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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episode 5 (十二) ...

  •   (十二)
      高考假那几天,林芳回被方云带去了外婆家,那里是已经开发的新农村,他在那里结结实实地过了几天与世隔绝的日子。
      临期末考试前一周,学校停止教师授课,剩下时间是自行复习,没有具体规定哪段时间属于哪个学科。
      教室里静悄悄的,班主任坐在讲台上,埋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底下一片也是埋着头,严格来说,虽然他们还未期末考试,但随着高考结束,他们已经被定义为高三了。
      三节课,李之玫给林芳回讲了三套他带过去的学校测试卷,另外她还出了三套相关的针对训练给他,所有的内容都在课堂上完成,她对他的课外似乎没有任何要求,像是对他的成绩毫不关心----她理应关心,学生成绩提高,她是有奖金的。

      安静的空间中,响起纸面翻转的声音,林芳回看错题看得入迷,他仔细阅读自己在卷面空白处记录的笔记,一条一条公式,一行一行定理,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小鸡,在一粒一粒地啄米。
      小鸡在啄米的时候,拥有无限的耐心,觉得很充实。
      丁零零——
      听了几次机构那边的下课铃,林芳回开始觉得学校的铃声很刺耳。
      “休息会儿,”班主任合上棕色皮质的笔记本,“自己合理安排各科复习时间,不要自己喜欢哪科就只学哪科,高考最后拼的是总成绩。”
      有人充耳不闻。青春期的能量,常常往随心所欲的方向爆/炸。

      教室里喧嚣起来。像一锅微微煮开的水,温和地沸腾着。最后一排的几个男生翘着凳脚、背靠黑板----黑板报下半部分已经被他们的动作蹭得七七八八了。
      这是上午的第一节课,九点十五分结束。
      舒博打了个哈欠。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林芳回桌边,“去操场溜溜?”
      “算了。”
      舒博拉开他前座的凳子坐下,物理课代表已经调换了座位,是自己去找班主任说的,估计借口蛮妥帖。

      “课代表最近,连话都不跟我说了。”舒博拨弄着林芳回的红笔笔帽。
      “嗯。她也不跟我说话。”
      “那不很正常么。”舒博前额的刘海长了,试图拿着笔帽当发夹用,“又是换座位,又是跟你的朋友圈划清界限的。有那么严重么?”
      林芳回嫌吵,“别说了。”
      “难过了?”
      林芳回一把将笔帽从舒博的头上薅下来,合上笔。
      “嘶——爷珍贵的头发——”舒博捂上前额。
      身旁有打闹的同学,几个人抢一个小卖部买来的肉松面包,按小卖部的德性,也许过期了。

      林芳回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笔,五指修长灵活,那是小时候练钢琴练出来的。他向右前方看过去,视线拉长拉直,课代表坐在靠墙的第一排。
      夏季的上午,阳光已经很强烈,投射在她的课桌上,她半个身体在光亮之中,半个身体在阴影里。背脊笔直地坐着,长长的马尾一动不动。
      舒博察明了他的视线去处,嘲笑地说,“瞅瞅,人家估计抽离得比你快多了。”
      “嗯。”
      “暑假要不要一起去补课?”
      “去不了,有事。”
      “什么事?”
      “集训。明年才回来。”
      “.......”舒博一噎,“说真的?”
      林芳回头顶上的吊扇吹得呼呼的,他拿过挂在课桌边的校服外套穿上,“我文化课不行。”
      “那也还有一年。”
      “我基础不好。”
      “不是,那也还有整整一年啊。”
      林芳回轻易地就放弃了辩驳,这就是他和舒博的不同,舒博总是“还有”很久,而他总觉得,自己已经身处悬崖边,随时都在破釜沉舟。
      筋疲力尽。

      (十三)

      临集训前一天晚上,方云在家里给他收拾东西,“要去那么久,还在另一个城市,儿子,好好照顾自己,缺钱跟妈说。”
      林芳回坐在床边,看着他妈一件一件地给他折衣服,又齐齐放进行李箱。
      “走的时候,跟你爸说一声。”
      “不需要。”
      “他是你爸,你当他在外面那么辛苦工作是为了什么?”
      “为了你。”林芳回说。
      “胡说,那是只为了我?你不知道,你刚生下来的时候,你爸成天都是乐呵呵地。”

      那是因为他有期待。林芳回没将心里话说出口。他期待的是自己的儿子,而非林芳回。
      林芳回拿了放在床头柜的手机,“家里没有打包的透明胶带了,我下楼买去。”
      方云长叹一声,她不知道父子俩怎么能仇成这个样子。

      一走进便利店,他就闻到了关东煮的浓厚汤汁香气。径直走到最里面的货架,拿了两卷胶带,走去收银台时又顺手拿了一支巧克力棒。
      一边走一边吃巧克力棒。甜腻黏糊的感受让他平和。
      宽阔的住宅区行道,只有两个人。
      这一次他没靠太近。前面的人背着黑色的书包,左手手腕挂着一只便利店的白色塑料袋,大致看一下,好像是三角饭团和罐装啤酒。
      她走路很有自己的节奏。几乎全程维持在匀速。林芳回不知道她是不是刻意控制这样的行走姿态,想起课上她说的话,觉得她是那种有点奇怪的正直的人。

      一支巧克力棒吃了一路。为了保持与前方的人的距离,他走走停停。他看见她走进小区,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今天晚上有一点风,天空的云层很厚,能够很明显地看到开合痕迹,两块云团之间丝丝缕缕的。
      “回来了?”
      保安热情地跟林芳回打招呼。他点点头,巧克力粘牙,他不想开口说话。往里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你上次说,”林芳回停顿了一下,“李小姐是那种很奇怪的人,是什么意思?”
      保安奇怪地看他一眼,他对林芳回对印象不是很好,“你可别,那天晚上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都是在一个小区里住着——”
      “她哪儿怪了?”
      保安看他两眼,想想林芳回除了让他爸妈操心一点外,倒是没听说什么打架的劣迹。于是惯性地观察一下周边,确定没什么人了——
      “我头一天晚上来这小区守门,晚上——”

      那天晚上刚下完一场暴雨,天空被雨水洗得干净,一丝云迹也没有,他骑着小电动车在小区里巡视。
      电动车探照灯在黑暗中散出一片扇形光亮。远远地,就能看见一个人抱着一棵树。
      李之玫抱着一棵树,不松手。
      “我还以为她喝醉了,但靠近了吧,身上也没酒味。就是烟味比较重。”保安探究式地摸摸下巴,时至今日,他仍旧不理解,“我寻思着,这烟也不醉人呐。”
      林芳回的背微微弯曲,安静地听着。
      “怎么劝都不松手。”保安前后瞟两眼,神神秘秘地用食指点点太阳穴,“我还以为,她这里有问题。”
      林芳回默了两秒,“是挺不正常。”

      是挺不正常的,但应该不是有问题的那种不正常,林芳回不想跟保安解释这些,又或者,他其实知道,解释了,对方也不能明白这其中的区别。
      保安觉得自己的见解得到了认同,拍拍林芳回的肩膀,“所以嘛,那天晚上的事情就算了嘛。”
      早就算了。林芳回想,两个当事人谁也没有提起那件事,旁观者却提醒他们应该忘记。多么好玩。
      “她住这里,很久了么?”林芳回最近才遇见她,以前没见过。
      保安摇摇头,“反正她住那房子,业主不是她。租的吧。”
      林芳回点点头。
      “在这里租房子,也太不合算了。看她每天早出晚归,也不像有钱人,不知道装什么。”
      林芳回诧异了一下,又明了般沉默。他对物质生活没有什么概念,他出生的时候,父母已经创业成功。

      “这些你可别跟别人讲。”保安后知后觉,支吾着说。
      林芳回看保安脸上的慌张,宽慰式地笑笑,“我能跟谁讲,明天集训,半年都回不来。”安完保安的心,他心中又生出一丝厌恶来。
      打开家门,一低头就看见了那双深棕色皮鞋。林芳回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听见自己的房间传来低低的谈话声。
      “你说你跟儿子斗什么,那是你儿子。”
      “一个男孩子,做事没半点恒心。你看他,从小到大,家里哪样亏过他?他呢?成绩成绩不行,初中考个中考,愣是没过线,我真是,这辈子头一回走后门!现在上了高中,你看他有记性么?”
      “他还小——”
      “别跟我说这些!”

      林芳回弯腰,在茶几隔层下找到了遥控器,将电视打开,正好是天气预报。
      “明日我省大部分地区天气晴好——”
      整个世界,都在主持人指着的那张平面地图上。

      (十四)

      第二天,林芳回很早起了床。他跟方云说了,自己去车站,不用她送。
      高层建筑的某一户,客厅的落地窗帘拉开,一对夫妻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舍不得吧?”
      林芳回的父亲没有说话,他看着拖着黑色行李箱的年轻男孩,身材高瘦,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衫,黑色运动中裤,整体看起来单薄渺小——难道真的还小么?他不信,也想象不出来,一个男孩子怎么能如此脆弱敏感。
      “他经历得太少了。需要锻炼。”

      从家里到集训地点,一个多小时的动车,途径两个小站。
      林芳回找到自己的座位,放好行李,坐下,找出耳机插在手机上,习惯性地播放着一首流行音乐,然后打开聊天软件。
      新添加好友的那一栏,没有新标志。她还没有通过自己的好友申请。他看一眼时间,上午九点,今天是周六,她应该全天满课。
      是徐莉将李之玫的聊天软件账号告诉他的。像他这样的艺考生,集训回来之后会恶补文化课,而那个时候他们已经跟不上学校的正常复习进度,大部分人会再选择一个校外机构全天上文化课。

      耳机里的声音缓慢地占据了他的听觉,然后是视觉,最后,他觉得自己变成了这旋律中的其中一个音符。
      一觉醒来,他旁边的座位还是没有人坐。动车上的电视屏幕正播放着一个宣传视频,是高原上新通的某条铁路,他看见铁路两旁开着某种火红色的花,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聊天栏里多了一个人。
      李之玫。她的id就叫李之玫。
      铁路旁的那种火红色的花,跟玫瑰的红还挺像的。

      “老师,我是林芳回。”
      文字有一个好处就是,不用出声。可以削弱人的五感,只剩下想象空间,而想象,并不伤害任何人。
      “我知道。好去好回。”
      这是那一年李之玫跟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林芳回后来在集训期间还给她发过几个装模作样的假问题,都没有回应。

      (十五)

      “哎哟,又差两分,我这运气真是绝了。”
      李之玫早上七点一走进机构,就听见徐莉在前台一阵喊。旁边一个教高中英语的老师则喜滋滋的,“我过了。”
      “可以查分数了?”李之玫说。
      英语老师,“是啊。”
      “徐莉,帮我查一下。”李之玫放下豆浆,打开黑色单肩包,在里面翻找准考证。
      徐莉惊讶,“你也考了?你不考过了么?”
      英语老师淡淡一声,“我还有课,先走了。”
      “祝贺你啊。”徐莉说。
      “谢谢。”英语老师看李之玫一眼,她还在埋头翻找。

      前台只剩下两个人。
      “给。”
      徐莉噼里啪啦一阵,“你考了高中数学啊?”
      “过了么?”
      “岂止是过了啊。”徐莉语带艳羡,“你以前高中的时候就是,好能念书。教师子女就是不一样啊。”
      李之玫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有淡淡的甜味,她很满意,“过了就行。”背起包准备走。
      “哎,你不看看具体得分。”
      “没什么关系。”李之玫说,“暂时不要给我安排高中数学的学生,课本我还没研究透。”
      徐莉看着她的背影,啧了两声,“这叫一个霸气啊——”

      “徐老师早——”
      有学生陆续地来了,边走边啃一只面包,噎着了就喝一口牛奶。
      “天冷了,多穿一点啊。”徐莉对一个还穿着短袖晃荡的初中男生说,“昨晚没熬夜吧。”
      “熬了。”
      “随便你。”徐莉翻个白眼,“快去吧,英语老师已经在课室等你了。”
      “小徐你还这么年轻,怎么就跟我妈一样唠叨了。”
      “快去上课!”

      (十六)
      晚上九点,李之玫送走了最后一个学生,是一个理化基础很差的初中女生,每节课来,都是很焦虑的样子。
      窗户被推开,正对着的喧嚣街景冲淡了课室中的静谧。
      她半个身子探出去,吸一支烟。习惯性地去撩头发,烟头将鬓角处的碎发燃了一点,她辨别着那点蛋白质燃烧时的气味,好半晌笑了一下。

      隔空点菜。
      底下有个摊贩抬头望,“李老师,结束了哇?你的套餐已经准备好了。”
      “谢谢。”
      李之玫最近有睡前吃东西的习惯。并不是因为有明显的饥饿感。是这段时间躺在床上,心跳得厉害,几乎每夜都是在入睡后半小时——“被自己的心跳声吵醒。”,李之玫是这样向郑仲描述自己的症状的。
      为了不被自己的心跳声吵醒,她开始分析。在有意识地观察了自己的一天后,她觉得,是因为自己一整天的进食量太少了。
      她的课很满,很容易从早上就饿到晚上,只在回家的路上途径便利店时,买一点吃的---有时是饭团,有时是冰淇淋。
      李之玫想了个办法,她找到机构旁小吃街的一个摊贩,主要卖炒粉,在试吃了一份鸡蛋炒饭和鸡蛋炒粉后,留下了一千块钱,让他每天晚上给她提前准备一份炒粉。
      “颇具实验精神。大学没白读。”
      郑仲是这么夸赞她的。

      小巧的便利店亮着柔和的灯,玻璃上是贴了一半的圣诞老人,他坐在雪橇上,红色麋鹿还不在。
      李之玫坐在店前的公共桌椅上,咬着一次性筷子,拆开白色的泡沫饭盒,吃了一口,她觉得最近的炒粉总是凉得很快。
      黑色外套里的手机振动两下。她拿出手机,边吃边看。
      “老师,学校的一轮复习进度到哪里了?”
      李之玫按下锁屏键,手机放在桌上的时候,屏幕又亮一下,是一条公共短信——今日大雪。

      南方城市,对冬天的感受,差不多也就是炒粉凉得快了几分钟的程度。
      吃了一会儿,她觉得差不多了。收拾好东西,往小区走。
      “李小姐回来了。”
      李之玫笑一下。

      躺在床上的时候,白日里后脑勺一直持续的阵痛缓缓地像流水一样铺开。她觉得很舒服,仿佛和疼痛的从属关系调换,疼痛才是那个最宽广无垠的,她只是顺势融进去。
      很安静。卧室的窗户开了宽宽的一道隙,冰凉湿润的风一点点吹进来,窗帘边缘轻柔地跟随着浮动。
      就算是这样敞开,也听不到一点声音。
      李之玫租房时,是在夜里过来看房子的,她当时在客厅中央站了半个小时,没开灯,房屋中介在外面等。半个小时后,她就签了租赁合同。

      宽阔的大床上,被子蠕动一下。
      “......”,李之玫拉直枕头坐起身来,拿出手机打电话。
      “我要吃药。”
      “用不着。”郑仲说,“你几点吃饭?”
      她大致描述了一下。
      “吃饭时间有问题。改到中午吃。”
      “给我少开一点药就行。”
      卧室内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上的光,她面无表情。
      “不需要。”

      她挂了电话。静静坐了片刻,很快就知道,是自己胡搅蛮缠了一番。胃里的确有一点撑,应该听郑仲的话,研究一下吃饭时间。她缓慢地下了这样的决定。
      丢在被子上的手机又开始振动。她以为是郑仲,拿起来一看,脸上的表情略微松动,但那并不是开心,而是一无所知的迷惑,“喂。”
      “舅舅又把妈说了一顿。”
      “嗯。”李之玫掀开被子,慢慢爬向床的另一边,然后停下,伸手,指尖触到窗框,沾染一点点寒意。
      “舅舅说,都是因为妈妈没把你教好,所以你这两年除夕都不回家。”
      李之玫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嗯。”
      “姐,今年回来吧。爸妈还有舅舅他们都想你了。”

      被想念。李之玫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然后感到恐惧。“看吧,看工作忙不忙。”
      电话那端叹气,“姐,你不想我么?”
      李之玫,“你给我买的麦片和鞋子,都收到了。鞋子很合脚,站一天也不会累。”
      “我明年研究生就毕业了,三年,你都没来过我学校看我。”
      “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李之菏说这个月天天都在投简历,爸妈都跟着焦虑到不行,她说自己都没敢跟他们说自己投了一家李之玫所在城市的公司。
      李之玫静静地听着,末了,说,“之菏,生活是很容易的,无论你怎么折腾,都不会有事。”
      “姐,我想你了。”

      挂了电话以后,李之玫给李之菏转了一笔钱过去,留言说让她去买一件适合自己的衬衫。
      通话内容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是她一直以来就知道的。可和李之菏讲了几句话之后,她奇异地感知到一种新鲜气息,像是越过所有轻覆在事物本体上的灰尘。
      睡意很快袭来,她将拥有一夜安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episod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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