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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episode 8 (二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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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上午,宾客被安排在休闲中心。新郎、新娘的好友各自分开。李之玫按着向波的话,找到了相应的地方,她站在门口,能够听到里面的说笑声。
她迟迟不进去,回身看了看对面房间,然后拉住一个过路的服务员问了一下,这一整层楼都是同一场婚礼的宾客。
轻推开门。里面人不多,年龄偏大,是她父辈的模样。有一位看似是主人的阿姨问李之玫是谁,她报了新郎的名字。
“新郎的同学呀,在对面房间。”
李之玫笑笑,“阿姨,我昨晚凌晨过来,这会儿有点累。所以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一下。”
阿姨上下打量她一下,显然并没有相信她的借口,但仍旧让她留下了。她说了声谢谢,然后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大家都不再关注她,继续刚刚的牌局,没打牌的人,则在一旁看着。
房间里有电视。正在播放一档音乐类的综艺节目。
李之玫调了一下坐姿,她真的有点困,撑着没闭眼,一字一句地听歌。过一会儿,长沙发上的人走了,她换过去,拿个方形抱枕搁好,身体呈直角睡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向波就在她面前睡着。L型的沙发,她和他头对着头。李之玫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哭出来。
(二十八)
李之玫和长辈们被领到同一桌。婚宴过后,大家应该就会散了,到时候,她会去找新郎说几句话,或许,也和那时同个学习小组的同学说几句。
桌上,她和大家都不熟,于是自在地低头吃饭。
新郎新娘换了中式礼服,挨桌敬酒。到李之玫这一桌,向波已经满身酒味,西南地区男孩子特有的白皙皮肤也泛着红晕。
新郎一眼看到了她,刚想喊,整桌的人就站起来敬酒,李之玫冲他笑,然后做口型说,恭喜。新郎向她举杯。她隔空敬回去。
看着新婚夫妇离开,李之玫忽然间意识到,很多东西都已经远去了,她的身后,已经有些门关上了。
(二十九)
李之菏找到了工作。这是李之玫回到家之后,她妈妈跟她讲的第一句话。
“之菏签的工作,我和你舅舅都很满意,央/企,以后的日子基本算是稳定了。”
李之菏在一边给猫喂吃的,猫伸手去抓,然后边吃边紧盯着李之玫——这是李之玫离家上大学后养的,它不认识她。
为了庆祝李之菏签到了好工作,加上临近除夕,家人打算提前一起吃顿饭。这顿饭由大姨张罗,安排在山上,这几年大姨学佛,和寺庙里的师傅很熟悉。
李之玫站在讲经堂外的平地上,看一个中年妇女拽着一根水管清洗被烟熏黑的地面。她面对着山门俯瞰整座山,这个时节,山色浅淡,山下显出一点浅灰色,山上却有常青的针叶林,看起来更加生机勃勃。
听过师傅讲经之后,大姨邀请师傅一起吃饭,吃的是专为在家修行的人做得素斋。地点是对外开放的禅房。
饭前,师傅简单讲了几句,便开饭了。大家一边吃饭,一边时不时地聊几句。没有人跟李之玫说话,李之玫看着妈妈拼命融入的样子,吃了一口凉拌橡子粉,有野山椒清淡的辣。
之菏坐在李之玫身旁,小声地说听完师傅讲经,心情真的平和了好多。
“是么。”她没进去听。
李之菏被这两个字刺得沉默下去。
饭后,该走的走了。舅舅临走前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不是失望,更像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李之玫随着舅舅走,跟着舅舅去取车,然后,看着车消失在修缮良好的山路上。
孤寂的山门前,只剩下他们一家四口。
“姐,你收敛一点你的脾气。”
“她收敛什么收敛?从小就那样,一不高兴就不说话!想不说话就不说话!”
她看见她的妈妈哭起来,和在讲经堂里捧着经书时虔诚又平和的样子截然不同。这让她怀疑时间是断裂的巨大平面。
这一秒,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姐,你说话啊。”李之菏双手扶在母亲的肩头,“你看妈都气成什么样子了!”
李之玫下意识地想认错,手从黑色毛呢外套的口袋中拿出来,微抖一下,停住---因为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什么,道歉也没有足够的材料。
像是高中时答一道政治的材料题,绞尽脑汁也没有自己的话可以说。她只得垂头丧气地按着老师讲的模版写上去----她写的时候手都在抖,每一个词语像是被掏空了生命力的尸体。
“李之玫!”一旁沉默了许久的父亲沉怒出声。
她后脖颈的皮肤一点点发紧,最后变僵。她觉得自己像是答题模版上的词语。
“哎,算了。我也不指望她了,随她去吧。”
像是先前师傅讲解的佛法生了效。
“是我错了,是我没教好她!”
李之玫稍低头,视线落在巨大的焚香炉上,炉深而鼓,因寺庙大名远扬,香火旺盛,几乎可以装下一个孩童的炉中已经积了将近三分之二的香灰。
她上前,伸手拈了一点,灰白色的粉末轻而细腻,还带着一点余温。
她忽然想见见他,在他以为自己伤害了世界之前。
(三十)
除夕夜的机场,人比平时更多,等候区有一家三口盖着一床棉被,这是一个无论如何都要回去的日子。
向波让她走之前跟他说一声,他还想再见见她。
机场里的一家咖啡厅,她双手捧着一杯热咖啡,低头,忍着只喝一点点,飞行不足两个小时,回到南城之后,她还想睡觉。
“让你跟我说一声,你就临登机前跟我说?”
向波走进咖啡厅,身上穿一件白衬衫,黑色皮质外套,这几天帮着忙婚礼,很明显地瘦了。他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脸上似笑非笑,没有那天的调皮劲。
“李之玫?”他脸庞微扬,示意她解释。
她拨弄着白色的咖啡杯,“不过,你的脸好像有点变了。”
向波无力地松一口气,没有直接走已经很好了,她这几年,基本上是想走就走。他疲倦地从牛仔裤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将手机扔在桌上。
真的是只留了“见一面”的时间。
“脸,哪儿变了?”
她摇摇头,“说不清。就像是女娲将原来的五官揉了,重新做了。”
“......”向波,“那是帅了还是丑了?”
“帅了,看起来更可靠了。”李之玫翻菜单,打算给他点一杯思慕雪。
咖啡厅的玻璃窗正对着航空港,各个航司的飞机整齐地停在停机坪上。今天晚上,它们会将这机场里所有等待着的人送往自己的目的地。
向波剖白,“李之玫,我真的很可靠了,不是以前的那个等吃等喝的富二代了。”
这样的直接,李之玫有些心疼眼前的人,“向波,你看你在我面前,总是不在乎自己。”
“那你替我在乎我自己好了。”
烘焙过的咖啡豆被打碎,满溢出焦香干燥的气味。等候区拥挤,咖啡厅里却没什么人。
她视线略下垂,脸上暗淡无光,这两天没有休息好,眼底有晕开的青色,一动不动地,所有的精力都拿来呼吸,“我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有什么了不起的。至今有人不原谅我,至今有人为我可惜,至今,有人仍旧爱我。
“现在几点了?”
空港里,有飞机陆陆续续起飞,这是一个晴夜,西南地区的天气状况良好,不会有航班延误。
向波拿起手机,看见她摘下左腕上的手表,他告诉她具体的时刻,然后看她一点点地捏着拨针给手表上发条,然后调校时间。
“这两天都忘记给它上发条,它停了两天。”
向波哼笑一声,“你不适合机械表,还是像高中一样,重新买块电子表好了。”
思慕雪剩半杯,黑咖啡凉掉,服务员还未来得及收拾残桌。
安检通道,李之玫轻巧地背着一个黑色书包,比起周围的人,她看起来太过轻松、单薄。
给出身份证、摘书包、脱外套,向波在外缘注视着她。
他很突然地想起了高二时的一次英语连堂测试,她提前做完,很安静地看向操场,然后将马尾上的黑色皮筋拉下来,一头长发就那么散着,接着拿出一只白色的mp3,黑色的耳机线藏在校服外套里,藏在黑色长发里,剩下的考试时间,她就那么安然度过。
很漂亮。向波觉得自己语言能力达到了二等残疾,只能这样形容那时的她。
隔着半人高的围栏,两人相对而立,都没说话。机场广播不停地提醒还未登机的旅客尽快登机。
向波张开双臂,李之玫伸出手。他收回双臂,单手背在身后,是温和乖巧的绅士模样,另一只手握住她的。
“以后多联系。”
李之玫,“一定。”
很漂亮,现在,依旧很漂亮。不是他的,也很漂亮。
冬天的航空港,夜晚的航空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