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港》陈牵一

7、episode 7 （二十三）

　　（二十三）

　　距离除夕还有半个月。李之菏已经给李之玫打了好几个电话，催促她买票回家。
　　难得下午没有课，李之玫回家了。走在路上的时候，她有一点新奇，这一年她几乎天天在机构从早待到晚，还没有在这个时间见过这个城市。
　　此时光线强烈，空气干燥，工作时间，路上没什么人。风将周围高的、矮的各种树木吹得晃动，细小金黄的叶片窸窸窣窣落下，像是下了一场小雨。
　　她不自主地伸手摘了一把路边的桂花，想，一切都真实地发生在眼前。

　　李之玫是工科生。毕业时论文的完成过程极为艰难，让她体验深刻，但好在最终还是完成了。虽然完成答辩、走出大圆弧报告厅的那一刻，她就将花了四十五块打印封装的论文扔进了垃圾桶，但她依旧觉得，那份论文已经按照自己的能力，写到了最好——这让人酣畅淋漓。
　　所以她仍旧保留着阅读专业论文的习惯，即便已经不再从事那个行业。
　　最近读的一篇论文，是关于时间的单向性猜测，其猜想是，时间之所以无法倒流，是因为它与宇宙爆发的方向一致。
　　人的一生，是不是也如同一个小宇宙爆/炸？

　　李之玫拿出手机，想给郑仲打电话。调出联系人名单的时候，她停住了，收了手机，展开握着桂花的那只手，闭眼低头，一抔甜香涌入鼻腔，进而是心肺，闻了一会儿，她有了一种不带任何副作用的满足感，这与人无关。
　　带着这种满足感，她回了高中同学的消息，说自己会回去参加他的婚礼。她抬头看天，灰灰的，并不明朗，带着冬日特有的暧昧。
　　看久了，就获得了一种白吃白喝的快乐。

　　（二十四）

　　下午，林芳回被他爸命令，在家里帮方云进行大扫除。
　　“爬上爬下的事情都让他干，你别动。”
　　方云眼神有些慌乱地说知道了，然后把丈夫赶出了家门。

　　灰尘味，湿抹布，反季节存活的家养吊兰，还有那只像小孩一样乱窜的猫。屋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家具被挪开，又挪回去，最后，开了灯。
　　林芳回有些累，身上套着方云的围裙，靠在客厅的推拉窗边看夜里的小区，草坪上有居民在聊天，小孩们手上挥着会发光的“魔法棒”。
　　“你爸今晚跟客户吃饭，不回来。”方云从厨房走出来，“我们俩出去吃。”

　　电梯叮地一声，一层到了。方云挽着儿子的胳膊，“都长这么大了。”
　　林芳回笑了一声，“你养的。”
　　“最近懂事了。”
　　林芳回没觉得。

　　两人慢慢走，经过假山假水，在亭子里方云遇见了熟人，林芳回往前走了一小段距离，在喷泉边等。
　　冬天，喷泉没水。只剩下水池底部的一根透明软质水管，几个小孩正围着它进行研究。他在水池边坐下，身后的小孩很吵。又站起来，挪到另一边去——
　　李之玫盘腿坐在水池里，头靠着用于喷泉造型的假山，很安静地在抽烟。今晚有风，烟草味被拉长、扩散，最后只剩淡淡一层。
　　他不知道该不该喊人。最后还是没喊，只是坐在一旁，由于假山遮挡，他在她的视野死角。偶尔探头看一眼，会发现她的视线、视角没有变，一直柔和地注视着不远处的那棵树的顶部。
　　树干处的叶子动得比较厉害，树顶处则像平静的海面，偶尔起伏一下。这是今晚的风的形状。

　　抱着树不放手，喝醉了在树底下睡觉。林芳回想着这些很细碎的片段，都跟树有关。
　　李之玫没有回他的消息。林芳回重新记起了这个事实。
　　方云跟朋友分开，小心走下亭前的矮阶。林芳回看见了，站起身迎过去，胳膊搭在方云肩上，经过小孩玩水管的那一边，走了。

　　（二十五）

　　同学的婚礼定在腊月二十九，李之玫坐飞机回到了两年未归的城市。深夜，她瑟缩地站在机场出口，这里远比南城冷，在南城待久了，她忘了这一点，这会儿身上就一件黑色风衣外套。
　　给朋友发了消息。犹豫了一下，也给李之菏通了个气。
　　收好手机。算是即时决定，顺便。

　　一辆黑色汽车停在路边，车窗开着，驾驶座的人探身，“之玫——”
　　“快开门，我好冷——”李之玫双肩缩着，小跳着脚跑到车边拉车门。

　　这里比南城的经济更温和一点，深夜里的灯火没有那么强势，可以感受到黑暗之中的种种。车经过一盏路灯，光亮轻抚在她向外仰着的脸上。
　　驾驶座上的人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久了没回来，想了吧？”
　　车窗开着，她靠着边，头仍旧仰着，这里的风要更硬一点，“嗯。”
　　“所以说嘛，当初干嘛要报省外的大学。报就报了吧，还这么多年不回来。”向波右手离开方向盘，向身旁的人竖起食指，“姐，快七年了，我就见过你一面。”
　　她按下手边的按键，车窗缓缓升起，冻僵的脸慢慢暖起来，“你干嘛？找我茬？”
　　“没～～～”向波还是以前念书时嬉笑的口吻，“我就是代表XX省人民欢迎李之玫同志还乡。”然后，他在中控台调了几下，旋开音量，是《小虎还乡》的主题曲。
　　李之玫，“......”
　　“美丽传说中的预言——正在与你的生活相连——”

　　向波身体左右轻晃，边对她笑边唱起来，整个人还像少年时一样生动。
　　李之玫无奈地将左手按上额角，低声笑起来，这笑声似是实心的，可以触摸到。
　　一路畅通无阻。

　　酒店门口大厅灯火辉煌，前庭的植物熠熠生辉。
　　黑色汽车缓缓经过入口，按着服务人员的指示将车停在指定车位。
　　向波反身从后座拿过自己的包，翻出一张黑色房卡，还有一个红包，红包上是永结良缘四个金色的字。
　　“房间我已经提前开好了。你直接去住就行。”向波将房卡递给她，然后拿着红包在手里晃晃，“你肯定没有准备红包。”
　　“......”李之玫想着到了再去取钱，她伸手去拿，“你这不准备了么？”
　　向波嘿嘿笑了两声，顺从地将红包递出去，“你要是高中那会儿能像这样接受我的东西就好了。”
　　“你要是话少一点就好了。”李之玫低头打开红包，数了数，“钱我转账给你。”

　　此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她一边推车门，一边说明天见。
　　向波从另一边下车，李之玫往前走，他跟着。李之玫停下脚步，他也停。
　　“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向波理直气壮，“我也住这家酒店！”
　　李之玫刚刚觉得向波成熟了一点，可现在一看，好像并不是，“你家离这里就一公里，你住这？”
　　“我是伴郎，”
　　“伴郎就可以浪费新郎的钱了？”
　　“新郎钱多，没辙。”
　　......

　　......

　　临近新年，街道上已经用明艳的鲜花装饰好了，有西式设计的小区建筑上挂着红灯笼，明天会有人团圆，会有人拥有新的开始。

　　有什么变了，又有什么没变。

　　（二十六）

　　李之玫跟向波的房间在同个楼层，时间太晚了，向波说明天再带她去见老同学。
　　打开房门，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应该是向波个人给她订的房间，而非新郎。

　　她走进去，冲了澡，裹着浴巾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能够看到平缓浮动的宽阔江面。这条穿越城区的江流量比较大，提供了城市所有的工业用水和生活用水，它是长江的其中一条支流。
　　这几年，在外面她看得更多的是海，而非江。她看着江面，一动不动，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也是这江的一部分。

　　门被敲响。她从江里醒过来，过去开门，刚刚和向波分别的时候，他说他提前给她叫了茶和点心，让她吃点再睡。
　　服务员礼貌周到，不止茶水点心，托盘边还准备了擦手用的热毛巾。
　　夜里广阔的平江，酥心的淡甜绿豆饼，一杯本地产的绿茶，李之玫温吞地享受着这一切，隔了这么多年，老朋友依旧记得她所有的喜好。
　　曾经，李之玫在早自习喝泡得过浓的绿茶，然后忍不住犯恶心；大课间时分，李之玫、向波所在的学习小组共六个人，一起缩在小卖部吃一块五一盒的廉价绿豆饼；后来，林方出事，向波和学习小组剩下的五个人，在江边找到她。

　　今天没怎么吃东西，身体对饮食的滋味很敏感。她慢慢地喝茶，胃里变得热热的，感觉像是被人抱在怀里。
　　此刻她没什么睡意了，低头能看见酒店里静谧的庭院，整体呈一种深蓝和深紫混合后的色调，朦胧冷清。翻出换洗衣物穿上，李之玫下楼。

　　酒店分了东西中三个分区，彼此之间外观独立，但仔细看，又有隐蔽的多条架空铁艺小桥供相互交通。东区用于住宿，西区是瑜伽、温泉、酒吧等一些娱乐设施，中区则是会议厅、餐厅等用于举办活动的地方。
　　这次婚礼，应该就在酒店中区举行。

　　东西中三区，三个点连接，是一条弧线，沿此弧线布局，是一个设计精巧细腻的庭院，庭院里摆放有秋千、木质长椅，圆心处是一大簇花，鲜花，冬日里，这样的光景显得格外奢侈。
　　李之玫双手揣在口袋里，坐在秋千上轻晃着赏这不合时宜的鲜花。
　　生命脆弱又灿烂，她不知该看脆弱好，还是专注于灿烂。

　　向波并没有回房间，而是去了新郎那里，陪着他顺流程。等弄得差不多了，已经是快凌晨四点钟了。他领着一身倦色从酒店中区建筑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李之玫，精神重新振奋起来。

　　“认生，睡不着？”
　　夜里，酒店调节了灯光布置，周遭暗淡，李之玫左右看了一下，才确定了说话人，“喝了茶。再加上在飞机上也睡了一路。”
　　向波坐在她身边，然后脚用力在地上一蹬，秋千带着两个人离开地面，在空中扬起。
　　“谈恋爱了么？”
　　李之玫抓着秋千绳稳了一下身形，又松开，对这个问题充耳不闻。
　　空间不够，纳不了这个问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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