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郭以辰

27、第二十六章 程阳单单初

　　01
　　2013年6月。

　　彼时的花海市还没有吸引来那么多的游客，虽说也是一年四季繁花盛开，但依然安安静静地坐落在省部的最边缘地带，似是被人遗忘的书页那般，泛着旧黄，无声地向人们诉说着它的故事。相遇与离别每一天都在上演，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主角，唯一不变的，是命里早已写好的羁绊。

　　夏日的傍晚很美。

　　湛蓝天空缓缓隐去色彩，引来如血夕阳，红透了半边天，挑担卖冰棍的人的声音渐行渐至。门前老树之下，慈祥的老人们轻轻摇着蒲扇，聊着家长里短，猫狗轻轻依偎在主人脚边，似是用心聆听。卖糖葫芦的大叔身边围着一群小孩子，周围孩童的嬉闹声一片。年幼些的孩子们举着风车你追我赶，连眼角都带着笑意；稍年长些的孩子们则坐在一旁的台阶上，吃着冰镇西瓜，享受着这样的闲情惬意。

　　女孩痴痴地望着窗外，渴望融入这样的欢乐里。尽管隔着一盏防盗栏，她的眼神里也满是羡慕的光芒，直到母亲不耐烦地走上前来，“唰”地一声拉上了窗帘，将窗外的世界隔挡在深色的窗帘外，女孩眼里的光芒才渐渐熄灭了。

　　“妈妈，我想出去玩。”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委屈，声音也很小，好像这是一个多么不合理的请求。

　　“玩什么玩？成天就知道玩，一点心思也不用在学习上。”母亲毫不留情地驳回了这个小小的请求。

　　“可是明明都已经毕业了啊……”女孩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自己都快听不见。

　　“小学毕业你就不学习了吗？不知道预习初中的？”母亲怒斥道，转身走了出去，“啪”地一声摔上了房间门。

　　女孩不情愿地扯了扯嘴角，摁亮台灯坐在桌前，翻开了书，却悄悄地用笔将窗帘掀开了一点点，眼神止不住地往外瞟。她见着一辆皮卡开进了小区，外边的孩子们纷纷投去好奇的目光，几个年纪稍小一点的孩子甚至还发出了“哇”的声音。

　　皮卡稳稳地停在了窗前，一个瘦高瘦高的男孩子从后边的车厢上跳了下来，透过窗帘的缝隙，女孩恰好可以看得见他的侧脸，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人，觉得他应该跟她差不多年纪。那男孩站定后，转过身来，目光恰好与她相撞，四目相对，她一瞬间有些慌乱，急急地放下了窗帘，竟像是做了贼一般的有些心虚。

　　“单单——”门外母亲在唤，单单连忙跑出去，母亲正在做饭，见单单过来，她从围裙的兜里摸出水卡来塞进了单单的手里：

　　“家里没水了，去打桶水回来。”

　　“哦。”单单答应着，转身刚要往门外走，母亲又叫住了她。

　　“我昨天给你联系了个老师，教初中数学的，后天上课。”

　　“啊？”单单有些不太情愿的样子，“可是我不想……”

　　“你还有意见啦？！”不等单单把话说完，母亲就已经“啪”的一声把手里的菜刀摔在了灶台上，果然不出单单所料，她又开始了咆哮：

　　“我供你吃供你喝供你读书，你还不满意啊？我花钱给你补课还不是为了你好，你还不乐意？白眼狼！成天吃了睡睡了吃，跟你爸一样！……”

　　单单在她开始摔东西的时候就已经溜到了门边，紧箍咒一般的碎叨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只想快点逃走。一双筷子“咻”地朝她飞过来，好在这时候她已经溜出去把门给关上了，筷子和滔滔不绝的骂声一下子被一起隔绝在了门内。不过，由于她溜得太快，在关上门的那一刹那，她没有站稳，一下子撞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一股柠檬的香气猝不及防地蹿入鼻子，单单连忙起身道谢，目光落入了另一个人的眸子，染上了一丝诧异——是刚才那个男孩。

　　“没事吧？”男孩关切地问道，对她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眼睛深邃明亮像是装着星辰大海，额前细碎的刘海微微遮住眉毛，将他的脸型衬得更是好看。

　　单单看得有些呆了，但突然意识到这还是在自己家门口，急忙摆了摆手，朝楼门外走去。男孩看着这个短头发女孩的背影越来越远，嘴角又忍不住地上扬。

　　“阳阳——怎么还不上来？”楼上传来母亲的声音，像是责备，可却又充满了慈爱，将男孩的思绪拉了回来。

　　“就来——就来——”男孩答应着，跑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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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单抱着一桶水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水有些重，以至于她走几步就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她疲劳地望了一眼，快到自己那栋楼了，于是硬撑着起身，抱起水桶，但一下子手没力气了，一桶水差点砸到脚上，好在一双手及时地伸过来，从下面帮她接住了水桶，单单诧异着，那人已经把水桶接了过去，抱在手上。

　　“你住哪儿的啊？我帮你抱回去吧，看你挺吃力的。”说话的是个女生，看起来也蛮柔弱的样子，让单单感觉有些奇怪的是，这张脸她总感觉在哪里见过，可就是想不起来。

　　见单单没有说话，女生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转头朝着另一个方向喊了一句“程阳”，一个男孩便闻声跑了过来。

　　单单看着那个男孩的脸，突然明白了她刚刚对那个女生的熟悉感是从何而来的了。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可以有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男孩看着单单，又露出了那个温和的笑。女生拿胳膊肘怼了怼他，他便老老实实地将水桶接了过去。

　　“不用麻烦了……”单单有些不好意思。

　　“没关系啦，一点也不麻烦，”那个被叫做程阳的男孩朝她笑了笑，眼里的星星闪动着，他向着单单住的那栋楼扬了扬下巴，“我就住这栋楼。”

　　“嗯，我也是。”单单指了指自己卧室的窗户，“这就是我家。”

　　“我知道。”程阳憨笑着，“我刚刚下车的时候就看见你了。”

　　单单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偷看被发现的羞涩涌到嘴边，化为了一句尴尬的：“那你记性挺好啊。”

　　只是程阳没感受到单单的尴尬，反而是更加兴奋地应和道：“我记性一直都很好。”

　　“对了，我叫程阳，这是我姐姐程曦，你叫什么名字呀？”

　　单单看着他们两个的脸出了神，程曦转过头来对着她友好地笑笑，简直和程阳一模一样。

　　“我叫单（shàn）单（dān）……”

　　不等单单把话说完，程阳便抢先一步插嘴道：“两个字都一样吧？那叫（shàn）单（dān）多不亲切，以后就叫你单单得了。”

　　单单鼻子忽然一酸，记忆里，好像也就只有爸爸妈妈和东方晓会叫她单单。

　　说话间的功夫，已经到了单单家门口，程阳把水桶放下，冲着单单做了个“再见”的手势：

　　“我们家今天刚刚搬过来，就住三楼，3杠2，你以后可以经常上来找我们哦。”

　　单单用力地点了点头，突然感觉有点开心。

　　“阳阳，曦曦，吃饭了——”楼上一个中年女人喊道，应该是他们的母亲吧，声音听起来很温柔的样子，这让单单一下子又想到了自己母亲的声音——差别真的很大啊。

　　“来啦来啦！”程阳应和着，快步冲上楼去，临走前还不忘冲单单眨了眨眼睛，星辰般的眼眸悄然点亮了单单一整片黯淡无光的夜空。后来的单单还是时常会想起来那个散着夏日热气的傍晚，那个仿佛带着光亮的少年，以及……那对原本可以安稳度过一生的姐弟。

　　“一天到晚就知道吃。”程曦嗔怪道，语气里却满是宠溺。

　　“你还说我，你吃的最多……”

　　姐弟俩打闹着上楼了，声音越来越远。单单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莫名地觉得有些心酸。有的人终其一生寻找光亮，而有的人，生来就活在光亮里。

　　02
　　两天后单单从补习班回来的路上又遇到了程阳，当时他正蹲在一棵树边，背对着单单，待单单从他身后经过的时候，他突然回过头来：

　　“单单！”

　　“嗯？”单单闻声停下脚步来，“你在做什么呀？”

　　程阳站起身来，单单这才看清楚，在他的脚边，趴着一条小狗。小家伙见了单单，兴冲冲地奔了过来。

　　“啊——”单单下意识地尖叫一声，往程阳身后一躲。

　　“怎么了？”

　　“……我怕狗！”

　　程阳温和地笑了笑，转过身去将单单轻轻地搂在怀里：“别怕，它不会咬人的。”

　　照理说这种动作应该让单单觉得很不适才对，然而并没有，相反的，她觉得程阳的怀抱好像很能让她安心。不过她愣了一下之后，还是退了出来。

　　小狗的确很乖，也不乱喊乱叫，只是一个劲儿的在她腿边蹭，痒酥酥的。

　　“这是你们家的狗吗？”

　　“不是。”程阳俯身去摸小狗的头，一边自顾自地说着，“我家倒是养了一只猫，只不过现在我们搬到花海市来，猫就给爷爷奶奶养了。”

　　单单摸摸书包里，还剩下一根火腿肠，索性剥开了送到小狗面前，小狗“汪汪”地叫了两声，几口就把火腿肠吞了下去。

　　“看来它的确是很饿了——对了，你们是才搬到花海市来的，那你们原先住哪啊？”

　　“白鹿镇。”

　　白鹿镇这个名字单单听说过，但却从来就没有去过，据说离花海市挺远的吧，要坐一天的车。听说白鹿镇是个很美的地方，有古街，有四合院儿，生活气息浓厚，从来不失宁静。

　　“我要上初中了，而且我姐今年也初三了，爸妈就把她转过来读个好点的学校。”

　　“诶，我也是马上就要上初中的呢。我是文源中学，你呢？”

　　“我也是文源中学啊！说不定以后我们还同班呢！”程阳显得很是激动。想不到还没开学就交到了一个朋友，单单也很开心。

　　小狗似乎是条流浪狗，两人商议了一下，决定把它养起来。

　　“我妈……向来不准家里面养宠物的……”单单有些抱歉地看着程阳。

　　程阳想起前些天单单从家里面跑出来那一幕，想了想也觉得她妈妈应该挺凶的，于是说道：“没关系，我来养吧。”

　　“啊？”单单没想到程阳会答应得那么爽快，“你家里人不会说你吗？”

　　“不会呀，我一般想干什么他们都会让我去干的。”

　　这句话无意之中刺痛了单单的心，过去的这些年里，她不知有多渴望像程阳这样生活。

　　“单单你喜欢吃什么？”

　　“啊？”单单不知道为什么他要突然问这个，想了想说道，“……火锅吧。”

　　程阳笑了笑，抱起小狗对它说道，“那以后你名字就叫火锅好了！”

　　小狗把脸别了过去，发出哼哼的声音。

　　“你看人家多不情愿啊。”

　　“唔……这可难倒我了……”程阳以一种无辜的眼神看着她，“你想想，应该叫什么呢？”

　　“看它雪白雪白的，又圆嘟嘟的，不如叫汤团好了？”

　　小狗“汪”地一声，小脸转过来对着她。

　　“诶！它喜欢你起的名字！”

　　……

　　两个人一路说笑着，往家的方向走去。落日余晖缓缓洒下，像是一场美好电影的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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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以后的每一天，程阳都会在单单放学路上等着，就为了跟她一起走回家。偶尔单单会去程阳家看看汤团，一开始她还不好意思去，但程阳一家人都对她很好，久而久之，单单也已经从心底里把他们当作一家人了。有时候单单的母亲不在家，程阳也会到她家里去。程家父母很开明，他们从来不会阻止单单来他们家，更不会不让程阳去单单家。他们两个每每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会聊很多，他们都很喜欢画画，喜欢听音乐，喜欢看电影，喜欢读书。来往得越久，发现的共同话题就越多。因此，单单和程阳成为了很好的朋友，每天都会与对方分享自己生活中的一些趣事，聊起自己读过的书和自己的一些感悟。就这样，一整个暑假很快便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