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郭以辰

21、第二十章 程阳深陷家

　　01
　　“单（shàn）单——”
　　单单不由得愣住了，一般人都叫她单（dān）单，像这样连名带姓叫她的，基本上都是班里那些人。可是这声音，分明就是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
　　单单一时间甚至都忘记了向前走，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忍不住想回头看一看，然而刚一回头，”还没能看得清来者是谁，一记响亮的耳光便已经结结实实地挥到了她右脸上。
　　单单被打得一个趔趄，向后退了一步，险些摔倒在地上，还没等她站稳，又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到了她左脸上。
　　脚下一下子重心不稳，单单摔倒在地，借着路灯的微光，她才看清了来人，有些不敢相信似地瞪大了眼睛。
　　“阿姨？”
　　“是我！怎么？没想到还能看见我是不是？”程阳的母亲冷哼了一声，“害死我闺女，现在还想害我儿子，看见我了害怕了是不是？！”
　　单单踉踉跄跄站起来，很是害怕，哆嗦着：“阿姨，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还装傻是吧？！”她的声音陡然高了好几倍，吓得单单眼泪就快要掉下来了。
　　见单单楚楚可怜的样子，她也没有一丝丝的心软，反而是更加气势汹汹：“好，你装傻，我就说明白一点，我们家阳阳进警察局，是不是你害的？”
　　她其实并不知道程阳被拘留的事，她现在所说的，指的只是程阳被叫去问话的事，然而单单却并不知情，只以为是程阳在他母亲面前胡说了些什么，让他妈妈前来报复。
　　单单从前也是与程阳家来往密切的，岂会不知道程阳的母亲向来都对程阳溺爱有加，就算她现在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讲出来，程阳的母亲也不会相信的。
　　于是单单不想再跟她争辩，只是转过身想要逃走，却被程阳的母亲狠狠地一把揪住了头发，受到强大的外力，整个身子都向后倾去。
　　“我告诉你，这次就算了，你要是再敢招惹我们家阳阳，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单单头皮直发麻，疼得满眼泛泪光，但还是强忍住，说道：“我从来没有主动招惹……”
　　下一秒，单单就被结结实实地推到了地上，绑头发的皮筋被扯断了，长头发散下来，挡住她半张脸，显得很是狼狈。
　　程阳的母亲冷哼一声，便扬长而去了。只剩下单单一个人趴在地上，沉沉地哭泣着。

　　02
　　单单到家已是很晚了，带着红肿的眼睛，她就像失了魂魄一般，呆呆地望向挂在墙上的那幅画。随即便像发了疯一般，哭嚎着，尖叫着，将它一把扯了下来，狠狠地砸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溅，几块残渣划伤了她的腿，几滴血珠渗出来，她却一点也没觉得疼。单单眼前一片模糊，泪水不住地往下掉，她伸手胡乱地抹了两把，便蹲了下来，也不顾满地的玻璃碎片，伸手就将玻璃扒开，捡起压在框底下的那幅画。
　　画面上的两个人坐在一起，笑得那样甜，可是现在，若要叫他们俩再坐到一起，露出这样的笑容，却是再也不可能了。
　　“哗啦”一声，单单将画扯成了两半，她哽咽着，又站起身来，拉开书桌下面的抽屉，拿出里边的盒子。
　　盒子里，是一支崭新的白色钢笔，层层包裹着，这些年她一直视作珍宝，很难得才会拿出来用一次。可是现在，她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盒子往地上掷去——
　　“啪”的一声，单单心里总算是舒坦了一点点。
　　这样也好，彻底毁了，也就不会有什么念想了。

　　03
　　程阳见母亲气冲冲地回来，不免满脑子问号。平常回家的时候母亲都已经在家等着他了，可是今天他放学回来家里一个人都没有，等了很久母亲才回来。
　　“妈妈，你怎么了？”
　　往日里母亲每每见了他都格外亲近，然而今天，母亲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冷漠得就像是另外一个人。程阳从来没有见过母亲这个样子，尤其是在姐姐去世以后，母亲很害怕再失去他，对他更是一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掉了的样子。可是现在，她的表情却充满了疏离。
　　母亲像是有话要说似的，可是到头来她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抛下了一句“没事，你学习吧”便进了里屋。
　　程阳蹑手蹑脚地凑到门边，只听见里面传出阵阵压低了的抽泣声，心里不免也十分难过。他知道，她一定又是在偷偷对着姐姐以前的照片伤心了。以前他还会劝一劝，可是现在，他也只能默默走开。
　　程阳其实也是个挺懂事的孩子，姐姐去世后，他一夜之间成长了不少，他开始努力学习，开始变得独立，绝不让父母操半点心。纵然他做了许许多多的恶事，但他从不愿意让父母知道。不是因为怕被责罚，仅仅只是因为，他们没了女儿已经够伤心了，他不想让他们更伤心。
　　程阳回到自己的房间。窗帘拉得死死的，他也没有开灯，把门反锁上，便抱着腿坐到了床上。
　　他早已爱上了这样的黑暗，只有在这样黑的环境里，他才会感到他只是属于他自己的。
　　眼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了泪水，程阳默默地擦了擦，摸出了手机，屏幕的亮光一下子刺痛了他的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下来。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一点点手机的光亮映在他的眼底，显得那样的孤独。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跃动着，对着一个他发了无数条消息，对方却再也不会回复的手机号码又发出去一句：
　　“姐姐，我很想你。”

　　04
　　最新一次的周考成绩又出来了，单单的成绩出现了很大的问题，语数外三科均在130分以上，而文综却只考了150分。
　　分数出现了这么大的反差，单单也就顺理成章地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去谈话了。
　　“单单，你知不知道你这次成绩怎么样？”
　　单单低着头，目光呆滞落在地板上：“我知道。”
　　“你有没有反思过？”
　　“有。”单单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你要真的反思了，就不至于考这么差了。”班主任冷哼一声，“最近没有人整你吧？”
　　单单摇摇头：“没有。”
　　“那不就得了，没有人整你了，你还是考得那么差，这就说明是你自己的问题了，是你自己老把心思放在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上面。”
　　单单无力反驳，也懒得争辩，只好默不作声。
　　“行了，时间也不早了，快回去学习吧。”
　　单单听到这句话，如释重负一般，说道：“谢谢胡老师。”然后便快步走出了办公室，在跨出办公室门槛的那一刻，她好像听见班主任跟对面办公桌的老师说了一句：“早恋不影响成绩，单恋才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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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被班主任教训了一顿，接着语文课又被表扬了一番，这天差地别，让单单的心情像坐过山车一样。
　　“这次周考，题比较难，全年级的分数都不太理想，但是——”语文老师的目光落到单单身上，单单突然有点紧张地低下头去，只听得语文老师继续说道，“我们班单单同学非常棒，不仅是全年级唯一一个作文满分的，还是全年级唯一一个考上130分的，大家掌声鼓励！”
　　班里响起稀稀拉拉几声鼓掌声，人人脸上都挂着不情愿，少数几个不服气的人直接翻了个白眼，嘀咕道：“嘁，天晓得在哪里抄的。”
　　“不过我们班这次语文成绩虽然有好的情况，但也有很多不好的。”语文老师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了些，弄得单单也开始紧张起来，“比如说，何菲。平时六十分的作文都能拿到五十以上，这次才42分，总分连110都没上。”
　　单单感受到旁边丢过来的眼刀，低下头去，只祈求语文老师别再说了。
　　“何菲，你俩同桌，要互相学习嘛。大家都可以把单单的作文借来看看啊。”
　　单单心里一沉，心想，完了。

　　05
　　果不其然，一下课，便一大群人围了上来，那些平日里对她颐指气使或是冷言冷语的人这会儿也一副和她关系多好的样子，问她借作文看。
　　单单也没说什么，老老实实地借了。就听见何菲在跟她死党说：“小人得志。”
　　单单也懒得理会，刚要出教室的时候，看见语文老师在前门那朝她招手要她过去，便加快了步伐。
　　“单单，最近几次考试你的作文我都有仔细看过，我觉得非常好。”单单刚一走过来，语文老师就开始夸她，弄得她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谢谢秋老师。”
　　“我叫你来呢，是想跟你说，市里最近要搞个作文比赛，相关的那些文件我刚才也已经上传到平板上去了。我对你还是很有信心的，你好好写，写完之后我帮你修改。”
　　心里一股暖流流过，单单一时间感动得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除了一句谢谢，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单单自幼就喜欢读书，长大些之后便对写作很感兴趣，从小到大参加作文比赛一向都很积极，上了高中以后她也参加了几次作文比赛了，因此班里所有的老师中她也就跟语文老师走得近一些。虽然单单从来没见她笑过，但单单挺喜欢她的，也不为别的，她写的东西能得人赏识，光是这点，她也对语文老师很有好感了。语文老师很欣赏她的文字功底，所以对她也挺关照。
　　“对了单单，你今晚就在你的答题卡上把错改了，明天拿给我，我明天在十一班评讲卷子，就直接拿你的去讲了。”
　　“好的。”单单很开心地答应下来，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当做范本，觉得挺荣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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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的是，这么简单的一个要求，单单答应了，却没能做得到。
　　上晚自习的时候，单单就想着要把错给改了，把答题卡拿过去，然而找了半天没找着，才想起来她今天借给别人了。她传纸条给那个同学，让她看完了传回来，不一会儿，那个同学就把纸条传了回来，上面写着“xxx要看，我传给xxx了。”
　　单单又找xxx，但得到的是同样的话。就这样在全班找了大半圈，终于找到了一个女生，那个女生说：“我已经放在你桌子上了。”
　　单单看着自己的桌子，明明只有几本练习册。不甘心似的，又把几本练习册挨个翻开来，看看有没有夹在里边，结果还是一无所获。她又像那天找日记本一样，把抽屉里的书一本一本拿出来，还是没找到。反而弄出来的声响引起了旁边何菲的不悦，她皱着眉头，吼了一句：“单（shàn）单，你能不能消停消停，弄这么大的声音，你不学大家还要学呢！”
　　其实单单找东西发出的声音并没几个人听到，反而是何菲这一吼，全班都听见了。林琪捂着嘴，发出一声嗤笑。单单忽然想起一个地方，答题卡或许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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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课后单单快步走到教室后门边上，后门后边，是班里的三个垃圾桶，除了丢他们日常产生的废草稿纸以外，还有许许多多恶心的东西，譬如某个人上课擤鼻涕的纸，譬如谁吃了一半就扔掉的苹果，譬如有人吃辣条过后扔下的还在流油的包装袋……单单就是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答题卡。
　　但她扯着自己的语文答题卡的一角，将它从一堆垃圾下边拉出来的时候，坐在教室后面几排的人看见了，爆发出一阵大笑。
　　“哟，捡垃圾啦——”
　　“改行啦？不卖啦，来捡垃圾啦？”
　　“都穷到这份儿上了，要不要我帮帮你呀？来，我这儿还有一大堆，随便你捡。”说罢，还真有人将一大袋用过的卫生纸扔进了单单面前的垃圾桶里。
　　单单纵然很是愤怒，但也没管他们，一使劲将整张纸都扯了出来。
　　这是她的答题卡，没错。
　　那张早上发下来还是平平整整，干净整洁甚至连一个字都没有杠掉的答题卡，此时此刻已经破旧不堪。纸面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褶皱，一看就是被人揉过了很多次，作文的那一面被人用马克笔涂了又涂，画了不少小鸡、小乌龟，还有好多个单词，什么“ugly”，什么“shit”，布满了这篇作文。马克笔的油墨甚至是沁到了另一面，这还不够，这张答题卡，还被人用刀割过，并且，刀痕刻下的，也是一个单词。
　　是“BITCH”。
　　不用猜也能知道是谁，全班上下有谁不知道，何菲最喜欢拿英语来卖弄？
　　单单忍住眼泪，她知道，哭也没用，愤怒也没用，追问是谁干的也没用，那只会让这伙人看笑话，她只有做出毫不在乎的样子，才不会更受伤。
　　她就这样站起身，拿着那张废纸，一步一步向自己的座位上走去。程阳坐在教室后排的位置上默默地看着他，眼里尽是说不清的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一般，眼见单单一声不吭，这种情绪才渐渐地淡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嘲讽。
　　迎面走过来一个女生，明明过道很宽，但她偏偏就是要跟单单撞上，然后故意向后退了好几步，使劲儿地捏住自己的鼻子。全班再次爆发出潮水般的笑声。
　　单单撇了撇嘴，仿佛置身事外一般，她摸出自己的平板，向语文老师发去一句：
　　“对不起，秋老师，我的答题卡找不到了。”
　　几分钟后，平板响了一声，单单打开一看，是语文老师回给她的消息：
　　“才刚考完就找不到了，你习惯可真好。”
　　看到这句话单单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掉在她的平板上、手背上，也掉在她手中那张废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