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郭以辰

4、第三章

　　01

　　昏暗的审讯室里，陆川严正地盯着眼前的少年，严肃的目光似一柄柄利剑，搜刮着少年身上每一处。不过那少年倒是很镇定，一般来说，被带到这里来的人多半都会因为紧张而语无伦次，不过这少年倒是神色自若，好像他根本不是来接受调查的，而是来做客的。

　　陆川举起手中的照片，问道：“你认识这个男生吗？”

　　“认识，高二的。”少年依旧很平静。

　　“他今天发生了什么事，你知不知道？”

　　“知道。他死了。”

　　“昨天晚上放学之后，你做了什么？”

　　程阳的脸色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很快便又消失了，不过这一切都被陆川看在眼里。

　　“和平常一样，放学就回家了。”

　　“你昨晚见过李响吗？”

　　“没有。”

　　陆川死死地盯住程阳的眼睛，却不见他有一丝的慌乱。

　　“我再问你一次，你昨晚有没有见过李响？”

　　“没有。”程阳仍旧是非常平静。

　　“那好，我再换个直接一点的方式问你，你是不是长期对他实行霸凌？”

　　“哪有什么霸凌不霸凌的，我们跟他关系好，所以才经常在一起开开玩笑什么的，有什么问题吗？”

　　“开玩笑？！”陆川突然就怒了，一拳砸向桌子，“你认为拳打脚踢和用啤酒瓶击打头部是开玩笑的行为吗？！我可以很负责地告诉你，这些行为是可以刑事处罚的。”

　　见程阳不说话，陆川接着说道：“你不说，我帮你说。你和几个同伴长期欺凌李响，昨天晚上更是在下晚自习之后一路跟着他接而对他施暴，并且进行了威胁，逼得他走了极端。”

　　“无稽之谈。”没想到程阳居然笑了，他以一种极其轻蔑而又挑衅的口气说道，“施暴？拳打脚踢？你都是听谁说的啊？这种人可真是会捕风捉影，大家关系好，平时不就是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相互闹腾着玩吗？说的那么严重，要叫有心人听去了，可真不知道要生出什么事端来。再说，他自己自杀了，和我们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是我们逼他跳下去的？李响有抑郁症，人人都知道。他自己怎么想的，谁能明白？”

　　程阳眼里的挑衅又加深了几分，接着说道：“至于什么啤酒瓶击打头部，我根本就没有看到过，更没有做过。何况，你刚刚说的那些，只是你自己的猜测。你有亲眼看见谁欺负他了吗？你有亲眼看见谁打他了吗？你有证据吗？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也不怕你们去查，如果你们真的能找出证据说明我动过他，说明他的死是因为我，那要杀要剐随你们，但要是没证据，就赶紧放我回去，别耽误我上课。”

　　陆川完完全全地震惊了。说实话，从业这几年以来，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哪一个接受审讯的人能够像程阳这样镇定自若地跟警方叫板的。看上去，他真的是最不像嫌疑人的嫌疑人了。

　　你有见过小动物的标本吗？

　　那种明明活灵活现，却偏偏没了灵魂的躯壳。

　　陆川想起自己上中学时曾在实验室里看见过的那只小兔子的标本，雪白的皮毛，无辜的表情，唯独眼睛，毫无一点生气，正如此刻程阳的眼睛一样，犹如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身后响起敲玻璃的声音，陆川回头看了看，同事林昭文在外边招手。

　　“怎么了？”陆川走出审讯室，带上了门。

　　“刚刚学校那边来电话说，家属已经同意私下调解了。我们打电话询问家属，他们的回答也是私下调解。”

　　“什么？！”陆川惊了惊，一回头正对上程阳挑衅的眼神。他克制住自己心中的怒火，把声音压低了些，问道：“他们到底知不知道现在这个情况？这都还没有调查出结果来，他们怎么就同意私下解决了？万一真有什么呢？”

　　“负责在学校那边调查的同事说找到了更多的确凿证据证明李响自杀是因为个人原因，他班主任说他上一次考试特别不理想，而且有几个平时和他关系比较好的学生说，他自从考试成绩出来之后就一直闷闷不乐，情绪特别消极。而且他们也拿得出微信聊天记录，确定李响有因为成绩而轻生的倾向，但我刚刚已经把疑似校园欺凌这个情况跟他们说了，可是他们还是坚持和学校私下调解……”

　　“这是不相信自己孩子会被人打还是不愿意等调查结果？！”陆川实在是没能抑制住心中的怒火，音量陡然提高了好几倍。

　　“他们说，学生之间的问题，是学校的责任，所以就交给学校去处理。”

　　陆川愤怒地再度推开门冲进了审讯室，双手撑在桌子上，骨节因为怒气而咔咔作响，他看着面前的少年挑衅的神情，更是无比的愤怒，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到底都做过了些什么？”

　　“我说了，我什么都没有做过。”没来由地，程阳咧开嘴角，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再说了，李响死了不好吗？他跳个楼，他爸妈一下子就能拿个几十万的，这么多钱，他们怕是奋斗个几十年都挣不来吧！”

　　“你！”陆川差一点就要扬起拳头，几乎是同一时刻，局长推门走了进来：“行了，你先回去吧。”他对着程阳招招手，程阳即刻起身，临走前还不忘说声谢谢。

　　当他路过陆川身边时，陆川明显地感觉到，在程阳的身上，有一种同龄人明显没有的阴险与狠戾，只是这种可怕的气质，偏偏又藏在了这样一副温顺的面孔下。

　　02

　　程阳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到上午最后一节课了。

　　那时候刚好是下课时间，程阳刚一推门走进教室，一大群人便围了上来。

　　单单正忙着记单词，程阳的归来一下子将她从学习的氛围里拽了出来，她默默在心里感慨，真不知道这个班的人为什么都能和程阳关系那么好，真就没一个人可以看清楚他的真面目吗？

　　“没事吧程阳？高二的自杀，警察为什么要把你带走啊？”

　　“没事，我和那个人认识，所以警察找我也只是了解了解情况罢了。”程阳笑了笑，眼神变得无比柔和，“真是可惜了，才十几岁啊，就自杀了，这往后的路还长着呢。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呢？”

　　好一副单纯善良的模样。

　　坐在教室后排的单单不免觉得有些恶心，她强忍着不去看他，却又在不经意抬起头的时候，对上了程阳那双眼睛。

　　那双在所有人看来都是温柔至极的眼睛，只有单单才看得见，那里边的死寂无痕。

　　“那可真是奇了怪了，警察又是怎么知道你认识他的？你还和他们班其他人认识？”有一个人突然这么问道，响亮的声音一下子打在单单耳膜上，她的心跳突然就快了起来。单单胡乱地翻开桌子上的书，假装自己根本就没有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尽管自己脸上烫得厉害。

　　“并没有。我也觉得很奇怪呢，现在的警察都这么厉害的吗？我跟那个人就只是认识，又不熟，他们找我做什么？除非……”程阳依旧面不改色，音量却一点点高了起来，“就是有人故意把我的名字说出去的。”

　　单单紧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口腔里溢满了血腥味也不敢松开。她强迫着自己不要抬头，然而，背后还是不由得渗出了一层冷汗。

　　03

　　警察局里。

　　“陆川，你今天太冲动了。”局长语重心长地说，“你干这一行也有几年了，经验也很丰富，应该要注意些什么。何况，如果你对他动手，算逼供。”

　　“对不起局长，今天是我太冲动了，但你不觉得，李响自杀真的和程阳脱不开干系吗？”

　　“只要结果没有得到证实，就都是你自己的猜测。虽然有一两个人证，但是人证证词多少会带点主观因素，何况也找不到物证，没有办法形成证据链。”

　　陆川沉默了，窗外微风拂过，翻起桌子上的几份资料，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川，既然家属已经同意私下解决，这件事情你就可以不用再插手了。”

　　“学生自杀是一件事情，校园欺凌是另外一件事情。”陆川认真地回答道，“如果霸凌者得不到应有的惩罚，那校园欺凌事件就会无休无止，谁也不能保证还会不会出现下一个李响。”

　　“校园欺凌很难界定，你告诉我，你又打算怎么去查？”

　　陆川不再说话，他也在思考。的确，这个问题很难去回答。

　　沉默的间隙，姚书璺（wén）叩了叩门，局长一声请进之后，她轻轻走了进来，说道：“局长，队长，那个目击证人所说的路口我们已经勘察过了，因为凌晨下了雨，所以路面上并未留下任何有效证据，而且平川中学校门外很大区域内是一直都没有监控的，无法证明。”

　　陆川紧锁着眉头，即便是下过雨了，最多也只能把路面上的脚印冲刷掉，如果真的像单单所说的，那么至少也应该会留下一些玻璃碎片残渣。有两种可能性，要么程阳心思万分缜密，之后返回清理现场，要么……单单说谎。可她为什么这么做？

　　心里乱糟糟的，他挥手示意姚书璺出去。

　　待姚书璺走后，局长又自顾自地说道：“说起来，这些年来，校园欺凌事件的确也很常见。”

　　局长叹了一口气：“记得也就是前几年吧，那时候你还没有来，南区那边发生了一起性质非常恶劣的校园霸凌事件，当时花海市所有的中小学校都紧急开大会，可出事几个月之后，便又像没事发生过一样。还是时不时地就会曝出校园欺凌事件。可其中也有不少没有办法立案的。

　　“之后我也经常去一些学校调查走访，了解了一些有关于校园欺凌的情况。通常，十个受害者，只有一个敢来报警，其余九个要么是害怕被报复，要么就是害怕把事情闹大，都是默默忍着，所以施暴者才会越来越猖狂。

　　“通常来说，一个人遭到了校园欺凌，去找老师，老师又让他去找学校，学校又说，这些事情应该告诉家长，可是家长又说，这些事就该学校管。就这么推来推去的，最后也就只有极少的一部分会选择来报警。可是法律就是要讲证据的啊，你要来报警，就必须要拿得出证据。校园欺凌，没有证据，就走不了司法程序，更无法量刑。更何况，由于霸凌者基本上都是未成年人，教育教育，最严重的关几天，也就让他们回去了，因此受害者很有可能会受到二次伤害。

　　“很多的时候，霸凌者都不会觉得自己不对，反而就是受害者怕事。可见，校园欺凌频发，也不是单方的问题，霸凌者家庭教育的缺失，学校监管的不到位，被霸凌者法律意识薄弱，被霸凌者家长的保护不到位，我们执法，法律 有漏洞，这些环节通通都出了问题。”

　　陆川再度沉默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学校本该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是校园欺凌频发就是现实，要改变它，还得好多年，”局长拍拍陆川的肩膀，“我们都在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