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郭以辰

22、第二十一章 单单旧情遭

　　01
　　“不反击吗？”晚上放学，单单走下楼梯的时候，程阳这么问。
　　他正半靠在楼梯扶手上，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他故意把腿伸得很长很长，挡住了她的去路。
　　“跟你有关系吗？”单单绕开了些，准备从他的脚没有伸到的地方跨过去，然而程阳动作更快，直接站起来，手撑在另一边的墙面上，挡住了她。单单不想跟他纠缠，又往另外一边靠，但又被程阳堵住了，这次程阳甚至还凑近了些，逼得单单向后退了几步，就这样来来往往了好几次，最后程阳已经将她抵在了墙上，单单才终于忍不住了，面上有些愠怒，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程阳这才松开了手，身子离远了些，背过身去，说道：“跟我没关系，我不过是看在过去有交情的份上，提醒某人一句，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别什么事情都去麻烦你那个警察‘哥哥’，他最近，哦不，应该是以后，都会忙得焦头烂额吧。”
　　呵，他好意思谈交情？他好意思讲反击？
　　不过单单的注意更多的是被他的最后一句话吸引了，她皱着眉，问道：“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程阳吊儿郎当地抄起手，吹着口哨，意欲离去。单单拽住他的衣角，又问道：“周睿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程阳笑了起来，说：“想象力那么丰富，难怪作文写得好。”
　　“你说实话，和你到底有没有关系？”
　　程阳拨开她的手，笑道：“没关系。”
　　说完，他双手插兜，吹着口哨，扬长而去了。可他的那个笑容，却是让单单背后发凉，毛骨悚然。

　　02
　　次日，单单去上学的时候，感觉每个人看她的眼神都特别奇怪。虽然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早该习惯，不足为奇的，可是他们一个两个的，却盯得单单心里直发毛，总觉得有什么大事情要发生了。
　　就这样战战兢兢地度过了前两节课，果然，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出事了。
　　照理说每天第二节课下课都是大课间，应该去跑操的，但因为昨夜下了雨，操场上有积水，于是跑操便取消了。上第二节课的老师前脚刚一走，后脚便有人踏上了讲台，手里头还拿着个本子。
　　单单一眼便看见了，那个人手里拿的，正是她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的日记本！
　　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只见那人不紧不慢地拿起老师放在桌上忘了拿走的小蜜蜂，轻轻拍了两下话筒。单单刚想站起来，却被坐在后边的林琪死死地摁住了肩膀，她使劲挣了两下，林琪却摁得更紧了。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那人对着话筒，说道：
　　“鉴于咱们亲爱的秋老师昨天特地表扬了单（shàn）单同学，让我们多向她学习写作技巧，我们呢，刚巧就看到了单（shàn）单同学平时写的东西，我们要谨记秋老师的教诲，多向单（shàn）单同学学习，所以今天，就让我来给大家朗读一下，单（shàn）单同学的佳作，大家掌声欢迎！”
　　“好！”全班上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单单感到五雷轰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把日记本抢回来，然而此时此刻她已经被林琪死死地摁住了，还有几个男生走过来，围在她和何菲座位周围，堵住了她。
　　崩溃、绝望、恐惧……各种各样的情绪包裹着她，让她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心跳得快要蹦出来，她听着台上的声音，几乎快要晕了过去。
　　台上那个人故意用一种矫揉造作的声音朗读着她的日记，时不时加上一点肢体动作，引得全班哄堂大笑。他们以极其浮夸的方式，复述着单单是如何思念程阳。
　　这本日记是单单从高二才开始写的，因此并没有提起过她和程阳的过往，于是在他们眼里，单单就成了一个暗恋程阳无果，还被程阳百般厌恶的笑话。
　　单单从来没有感到这么屈辱过，即使是被程阳踩着头的时候，即使是被程阳当着好多人的面一个耳光接一个耳光打的时候，即使是被全班冷嘲热讽的时候，她也从来没有感到如此屈辱。
　　藏在心底最深最深的秘密被人挖了出来，放在大庭广众之下供人观赏。此时此刻，单单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扒光了一般。
　　她偷偷地回头，向程阳递过去一个求助的眼神。这毕竟也关乎到他，他应该也不想跟她扯上关系的吧？
　　可是程阳却并没有像她想的那样，愤怒地站起来打断他们，告诉他们：“我和单（shàn）单没有一点关系，我非常讨厌她！别把我跟她放一块！”他只是看着，就那么默默地看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还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口水，看上去心情还很不错。
　　这场闹剧一直持续到班主任冲进教室，所有人一看到他，立马安静下来，各回各位，讲台上那个人跑了也就跑了，反倒还把单单的日记本留在讲台上，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
　　班主任站到讲台上，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并没有把那本日记翻开来看一看。
　　他狠狠地斥责了刚才在讲台上的人，以及刚才围在单单座位周围那几个男生。末了，他只是看了单单一眼，然后拿着讲台上的日记本，走了。
　　单单明白，想要，就得自己去办公室拿。他不会主动来找她问话的，他就等着她自己去跟他说。
　　她想了又想，终于在第二天的这个时间，走进了班主任的办公室。
　　班主任正在批改作业，知道单单进来，但还是头也没抬，也没有说话。他等着单单先说。
　　两个人僵持了好几分钟，最终还是单单先说话了：
　　“胡老师，我有话想跟你说。”
　　“说。”
　　单单做了一个深呼吸，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来之前她想了好久，她觉得最近班主任对自己有点误会，她其实特别想好好跟他好好沟通一下，把她受到的所有都告诉他。可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也没能变得出一个字来。就连班主任都等不住了，抬起头来看着她。
　　“我一直很喜欢程阳，可是他很讨厌我，现在他知道我喜欢他了，就更不会喜欢我了。”

　　03
　　“我为什么会这么说呢？”事后单单一直这么问自己，却百思不得其解。
　　“小白，你说，我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眼前的“小白”一脸茫然，伸出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问道：“单单，你看看，我是谁？”
　　眼前的景象这才一点点明晰了起来，原来自己已经到了心理咨询室里，面前的这个，是她的心理医生秦医生。她从高二开始，就一直在秦医生这里做心理咨询。
　　“对不起，我刚刚有点困。”
　　“没事的。”秦医生温和地笑了笑，也没有问她小白是谁，只是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递给单单，“你想去宣泄室，对吗？”
　　单单听了眼里都在放光，心里不由得感慨，心理医生会读心术吗？！她上一次来就很想去了，但一直没有说起过，没想到她居然懂她的心思。
　　单单走了之后，秦医生开门让陆川走了进来。
　　“医生，她的情况怎么样？”陆川还没坐下来，就焦急地问道。
　　昨天是周六，他想着也好久没见单单了，下午放学的时候来校门口等她，却没想到见到她的时候，她一路低着头，口中喃喃自语，俨然没了生气。他叫了好几声，单单才答应，可是看到他的时候，第一句话却是“我为什么会这么说呢？”陆川被吓坏了，今天便带单单来看医生，走到医院的时候，单单才说，要见秦医生，陆川也是这样才知道，单单其实接受心理咨询已经有很长时间了。
　　虽然秦医生看见单单是和陆川一起来的，但还是有些奇怪地打量着他，问道：“你是单单的……？”
　　“呃，朋友。”陆川想了想，说道。
　　“单单的情况，不太好。”秦医生毫不隐瞒，“你都知道了，她现在已经出现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情况了。而且，根据最近一次量表的结果来看，恐惧、焦虑、抑郁这些指数都已经明显超标了。虽然量表并不能完全代表结果，可是也有很大的参考价值。”
　　“那应该怎么办呢？吃药吗？”
　　“单单以前，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来的。”没想到秦医生会说这么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句话。
　　“嗯？”
　　“你没有陪她来过，所以不知道她的情况也很正常。”秦医生笑了笑。
　　陆川这才听明白了，秦医生的意思应该是，单单一直都吃着药。
　　“单单在学校的经历，你应该都是知道的吧？”
　　“我知道。”
　　“我们心理咨询都是签了保密协议的，但唯独有一条，”秦医生顿了顿，“如果关系到来访者的生命安全，就必须要让陪访者知道。”
　　“医生您是说……单单她……”陆川心里无比紧张。
　　秦医生默默地点了点头，又说道：“抑郁、焦虑，这些我们都可以通过药物去缓解，但有些事情，只能靠自己、靠他人去帮忙。”
　　陆川还没开口，只听得秦医生继续说道：“总之，单单现在情况很不好，根据她的描述，她现在有时候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言行了。你平时有空，就多和她说说话，多陪陪她，注意方式方法。”
　　陆川答应着，他到今天才知道，原来单单，比她表面上看上去，还要不容易得多。
　　以后，他更要好好保护她。

　　04
　　程阳记不清楚这是第几次来高婷婷家里了，起初他并看不上高婷婷的，后来得知她竟然是市长千金，他才答应了她的追求，本来担心市长会对他有意见，可是事实证明完全是他多虑了，市长不仅不反对高婷婷早恋，从来没怪过他，还处处帮衬着他。明里暗里，也帮他摆平了不少事情了。
　　如果不是高婷婷成天让他心烦，他可能还真的会对高显波感恩戴德的。
　　一般每次来高婷婷家里，他都是去高婷婷家的天台。其实他总喜欢站在高处看看风景，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喜欢这样的感觉。只是在高家，他永远没办法享受这样的感觉因为总有一个高婷婷来让他心烦。
　　这不，还没清净几分钟，高婷婷就又走上来，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怎么了？”
　　“没事就不能抱你了？”高婷婷说着说着还把头靠了上来。
　　程阳没有说话，就任由高婷婷这么搂着他，突然之间，便听见高婷婷说：“你们班那个单（shàn）单……”
　　一听到这个名字，程阳突然就紧张了起来，忙转过头来，问：“什么？”
　　只见高婷婷笑得贼兮兮的，说道：“她上次不是打了你还害得你在全校做检讨了吗？放心，我会替你报仇的，人我都找好了……”
　　“你说什么？！”程阳忽然之间就激动了起来，“你叫人去干什么了？”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程阳突然拔高的音量让高婷婷很是不悦，她也不甘示弱地吼了起来，“我帮你报仇你还不乐意了？！”
　　“我有说过让你帮我吗？是你自己自作主张的好吧？！”程阳气呼呼的，撂下这一句，“以后我的事情你别管！”
　　说完，他拿起放在吊椅上的书包，向门外走去。高婷婷在背后气急败坏地喊：“程阳！她到底是你什么人？！”
　　程阳迈出去的脚明显停了一下，然后便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似的，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05
　　晚上单单快到家的时候，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有人要整你，校外小心。”
　　单单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好一会儿，陆川察觉到不对劲，便问：“怎么了？”
　　单单把手机拿近了些，让陆川看清了短信的内容。
　　“这个号码你认识吗？”
　　“不认识啊。”单单说着，“要不我打过去看看。”说完便按下了拨通键，然而，对方却关机了。
　　“关机了。”单单怔怔地放下手机，“这人到底会是谁啊？他怎么知道有人要整我的？”
　　“这……我也说不清楚，不过小心一点总也是好的，以后，我还是来接送你吧。”
　　单单盯着他的眼睛，从这双眼睛里，她看到的满是真挚。忽然，她眼里又噙满了泪水，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学长，谢谢你……”
　　“在我面前，你永远不必道谢。”

　　06
　　程阳回家的时候，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电视也没开，满脸写着不高兴，就连程阳叫她，她也没应。
　　“妈妈，你怎么了？”程阳走到母亲面前，看清楚母亲手中拿着的照片过后，一下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母亲冷笑着，举起手中的照片，说：“还念着呐？”
　　照片上的男生和女生穿着文源中学的校服，站在一棵大树底下，女生留着一头及肩的短发，笑容灿烂，男生搂着女生的肩膀，眼睛没看镜头，而是落在了女生的身上。
　　程阳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想把照片拿回来，母亲拿着照片的手却往后扬了一下。
　　“藏得够深啊程阳！要不是我今天大扫除，把你姐的书也搬出来了，我还不知道你竟然把这个藏在你姐的东西里。”
　　“妈妈，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还有什么可解释的？！单（shàn）单的照片，也配夹在你姐的书里吗？！”母亲气得脸色都开始发青，额上一条青筋涨了出来，嘴角抽动着，双手紧紧地捏住照片两边，“我帮你断！”
　　“妈——”眼见着照片就要碎成两半，还是程阳眼疾手快，一下子扑了过去，将照片抢了过来。
　　“程阳你还有没有良心？！你忘了你姐姐怎么死的了？！”
　　“妈！”程阳厉声打断了她，“这事儿和单单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母亲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你可以啊程阳，还护着呢？啊？你们在一个班，我竟然一直都不知道，要不是我前一段时间遇到了，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你说，你们是不是还有联系？”
　　“我没有。”
　　“你说谎。”
　　“我真的没有，自从当时转了学过后，我连话都没跟她说过。”
　　“我看你还想跟她说吧？”母亲冷笑道，“你根本就没有忘。”
　　“我……算了，说不清楚了。”程阳无奈地摇摇头，“妈妈，你冷静一下吧。”说完，程阳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徒留母亲一个人在外边破口大骂。
　　成团的酸涩在胸口翻滚着，程阳再也没能忍得住眼泪，任由泪水啪嗒啪嗒地打在照片上，湿润了照片上他们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