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港》陈牵一

6、episode 6 （十七）

　　（十七）

　　另一座城市，凌晨三点，某集训基地的训练室还亮着灯。
　　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男孩坐在楼外的台阶上，细细的白色的耳机线从外套口袋延伸至耳朵。他仰着头看天空，有一种天空在微微发亮、下一秒就要落雪的错觉。
　　这里根本不可能下雪。

　　集训的强度很大，他浸润在一种紧张的、被充满的气氛当中，很忙，于是不像在学校里那样，总是有一种来不及的感觉，他逐渐安定下来。
　　一首伴奏结束，他拿出手机，没有任何消息提示。又翻了一下社交动态，还停留在去年。他惯性地从头看到尾，从这些动态信息推测，毕业应该两年了。
　　重新按了播放键，音量还是像往常一样低到他能够分辨的极限，还是那一首伴奏曲。

　　“你这是没睡啊，还是来晨练？”
　　林芳回偏头看一眼，一个穿着白色长款羽绒服的女生从昏暗的操场走过来，凌晨三点，脸上依然画着干净的淡妆，是很知道自己美的女生。
　　“想家了？”
　　白色在黑色身边坐下。
　　林芳回低声模糊地嗯了一声，寒冷的空气里，他眼睑下垂，整个人有一种不可名状的脆弱感。
　　“我们俩是一个学校的。”女生说，她看着地上的两道影子，“我是文科班的，跟你们学理的不在一栋楼。”
　　林芳回高度专注于耳机里的旋律，快速思考应当如何处理演唱过程中的情绪。
　　不像白天。这个时候只有他们两个人。她有一点开心，有一点委屈。

　　（十八）

　　夜里，一家广告制作工作室门外，李之玫抽着烟，无聊地阅读贴在路灯柱上的小广告。
　　徐莉在里面谈事情，关于寒假机构宣传。机构小，再加上当初为了抢占生源，老板狠心租了靠近学校的地段，于是各类成本都是能压则压。

　　“冷不冷啊你？很久都没见你抽烟了。”徐莉手里拿一张样单出来，经过了工作室人员的所谓设计。
　　烟还剩半支，她吸一口，用暗红色的指尖掐灭，“这么快？”
　　“那不然呢？又不是搞什么艺术品。”
　　李之玫凑过去看，皱眉，“这布局——”
　　“哎，打住。”
　　李之玫嘿嘿轻笑，“不过该有的信息倒是都有。”她帮着徐莉检查一些细节，“寒假拔高，毕业班提前复习，艺考生全日制——嗯，全了。”
　　“走吧，吃点热的东西去。”徐莉缩缩肩，挽上李之玫的胳膊，又捏捏，“你这穿得太薄了，虽然是南方，但冬天毕竟是冬天——”
　　“是啊，冬天毕竟是冬天。”李之玫的声音轻快，她视野所及之处，都是深绿色的树木，“真冷真冷。”

　　这一年，人们不再谈论全球变暖。

　　（十九）

　　某市大学城，其中的音乐学院在正门处拉了巨大的红色横幅，注明这几日在这里进行的艺术联考。
　　今天下午是最后一科，时长两个小时零十五分钟。林芳回很有余地完成了考试。
　　走出考场的时候，音乐学院门口的道路水泄不通，等待考生的家长伸长了脖子往校园里探。

　　林芳回背着一个很小的黑色运动包，里面装着手机、耳机、身份证件和一支黑色中性笔。在一片寒冷慌乱的场景中，他独自冷静平和地走着，仿佛其他的一切都只是影子，并不真正存在。
　　地铁站口，他回头，还能看见音乐学院的建筑物，那里挂着一个巨大的时钟。下一次来，他想，自己应该会成为这里的学生了。

　　半年。不过半年。
　　林芳回在一楼等电梯。电梯上显示负一的地下停车场。他动一下，将黑色羽绒服的拉链拉开一些，家里比集训基地的天气更暖。
　　电梯门打开——
　　“芳回——”方云开心地喊一声，从电梯里出来抱住他。
　　林芳户喊了一声妈。余光里是另一个面色冰冷的人。

　　“先进来。别挡着人。”
　　“走走走，回家，妈给你做好吃的。”
　　林芳回站在自己的父亲身边，头一次，他觉得自己站稳了，没有那种无形中被推开的感觉。
　　“考得怎么样？”
　　方云一肘子戳在丈夫身上，“刚考完，问什么问。”
　　“交了那么多钱。还不能问一下？”
　　“你说话不要那么难听。”方云一向烦这样的话，刚结婚时两人没赚什么钱，她也不敢说什么，如今也不缺钱了，她不能理解丈夫为什么还是这样——这跟惜福根本不沾边。

　　林芳回听着父母略带火药味的谈话，不打算参与，或者说，他隐约觉得，自己拥有了某种不跟人吵架的能力——想想之前跟父亲大吵，他居然想不起自己当时的感受，只是知道自己失控了。
　　“问你话呢！”被妻子说得有些恼怒，林芳回父亲将矛头重新对准林芳回。
　　“还可以。”林芳回微微眯一下眼，有些困，高铁上坐姿不对，导致他左肩现在有些疼，“我感觉。”
　　密闭的四方空间，有一瞬间的沉默。
　　原来，是这样解决的。林芳回想，问题是这样解决的。
　　“别高兴得太早，还有文化课！你看看你那些科目，没一个拿的出手。”
　　林芳回点点头，“这倒是。”他觉得自己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可又惊讶于，为什么之前无法像现在一样，将他当作陌生人。

　　这是一个新的问题。但林芳回想，这可以不必急着回答，他可以先做一点别的事情，等它慢慢膨胀、直至爆炸，然后，他就可以看清它的能量释放方向。
　　“妈，我问了问同学，学校的一轮复习进度我应该跟不上了，还是报个校外补习班，专门针对艺考生文化课补习。”
　　方云从刚刚起就一直沉默，这时听见林芳回的要求，像醒过来一般，忙不迭地答好。

　　（二十）
　　林芳回长长地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已经洒满了整个屋子，他冲动地想，自己或许应该百分之百信任这个世界。
　　今天他要去学校，高三上学期的期末考试就在这两天，他不打算参加，班主任让他回去拿一些学校发的复习资料，对他不考期末的事情也没多说什么。

　　穿着睡衣走进客厅的时候，就听到了厨房有烧水的咕嘟声。
　　“都说了让你别起来，我会做。”
　　林芳回一听声音，往前走了两步，发现是他父亲拿着一把挂面站在灶前，方云则在一旁剥葱，做调料碗。
　　“你继续睡。一碗面么！”
　　从没见过这幅光景。林芳回父亲大男子主义，从小到大，他没见过他爸进厨房。
　　“起来了？”方云发现了他，“快去洗漱，一会儿过来吃面。”

　　十分钟后。
　　餐厅里只剩下两个人。方云被丈夫推回卧室睡觉。桌上只有一碗面，浅蓝色的日式斗碗放在藤编的圆形隔热垫上。
　　“尝尝。”
　　林芳回拿起筷子，开始仔细地拌面。
　　“一个男孩子，动作怎么这么慢吞吞地。”
　　“吃东西应该要吃出滋味。”林芳回第一次发表自己的见解。
　　“说点像样的话，你现在是享受的时候吗？”
　　林芳回没有再接话，只是继续细细地拌着面，假装没有看到墙边偷瞄的母亲。
　　厨房窗户朝阳，阳光活跃地进入房子，带来新的一天的信息。

　　（二十一）

　　机构的大教室内。大家聚集在一起。负责主持会议的徐莉还没有来。李之玫拎着塑料袋，坐到最角落的位置，挨靠这蓝色窗帘，开始吃一份炒粉。
　　“李老师，怎么现在才吃饭。”
　　这会儿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李之玫伸手拉了一下窗帘，将窗户大大推开，午后的低温混着阳光将她包裹起来。
　　李之玫答，“中午的时候不怎么饿。”

　　老师们之间聊了起来，话题都围绕这寒假学生续课的事情展开。事关收益，讨论越来越热烈，其间不免暗含比较之意。
　　“我带的那个学生，来的时候，英语才三十分，上个月月考考了七十，他妈还给我打电话说他家孩子还有进步空间。现在的家长哎，真是难相处。”
　　“这么大的进步，赵老师，你这学生肯定留住了。”

　　李之玫一口一口地专心吃炒粉，最近她将自己训练到会饿的程度了。
　　“李老师，你学生是不是有几个结束期末了？考得怎么样？”
　　李之玫嘴里含着食物，不方便说话，只好含义模糊地摇摇头。
　　“来来来，大家都往前坐。”
　　徐莉夹着前些天做好的宣传册走进教室。一本一本发下去，“过几天，南城中学开家长会，我们要抓住机会去宣传，这个寒假的生源，就看这一次了。下面我们分配一下宣传工作——”

　　没有李之玫的名字。有人朝角落里吃炒粉的人看了一眼。
　　徐莉环顾整个教室，“李老师，那天就麻烦你在机构里顶一下我的工作。”
　　“好的。”

　　（二十二）

　　林芳回穿着校服，校服外套里是一件灰色连帽卫衣，细细的白色耳机线搭在胸前，他背着一书包的复习资料，站在操场边上揉了揉头发。
　　今天高二年级开家长会，按照他们学校的惯例，家长先在操场集合，听年级主任讲几句，再由班主任领回各班。

　　林芳回听了一会儿年级主任的讲话，又看一眼手机，估计着高三是不会被放出来了，于是发消息过去，“不等了，我先走了。”
　　“等等么，这么久没见。”
　　“又不是没见过。走了。”林芳回这样说着，脚下却没有动，往高三理科班所在的那栋楼望去，楼道里依旧没有人。

　　冬日的上午，呼吸之间，有淡薄薄的白气。
　　“林芳回。”
　　女生还是穿着那天凌晨的白色羽绒服，化着妆，口红颜色更深一点，但并不违和，很美。笑起来的时候，如宣纸的脸庞洇出这个年龄的特有的无辜。
　　“微之，这是谁呀？”身旁是她的朋友。
　　“和我一起集训的人。”
　　......
　　......

　　林芳回静静地听她们两个说着关于自己的事情。
　　杜微之带一点撒娇地问，“你那天怎么走那么快？考完之后，都没参加聚餐。”
　　“家里人等我。”
　　“你爸妈接你么？”
　　林芳回语焉不详地嗯了一声。他有时候想，自己可以少说话，这并不会怎么样，因为人的想象会自行补足情节，至于是怎样的情节，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你的头发，很好看。”杜微之半个手掌没在羽绒服中，指了指他的头发。

　　集训时太忙，没怎么注意到头发。等到它盖过额头，又蔓延至眼睑，昨晚去理发店，发型师开玩笑说这么长都可以烫了。
　　他就烫了。现在头发有些卷，发丝蓬成各自随意的线条。但因为并没有染色，所以看起来并没有“不良”成分，相反有点乖。
　　在听杜微之说了那么多句话以后，他终于有了回应的责任感，“你几班的？”
　　“不是吧，你们俩这了解程度——”
　　杜微之的朋友显然比杜微之更直接。杜微之的朋友显然自行组装了关于他和她的情节。这是林芳回从这句话中作出的判断。
　　“集训比较忙——”

　　林芳回又朝高三理科楼望了一眼，杜微之和她朋友开始聊起后续文化课的事情，他拿出手机又发了一条信息，“只等半个小时。”
　　等了一会儿，舒博没回消息，应该是在上课。他无聊地四下看看，一个认识的人进入视野。
　　“芳回，你呢？你文化课怎么办？”
　　年级主任的讲话在空旷的天空之下被周围的建筑物反射，形成多重回音。杜微之的朋友说了声去洗手间就走了。
　　林芳回哦了一声，说自己已经报了校外机构，会进行脱产全日制学习。
　　“哪个机构呀？我还没决定呢。我妈妈这俩天还在找。”
　　“这个，他报的是这个机构——”
　　徐莉一边递一张宣传单给杜微之，一边冲林芳回暧昧地挤挤眼，“芳回，好久不见。”

　　林芳回肩部轻微动一下，不经意地左右看看。
　　集训时为了磨耳朵，听了许多首歌曲的伴奏，一开始风格多样，到后来逐渐地，只反复听那么几首，这个过程很像雕塑，多余的石料被一刀一刀地削掉，最终形成一个足以成为独立生命体存在的造型。林芳回仔细地审视过自己的播放列表，那些没有歌词的曲子，像是无人讲话的世界，但旋律本身却做了关于他的预言。
　　预言给人安全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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