。
　　说是洞府，其实简陋得很，就是一方深渊洞穴，四围是磐岩陡壁，丝缕的光线从洞顶落下来，却由于洞太深，所以光线昏昧。
　　洞里盘踞着纵横交错的遒结的根须，沙华找了几根看起来结实的根，不知怎么的，那根须就开始生长，横向盘绕在一块，倒像是一张简易的床。
　　沙华小心翼翼地将小姑娘放上去，却只换得一声泣音。
　　沙华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确实会些小法术，但还不会给人治伤这样的活儿。
　　沙华还犹豫着，没想小姑娘自己醒来了。她第一眼看到了沙华，在洞穴暧昧的光线下，沙华却好像披了一层月华，整个人都散着盈盈的光。
　　小姑娘打量起四周，也不害怕，也不问什么，也许疼了，却不与旁人讲。她不哭不闹，沙华想了想，坐到她旁边虚虚环抱住她。
　　她太懂事了，那些忍痛发出的带着颤音的低语，比苦涩的眼泪更惹人疼。
　　穿堂落叶和风，冷意直逼到小姑娘骨子里。
　　“冷。”
　　她偏头，主动往沙华身上靠一点。
　　但沙华的身子是凉的，反而是小姑娘自己，热得像暖冬的碳火，快将沙华烧起来。
　　到了后半夜，小姑娘模模糊糊说起不知所谓的胡话。“你怎么都捂不热，那我就把我的温度分你一半。”
　　她含糊地说。
　　沙华知道朱氏有巫医，她却本能不想将小姑娘送回去。
　　她去后山坟冢，勾了两个最有经验的魂来，又命他们离生人远远的。
　　任凭他们指手画脚，她照做不误。
　　包扎伤口，磨草喂药。
　　小姑娘一直也没醒。
　　“祖宗，您还是把这小姑娘送回去吧，人类幼崽总是脆弱一点……而且，人在家庙不见了，怎么说，我主家宗族也是要来山上寻一下的。”一个老头和和蔼蔼地说道，看了一眼小姑娘，就知道，这是他朱家的小孩。
　　沙华抿了抿嘴唇。
　　“她说，她要婚，嫁，可是她不想嫁。”沙华直直看向这个面容苍老的魂魄，“嫁是什么意思？”
　　老头儿明显愣了一下。
　　“呃……婚嫁，瓜娃子，总要长大的嘛，就是人类繁衍，需要女子出嫁——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沙华眯起眼睛，重复道:“人类繁衍?”随即问道，“那她嫁秦国公，是不是要去很远的地方？”
　　老头儿闻言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现在小辈越来越不像话了，割地赔款还不够，还要赔女儿，啊呸！嫁旁人哪怕是奴婢，至少还是个人……嫁秦国公，哼！”
　　那这秦国公……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怎样才不是……她才不嫁呢？”沙华再问。
　　老头儿沉吟了一下，但凡精怪，伤人都是要付出道行的，所以不好考虑去杀人放火，一窝端了秦国公这样釜底抽薪的事情。
　　“这一代旁支里也有适龄的女孩子。大不了李代桃僵，”老头子摸了一把胡子，“这支男人都死绝了，剩下一个孤儿寡母，假如说小孩自己私下里有了爱人，她母亲会护着她的，也许可以替她奔走。至于宗族，其实也就是托个梦的事情。”
　　没想到沙华却自己问道：“秦国公呢？李代桃僵也是要有人去亲国的，既然主家不愿意去，那旁支又有谁愿意去呢？如果去嫁是一场灾祸，他们谁会愿意自己赴这个火坑呢？有什么办法能让秦国公不要嫁吗？”
　　“呃——不是不要嫁，女子适人曰嫁，男子曰娶……”老头儿小声纠正她。
　　“取？带回家的意思吗？”沙华浅浅皱一下眉头，又舒展开来，“我如果把这女孩取回来，就像我山洞外面的燕子，春天带回来另外一只燕子，来年养一窝小燕子，热热闹闹，少很多孤寂。我若是个男子便可以将她取回来吗？”
　　老头儿一哆嗦，心说，你是个精怪，既不是男，也不算女，不过看化形，应该是个雌花。正嘀咕着，就见眼前的天仙似的姐姐，幻化成一个俊朗男儿。一身布衣，眉梢眼角都带着水汽，五官与先前的变化不大，她学着老头儿的发型，用蓝色的发冠束发，便一下子显得气质卓然，一看就觉得是个男儿了。
　　“男儿也鲜有长的这样文弱精致的。”老头儿评价道，朝地上的朱缦努努嘴，“你见过她的父兄没有？那才叫好男儿。”
　　沙华就把自己变高了一点，壮了一点，又添了个络腮胡子，把眉毛变粗，眼睛变狭长，那老头儿指指点点好几次，最后还是把络腮胡子去掉了，弄出来一个不知道什么模样，老头儿终于满意的点点头：“这样一看就是个君子了。”
　　小姑娘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过来，一看见“长得像个君子”的沙华，惊慌失措，推了她一把，忍痛想站起身，估计是要找出口出去，不过她试了好几下，也没有能够站起来，好像笼子里的鸟。
　　“你在做什么？”沙华主动站起来，退了一步，开口问她，还是那样清冷的玉石一样不辨雌雄的声音。
　　小姑娘愣住了，她仍旧戒备地盯着沙华，沙哑费劲地问她：“你是谁？”
　　沙华思量了一下，又变回了最初的模样。
　　小姑娘缓缓挨着一块石头坐好，不过眼底仍然有戒备：“沙华？可是，你到底长什么样子？”
　　“我原本长这样，可是……”
　　沙华小心翼翼地走近，重新坐到小姑娘身边，把她的头枕到自己膝盖上。
　　她朝小姑娘解释了昨天和那个老头儿鬼魂的商量结果，末了问她：“你觉得怎么样？我把你取回来。我一定好好待你，山头都是你的，你想什么时候回家就什么时候回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得不说，画饼大概是一个无师自通的技能，沙华没见过什么世面，但是在拐人的时候，已经不知不觉掌握了画饼的技能。
　　还效果不错，小姑娘思量了一下，点点头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