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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episode 10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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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第二天早上八点,李之玫等在教室,五分钟过后,没有人过来。李之玫走出课室,穿过走廊,向左拐弯,里面这一排是一个个小课室,徐莉全部分配给了在机构脱产进行学习的学生,大多是初三和高三的孩子。
小课室的门上有一小扇玻璃窗,她看了一下,好几个课室没有人,回身的时候正好碰见杜微之,她怀里抱着一堆文科综合的资料。
“杜微之,你今天早上来早读的时候,看见林芳回了么?”
徐莉要求高三和初三的学生七点半到机构上早自习。
“没有,没来。”徐莉拿着手机从外面走进来,“我已经给他妈妈打过电话了,说是一早就出门了。现在正在找。”
杜微之问,“老师,他会不会回学校了?”
李之玫和徐莉交换一下眼神,两人都有些担心。
“不上课么?”
走廊中的众人一瞬间安静。李之玫看着他站在两条走廊的交接点,他一脸漠然,似乎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芳回,我有没有说过,早上七点半要到这里。”
徐莉的心一下子放下,语气变重,学生脱产在这里学习,机构要为他们的人身安全负监护责任。
林芳回没说话,只是看着徐莉身后的人。
“其余人,该上课上课。”徐莉将围观的人打发走,“林芳回,你跟我来。”
林芳回比徐莉高,目光越过她,重复问了一句,“不上课么?”
被规整划分空间和时间的机构渐渐安静下来,有迟到的老师拎着早点悄声走过。年还未过完,清晨时分的道路上,只有黄色的公交车慢慢悠悠地开着。
“上。”李之玫轻声说,她迎上他的目光,“林芳回,上课。”她慢慢朝他走过去,经过徐莉时捏一下她的手。
徐莉深呼吸一口气,“我给他妈说一声。”然后看了两人一眼,“李老师,林芳回,只有这一次。”
没给自己留面子,李之玫并不介意徐莉这样说,徐莉管理机构,以自己的方式守着这里的孩子,这是她不能有半分妥协的底线。
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没动。
“走,上课。”
林芳回跟在李之玫身后,她穿着一件黑色毛衣,蓝色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太年轻了,她太年轻了。他有些恐惧地想,她是什么来历?可以么?可以信任她么?她能够帮自己完成自己的目标么?
(六)
回到课室后。李之玫直接开始讲课。
“这一节课开始,我们复习运动学。”李之玫看着坐在最后一排的人,垂着头,眼神似乎在书上,“林芳回,抬头。”
还是那个姿势。
“林芳回,回答我。”
他像是一个黑洞,所有的光会进去,但并不会有任何的回应。
吧嗒一声,李之玫将手中的笔扔在面前的课桌上,笔滚了两滚,啪地一声落在了地上。她面无表情地沉默了一分钟,开口,“林芳回,你艺考,考的是音乐?”
他轻微动了一动,像听闻春天讯号的冬眠的熊。
“考得怎么样?”
林芳回肩膀一垮,呼吸渐渐顺畅起来,整夜未睡所致的烦躁不安随之平稳。他忘了,在他过不去的困难面前,他只是忘记了自己有擅长的、可以做得很好的事情。
“你妈妈跟我讲,你艺考考得还可以。”
“成绩还没出来。”
有回应了。李之玫放下心来,嗯了一声,“你似乎不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能够做得好的事,也都有自己做不好的事情。”
林芳回单手撑着头,看向窗外。似乎没有在听她讲话。
“林芳回,耐心一点。”
李之玫在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分明听见心里有人在对自己说这句话。
李之玫,耐心一点。
“我看不懂。”林芳回转回头看她,“昨天的物理题,我连题目都读不懂。”
李之玫点点头,“集训这半年,你所有的文化课都放下了,这很正常。不要那么自负,以为只要做,就能把事情做好。”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做不好,那为什么要做?”
“一开始就知道?”李之玫的神情专注而困惑,“一开始要怎么知道?”
“感觉。”
李之玫点点头,说了句是么,沉默下来。她没什么感觉,但也说不上理性,她做的许多事情里,有做得好的,也有做得不好的,但她并不觉得,做得好的那些事情,价值就高于那些做得不好的事情。
比如,爱林方这件事,最终的结果并不像曾经期望的那样轻松,事情过去很久,她都没有将事件完整回忆的能力。到后来,每回忆一次,和他的过去就变得更美好一点。这听起来很奇怪,但她现在习惯了,所以感觉又很正常。
“那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林芳回被她反问,一时间没有说话。
“感觉时间很短,要做的事情不仅多而且难,来不及了,诸如此类的?”
她说的话,和他爸说的话挺像的,但林芳回感觉不到她的攻击性。或者说,她的表达是真实的,说出来的,就是想说的。
“嗯。”林芳回点头。
“我做不了保证。”李之玫走到第二排,拉开椅子和他面对面,“林芳回,我做不了保证,我唯一能跟你说的就是,试试看。”
就算此时此刻是这样的感觉,感觉好像无论如何也来不及,感觉好像下一秒就会跌进悬崖,也忍着恐惧,睁开眼睛,缓慢地、专注地看清楚,然后,试试看。
“不知道你认不认识一个外国歌手,”李之玫拿起他的笔看,之前她没有看错,这是一支日本产的黑色中性笔,相比普通文具店里的笔,它不太便宜,“他叫罗杰.米勒,他说过一句话——”
“有些人能感受雨,而其他人只是被雨淋湿。”
林芳回搁在课桌上的手轻轻动一下,他想,被雨淋湿的同时,也感受雨。
(七)
晚上十点,林芳回从自己的课室出来。走到前台,徐莉正和杜微之闲聊。
“芳回,要回去了么?”
林芳回点点头,对徐莉说,“徐老师,再给我一份课表吧。”
“明天不要迟到。”
他拉一下肩上的书包带,点头。转过身去了洗手间的方向。
徐莉看着站起身的杜微之,“不可以,你妈妈说你必须等她来接你。”
杜微之哎呀一声,泄气地重新坐回沙发。
“你为什么喜欢他?他看起来,也没什么优点。”徐莉逗她。
“没什么优点?”杜微之瞪大眼,“他唱歌很好听的。”
“唱歌好听,也不算什么特别的,唱得好听的人多了去了。”
李之玫拎着钥匙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听到了这后半句话,“才不一样。我猜微之说的好听,是指能打动她,对不对?”
“对,李老师你好聪明~~~”
“要走了?”徐莉拉开前台的白色抽屉,拿出机构大门的钥匙,递给李之玫,“那明天就拜托你了。”
李之玫收下那枚钥匙,将它挂在自己的钥匙串上,拎着哗啦啦一晃,“放心。”
徐莉明天早上要带婆婆去体检,早自习时间来不了。其他老师一副躲不及的样子。
“那我先走了。”
徐莉,“路上小心。”
杜微之,“老师再见。”
正对着南城中学操场的玻璃窗上映着一个暗淡的人影,他站在边上没有动,直到前台只剩下两个人,才迈步走出来。
“林芳回,我跟你妈发消息了,说你现在准备回家。”
“嗯。”
一路上,只有卖生鲜食品的菜店和超市开着门。遇到了几拨带着孩子偷偷放小簇烟花的家长,夜晚寒冷的空气中有淡淡的尘硝味,让人忍不住地深吸一下。
林芳回看着她进超市,出来的时候,手里拎一袋速冻汤圆,还有一只打火机。看着她在小区门口的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前停下,然后坐在那里悠闲地抽烟。她抽烟,就是专心地抽烟,并不玩手机,也不关注身旁偶尔走过的路人。
站在枝叶仍旧茂密的树下,脚很快冷得没有知觉。林芳回原地轻踏两步,再看回去,愣了一下,然后将黑色羽绒服的帽子拉到头上,盖住自己半边脸。
光亮被人遮住,李之玫抬头看,林芳回伸手拎了她放在一边的塑料袋,轻声说,“走。”
“什么?”
便利店离小区门口有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不知道方云能不能看清。他只是对她说,“跟我走。”
李之玫抛弃多想的习惯已经很久,站起身,他走在外侧,将她挡住一半。
林子里晦暗不明。温度也比外面更低,李之玫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并没有问什么,只是等着林芳回自己说。
两人在一张石桌前停下,有石凳,估计是太冷,谁也没坐下。
“我妈在外面。”
李之玫比他矮挺多,就算他习惯性微弯着背脊,她依然需要仰着头去看他,仰头时长发向身后沉,总让她觉得自己下一秒会摔倒。她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妈——”林芳回轻咳了一声,这里的光线和低温似乎在制止他说话,“你是老师,让家长看到你抽烟,不好。”
李之玫半转身,抬头望了一下,林子里的树是华南地区凶猛生长的品种,树与树之间的枝叶不断不断延伸,密密麻麻地遮蔽了这里的天空,不见云、不见月,只有附近的人造光源能够渗透进来一点。
“她管不着。”李之玫的语气轻飘飘地,不友好。
林芳回心中一跳。脸一点一点地热起来、热起来,直至开始发烫。
烟味弥散的速度很慢,仿佛有某种具体的形状,回应着她的话。李之玫似乎觉得自己不认识眼前的人,她往深里想了想,修改自己的话,“你管不着。”
砰地一声,冰冷的夜空中绽开一片靛紫色的烟花,先散开,后次次拉拉呈点状转为亮橙色,有人违规放烟火。
外套里的手机开始响,一声接一声地,不停歇。林芳回接起手机,冰凉的屏幕贴上脸颊时,冷得他轻颤一下,“妈,嗯,我快到家了。”
李之玫在石凳上坐下,咔哒一声,又点燃一支烟,“回家去。”
林芳回这时才明白,她什么权力也没有给他,并且,距离是由她控制的。
“哎,哎。谁放得烟花——”
林子外吵嚷起来,为这仍旧属于年里的时间增添了一点欢乐的气息。
(八)
到家后,方云忙着进厨房盛保着温的夜宵。
林芳回站在玄关,将钥匙、书包,鞋子一样一样地放好,然后呲啦一声拉开外套拉链,脱下外套——
玄关处安置了一面全身镜。镜子里,他穿着一身校服,眼眉低垂,脸有些红。
你管不着。耳畔又响起那句话。管不着,是因为这副样子么?
“还愣着干嘛呀?快来吃点热的。”
方云的催促声打断了他不断攀起的一念又一念,他哦了一声,走进屋里。双手捧着碗的时候,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坐在林子里抽烟。
方云穿着很厚的绒面睡衣,脸有些浮肿,坐在餐桌对面,看着林芳回吃东西,“今天早上——”
这时,林芳回才感觉出来,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同一天。此时的他已经想不起早上的自己感受到什么了,他只能相对真实地描述自己的行动,“去湖边走了走。”
很简短地交代了,方云看着他,内心有些寂寥。其实林芳回还没有真正长大,可她却已经开始怀念小时候的他,她去哪里都要跟着,眼看着他睡着了,她一动,他立刻就醒了。
那个时候,他们异形同体。现在呢?现在她不知如何与他交流,只能为他做一顿一顿的饭。
“今晚早点睡吧,这几晚你爸凌晨回来都看见你房间灯亮着。”
他吃东西很细致,但这种细致,更像是一种对食物的不感兴趣,“嗯。”
答应了,却也不一定会听。方云忽然觉得很孤独。她有点困了,胃里也不很舒服,手撑在桌上,站起身,“吃完就抓紧睡觉,白天的学习强度已经很高了。我先睡了。”
林芳回点点头,看着方云拖着步子回房间,他深深吐了一口气,不可避免地,又有一种被抛弃的感受。
和小时候一样,被哄骗着带到外婆家,然后,人就不见了。他不喜欢自己总是记得这件事,仿佛自己始终停留在那个时刻。
厨房里响起沙沙的水声,他将水流量调小,将锅碗一一刷净、沥干、收进消毒柜里。最后关掉厨房、餐厅、客厅的灯,回到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