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郭以辰

17、第十六章 东方晓项宁

　　01
　　花海市的夜晚总是如此，每当夜色降临，便如同一座死去的城。
　　审讯室里的灯光也总是那样，暗沉沉的，给人一种压迫感。项宁赐看着面前的警察，他背后“坦白从宽”四个大字挂在墙上，如同一张严肃的脸。
　　“好了，你反映的情况我都记下来了，你回去吧。”面前这位警察打了个长长的呵欠，语气里满是慵懒。
　　然而项宁赐分明看见，墙角的监控摄像头并没有开，桌面上没有电脑或任何录音设备，而他面前的笔记本上丝毫没有任何记录痕迹。
　　“您真的会管吗……”
　　“我说这位同学，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我要是不想管，也不会大半夜还在这听你说话啊是不是？”
　　项宁赐有些懵了：“那我……”
　　“这儿没你什么事了，等我们调查清楚了会把你找来的，啊。”
　　听到这话，项宁赐也只得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02
　　“小刘，刚才那个人提供的可是重要线索啊，你怎么……”
　　那个被唤作“小刘”的警察，正是方才与项宁赐对话的那位。不等对方问完，他便急匆匆地捂住了对方的嘴，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了没有人过后，才松开了手，道：“这事，你就算知道了，也得当不知道。”
　　“为什么？”
　　“你还不知道吗？局长特别强调过，这个案子，一律不受理。”
　　见对方的眼神依然有些疑惑，小刘又压低了声音，伸出手指，指了指天花板，说道：“上头有人。”
　　对方惊得瞪大了眼睛：“什么人？权力这么大？”
　　“那谁能知道呢？”小刘叹了口气，“这也不是咱该管的事。”说着说着，又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身体凑近了些，一只手挡在嘴巴前边，说道：“你不知道吧？陆队就是因为管了这事，才……”
　　“陆队？陆队不是受伤回家休养了吗？”
　　“嗐，这是局长的说法，你也相信……”
　　两个声音越来越远，拐角处，偷偷藏着一双眼睛，一直盯着他们。直至两个身影完完全全地消失在了视线里，姚书璺才摸出了手机，拨通了陆川的电话。

　　03
　　“那还用说吗，肯定是有人暗地里做了什么。”东方晓听完项宁赐的描述，气得狠狠地砸了自己的膝盖一下。
　　方才来到这里的时候，由于多次被“请”来这里的经历，他已经看到警局的大门就条件反射地不舒服，因此也没有陪同项宁赐进去，没想到项宁赐没过多久就出来了，东方晓一问，就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我也觉得，他们可能被人控制了。我感觉……好像根本就没有人想管这个事。”
　　“那现在该怎么办？难道真的要让程阳逃脱法律的制裁吗？”东方晓感觉到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上冲，他只要一想到程阳对单单做的事，想到当年程阳离开后单单的痛不欲生，想到两条枉死的生命，就恨不得宰了程阳。
　　“现在我已经跟他撕破脸，他以后一定会对我多加防备。再想搜集新的证据，怕是很难。”项宁赐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
　　“照目前的状况来看，即便你搜集到了更多的证据，只要案件不受理，他都不会有事。”东方晓皱紧了眉头，心中一团乱麻，“你现在手头还有没有更多的料？要不试着在网上曝光吧？”
　　“也许现下真的只有这一个办法了。”项宁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想想都觉得特别后悔，我怎么就白白做了他的棋子，害了他人性命？！”

　　“这也不能怪你，你只是识人不清罢了。”东方晓拍了拍他的肩膀，若有所思地说道，“很多人都是这样的，表里不一，让人分辨不清。”
　　“听你这话……你也被他骗过吗？”
　　“不是我，是单单。”
　　听到这个名字，项宁赐的心底又不由得震了一下，跳动的频率不由得加快了些。
　　“那她现在……还分辨不清吗？”
　　“你很关心这个问题？”东方晓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戒备。
　　“没有啊，我……问问而已。”
　　东方晓看了一眼项宁赐，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那怎么可能呢？程阳当初伤她伤得那么深，现在又那么害她，她早该看清楚了。”
　　早该看清楚了吧？
　　她……应该早就放下了吧？
　　“程阳现在有女朋友的事情，单单她知不知道？”末了，东方晓这样问道。其实他自己都不敢肯定，虽然这几年单单不再跟他提过程阳，但她眼底随时都带着的忧郁是藏不住的。
　　“应该……不知道吧。程阳还是比较低调的，也就只告诉过我们这些玩得比较好的。”
　　“呵，”东方晓冷哼一声，“他当年可是一点也不低调。”
　　迎着夜风，东方晓的思绪一点点飘向了远方，飘向了那段曾经美好的时光。轻柔的月光洒落下来，微风拂过，斑驳的树影在两个人的身上跃动着。
　　“我当年第一次见到程阳的时候，我就不太喜欢他。虽然那个时候他什么坏事儿也没干，但我就是对他第一感觉不好。呵，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他就开始在单单面前吹风，说第一次看到我就觉得我不是什么好人，让单单离我远点。好家伙，我可从来没在单单面前说过他坏话。
　　“他这人心眼还小得很，单单还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动不动就莫名其妙地发脾气，可惜那时候单单还就是喜欢他得很，为了他，看到我也不怎么敢跟我说话了。他嘴上说喜欢单单，却逼她失去朋友，最后又不要她！
　　“后来他家出了点事情，他也就转学走了，他走不走不要紧，要紧的是，他这一走带走了单单半条命，那段时间她几乎是要活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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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方晓就这样说了很多很多，他也随之想起了许多从前的事情，他和程阳从一开始就不对付，没做过一天的朋友，但的的确确，那时候的程阳并说不上是什么坏人，只是心眼小了点罢了。怎么现在，就成了这种人呢？
　　时间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人一个不留神之间，就让世界天翻地覆。它可以彻底改变一个人，也可以彻底抹去一个人曾经的模样。
　　程曦的事情东方晓当然也知道，这样的事情，的确不能让人不心疼，可是……他也心疼单单。
　　东方晓说了多久，项宁赐就听了多久。从这些只言片语中，他了解到了单单的过往。看来她那时候真的爱惨了程阳啊。那么现在呢？
　　项宁赐默默地在心里摇了摇头，告诉自己，不可能的。
　　不知不觉，凌晨三点了。
　　“你和程阳是一个年级的吗？”不知过了多久，东方晓又问道。

　　“不是，我是高二的。”

　　“高二啊……”东方晓的眼里闪过一点点光芒，“要是我没退学，这会儿应该也是高二了。”

　　“对啊，说起来，你和刚刚酒吧里那个伙计看起来都是学生的样子，为什么会在那上班呢？”

　　“唉，迫于生活……”东方晓无奈地摇摇头，话锋一转，“你在学校里要是有机会就帮我把程阳盯着点，他要是有什么动作，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

　　04
　　拖了很久的升旗仪式终于开了。在检讨开始之前，单单和程阳他们分别站在不同的角落里，看着黑压压的人头从各个方向汇聚到一起。三个年级，不同颜色的校服，站在一起，议论纷纷。不少人看见了站在主席台角落里的单单，脸上露出千奇百怪的笑容，有的是幸灾乐祸，有的则是污秽□□的笑，显然，同班的都是前者。单单感到非常不舒服，台下一些人对她指指点点，嘴里还不断地蹦出一些诸如“公交车”、“ji”之类的肮脏词语，她干脆闭上眼睛，背过身子去。
　　高婷婷站在人群里，眼见着程阳站在主席台侧边，一脸的无所谓，她却心疼了。她转头看看主席台另一侧的单单，气不打一处来。
　　都是她害的！
　　上一次实在是事发突然，让她叫家长，她直接叫来了警察，要不然，高婷婷一定会叫她爸去帮程阳摆平了。就像李响的事情一样。
　　何况单单这事跟周睿这事比起来也不算大事儿了。
　　据说校方本来都打算拖着拖着就让这事儿不了了之的，但这事儿和另外两件事情不一样，前两件事几乎快要销声匿迹了，也没人知道是谁干的，可这件事情已经闹大了，就不能不声不响地解决掉，最后学校实在是碍于名声，这才逼得她的程阳去做检讨，在全校面前丢人。
　　高婷婷的心里就这么萌生出一些邪恶的念头。这仇她一定要给程阳报！

　　穿得少的学生们被冻得直哆嗦，不住地从口中哈出白气来。高三励志班的学生丝毫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学习的机会，趁着大会没有开始之前个个都拿着书仔仔细细地看着。程阳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话筒，时而抬头看看单单的方向，时而低头沉思。
　　不经意的一低头，他便撞上了高婷婷那炙热的目光。程阳上下打量着她，有些细长的脸，按理说应该挺好看的，但那双本来就不大的眼睛偏偏间隔还挺开，怎么看都是有点不舒服的。她扎着个双马尾，更是显得有些矫揉造作。
　　尽管心里已经翻了她无数个白眼了，但他面上仍是那一副标志性的温和笑容。
　　几项常规流程过后，终于到了检讨环节。书记对着话筒清了清嗓子过后，将话筒郑重地递给了高三的年级主任。高三年级主任接过话筒，脸色铁青。

　　“自我校建校以来，我们便一直注重对学生素质的培养。校园，理应是最文明的地方。然而，就在上个月，就是我们年级，有几个学生做出了十分有辱文明的事情。高三（5）班程阳同学，程孟伟同学，程永朋同学，大肆散布□□图片，性质恶劣，影响极坏。高三（5）班单（shàn）单同学，意气用事，在公共场合对同学大打出手，严重抹黑了我们学校文明的形象。也希望大家不要再议论此事，不信谣，不传谣。现在，就让这几个同学当着大家的面检讨自己，并且相互道歉。”

　　年级主任说完便把话筒交给了离他最近的程阳。程阳若无其事地接过话筒，神情悠闲得好像此事与自己毫无关联。修长的手指缠绕在话筒上，他稍稍顿了一下，然后开口说道：

　　“我是高三（5）班的程阳，上个月，我因一时冲动，对单（shàn）单同学的照片进行了PS处理，没想到竟然造成了如此恶劣的影响，在此，我要向大家道歉，对于此事造成的恶劣影响，我很抱歉。另外，单（shàn）单，对不起。”

　　没有下文了。

　　台下唏嘘不已，单单单听着程阳这个敷衍的道歉，觉得道了跟没道没什么区别，跟“大家”道歉说这么多，跟她，也就三个字。不过想想也是，学校本来也就只是想要快点解决，把负面影响降到最低，谁会管他是不是真心想要道歉。
　　人群中的高婷婷向程阳投来一个安慰式的眼神，程阳朝她温柔地笑了笑，挤了挤眼睛，然后转过身，就把话筒递给了身后的程孟伟，不过程孟伟并不接。程阳举得手都酸了，他将话筒又向前推了推，程孟伟还是什么反应都没有。台下的学生交头接耳，站在前排的人纷纷伸长了脖子想要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拿着呀。”程阳小声凑在他耳边说。程孟伟把头扭到一边，就是不去看他。

　　“注意你的态度！”年级主任对着程孟伟怒吼道。

　　程孟伟脾气也是够大，竟敢直接吼回去：“老子就是不道歉！”

　　场面完全失控了，台下也乱成了一锅粥，见着今天这会是开不下去了，书记干脆拿起另一个话筒：“今天升旗仪式到此结束，散会。”

　　学生们一哄而散，单单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来了，长舒了一口气。看样子，这检讨大会是不用接着开了，她也不必道歉了。多亏程孟伟这个傻子，敢跟校长抬杠，这才帮她把她的道歉一起免了，要不然，她可不知道自己该有多尴尬。

　　每次升旗仪式散会都是格外热闹，三个年级的学生，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去，伴随着各种各样的说话声，很吵。但此刻程阳很是感谢这吵闹的声音，借着这声音，他假装自己听不见高婷婷在背后叫他，快步地朝高三园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