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港》陈牵一

9、episode 9 （一）

　　（一）
　　南城中学的高三学生在元月初七返校。李之玫在初七返岗。
　　机构在本栋建筑物的二层，早上八点，李之玫走上楼梯，楼道开了一扇天窗，这样的采光方式营造了一种古塔的神秘感。
　　拐进去，前台的桌上放了一堆零食、水果。徐莉坐在电脑边，忙碌地编辑着什么，“婚礼怎么样？”
　　“就是你想象的那样。”李之玫匀一口气，走到徐莉旁边，她正在整理一份电子表格，是新学期的学生名单。
　　李之玫，林芳回。她在表格上看到了并列的两个名字。这让她感觉有些奇怪，觉得表格上的自己的名字是独立于自己的一种存在，真实的自己似乎与之毫无关联。
　　“见到班主任了么？”
　　李之玫，“没，我跟他们不在同一桌。”
　　徐莉手下停止了动作，“也好。”
　　“好什么啊？”李之玫笑了，“让你跟我一起去，你又不去。”
　　“虽然说长大了，但感觉还是不愿意见他们。”
　　他们，李之玫沉默下来，这个复数代词似乎是某种疾病的名称，只有生这个病的人，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徐莉和李之玫是高中同学。那时徐莉的成绩不好，家境好，母亲是新闻报社的记者，因为工作调动，徐莉转学到李之玫他们学校，随后她的母亲又动了一点关系，将徐莉塞进了重点班。
　　“我妈老觉得，自己这么优秀，我肯定不会差。”徐莉啧啧摇头，“死活不相信有基因多样性这种事情。”
　　李之玫没吃早饭，在零食堆里扒拉，撕开一块沙琪玛，“还基因多样性，这就是你之前逼初中学生复习生物会考的效果？”
　　“那个时候学不会的，现在被这帮小兔崽子逼得，全会了。”
　　徐莉的成绩，一开始只是不好，后来就是很不好。因为，她听不懂老师讲话——西南地区，老师上课基本上不讲普通话。重点班的学生，成绩都还可以，但这说明不了什么。
　　李之玫清楚地记得，冬天，下午放学，她背着书包往校门外走，快到校门口，想起没拿校牌。于是又返回去。走到教学楼底下，就看见徐莉低着头跟在几个女生后面，有两个女生是李之玫认得的，剩下的，她不熟。李之玫没有多想，进了教学楼，还未走完两级台阶，眼前闪过刚刚的画面，画面里似乎有一条裂缝——徐莉的短发，短发很乱。
　　她跟过去了。
　　“普通话说得好，这不是优点么？对吧？”
　　李之玫两大口沙琪玛塞在嘴里，努力地点点头。
　　还没有等到高考，徐莉就转学走了，这并不是因为她妈知道了学校的事情，而是因为，她妈的工作又调动了。
　　“感觉一出生，就是在流浪。”徐莉半撑着脑袋看李之玫吃沙琪玛，看着看着，自己也撕开一块。
　　李之玫重新遇到徐莉，是一年前的事情。她在网上投了一份简历，而徐莉筛到了。两人见面的时候，徐莉将李之玫紧紧抱住。
　　被紧紧抱住了，这是李之玫当时的想法，太好了，被紧紧抱住了。

　　（二）
　　一对一课室里。李之玫坐在第一排，正对着门等学生。她翻了一下徐莉给的课表，两个高三艺考生，剩下的都是高一高二的。徐莉说，高三的有一个文、一个理，两个人可以合堂上数学课，文科的那个不必学物理。高一和高二的，都是学物理。
　　她大致估计了一下，还行，科目和进度的重合度还算高，备课应该比较轻松。但转念又一想，也许是徐莉专门做了调整。
　　门被敲响。
　　“请进。”李之玫收了课表，站起身。
　　推门的是一个女生，后面跟着一个男生，身上都穿着校服，校服外一个套着淡紫色呢子，一个套着黑色羽绒服。
　　“杜微之、林芳回，对么？”
　　女生有点腼腆，“嗯，老师好，我是杜微之。”
　　李之玫抬手隔空点一下，“林芳回，关一下门。”
　　物理，数学。林芳回转身去关门，然后回忆徐莉发给他的电子课表上，一共有几节物理课、数学课。
　　“高等数学？微积分？”
　　“不好意思，我以后用不着。”
　　关门时带起的冷风往他脸上吹，林芳回想，你数学好，为什么不、早、说。
　　“两位请坐哈。”
　　林芳回拉开最后一排的外座椅子坐下。杜微之站着，有些犹豫，不知该坐哪里。
　　李之玫笑着说，“你坐第二排吧，第一排离黑板太近了，对眼睛不好。”
　　只是过了一个春节，她像是突然学会了笑。林芳回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支笔，放在桌上，算是课前准备。
　　“这是第一节课，我做个自我介绍，我叫李之玫。”李之玫转身，在白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三个字凌厉张扬，“你们两个是艺考生，教学大纲按照你们的专业要求重新编排过了，不用担心进度——”
　　课室的窗户朝西，加上周围高大的建筑物遮挡，这里照不到太阳。林芳回将羽绒服外套拉链半拉上，漏出里面的校服领子。外面的树与二楼齐高，那时来试听的时候，叶子是绿的，此时，已经变成红黄层叠。
　　回过头看，发生了些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三）

　　李之玫从集合开始讲起，一开始，概念定义铺设得很细致，一是因为这两个学生的学科基础的确不好，二是因为，两个人其实并没有正确的学习习惯。
　　好好学习。四个字没有任何具体指导性。他们两个人像是身处某片荒漠，李之玫要做的，就是使他们相信，这里有绿洲。
　　“好，这就是集合这一章的全部基础知识。”李之玫点两下笔记本的触控板，调出提前出好的一套小练习，“还有什么问题么？没有的话，我们就来做一点题目。”
　　杜微之摇头，林芳回手中捏着笔，往窗外看一眼。
　　“把资料收起来，做题的时候，不要边翻知识点边做。”李之玫将题目放一份在杜微之桌上，“放心大胆做，只是一堂课而已。”
　　杜微之点点头。
　　“林芳回，不要熬夜。”李之玫站在他身边。
　　七道选择题，两道填空题，一道大题。由于难度不高，她给了三十分钟。

　　课室里安静下来，两个人埋头做题，她靠墙边站着，沉默地看着两人，不要急，不要急，很缓慢地看清这两个孩子，李之玫这样告诉自己。
　　树影从第一排渐移，落到李之玫的脚下，“写完了？”
　　“嗯。”
　　李之玫大致看了一眼测试卷，卷面上没有草稿的痕迹。又看了一眼他的课桌，上面光光的，只有一支日本产的中性笔。
　　林芳回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专注地检查自己的卷子，却并不觉得，她只在看卷子。
　　“下次上数学课，草稿纸准备好。”
　　“那我可以下课了？”
　　李之玫，“去吧。”
　　他刚拉开门，就听见身后人叫他等等。
　　“你的东西。”李之玫点点他桌上的笔。
　　林芳回脸上的那点开心微变，没看说话的人，“下节课我也在这里上。”说完就走了。
　　李之玫看看关上的门，拉开椅子坐在他的座位上，对前座的女生说，“不着急，还有十分钟。”
　　几乎全对。李之玫不再看他的解题过程，注意力转向题目下无意识轻划的痕迹，没错，是这样，这道题的关键点就在这里——
　　他把数学题当作什么了？一种可以被赏析的作品么？他知道自己有这样好的理解能力么？
　　李之玫脑子里一时间被许多疑问塞满，混合着莫名的激动。
　　“老师，我做完了。”杜微之从前座半转身。
　　“嗯，休息吧。”李之玫看一眼杜微之，“刚开始慢慢来。”
　　杜微之神情沮丧，点点头。李之玫有些不知所措，实际上，她觉得自己无法轻易将太多鼓励的话说出口，于是她只是看着杜微之收拾书包，走出教室。

　　（四）
　　还有两三分钟，上午的课程就结束了。
　　李之玫看着林芳回单手揣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在书本上演算。脸上架一副眼镜，她记得之前并没有。
　　他的眉头微拧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点凶。太紧张了，他太紧张了。
　　“好了，不做了。”
　　上午四个小时都在进行逻辑思考，李之玫不忍心。
　　林芳回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一样，继续盯着纸面一动不动，握着笔的手也不动。整个人看起来莫名的沉郁和愤怒。
　　李之玫不再说话。就在一旁看着他。
　　附近餐馆的饭菜香气飘出很远，走廊里的下课铃声，学生打闹，有老师大声说微波炉坏了——
　　他一动不动。
　　“下课了。”李之玫淡淡地说，然后自顾自地合上自己的教师用书，关电脑，走出了教室。
　　这个空间里，重新剩下他一个人，和自己面对面。

　　教师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只有李之玫一个人。有些老师住在机构附近，中午可以回家，徐莉自己有办公室，中午吃完饭，就在办公室睡觉了。
　　李之玫坐在办公桌前，并没有吃饭。抬手看一眼，发现自己又忘记了调校手表。晃晃鼠标，电脑屏幕亮起来，十二点三十一分——
　　机械表发条拧到第六圈，她看见他拎着自己的黑色羽绒服经过门口，耳朵里塞着耳机，目光直直地看向前方，那里有一面开得很大的窗户，正对着南城中学的操场。
　　正午时分，操场明亮得惊人，和这个阳光照不到的机构像是两个世界，明明紧靠着就在旁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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