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港》陈牵一

4、episode 4 （八）

　　（八）

　　离开机构的时候，刚好九点，离学校晚自习结束还剩一个小时。
　　方云想把他送回学校，他说就剩那么点时间，回去也没什么用。方云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电话响了。
　　两人坐在车里，林芳回在后排，透过后视镜看一眼，他弯身到前排按下中控锁，推开车门就走了。
　　“儿子，你去哪儿？”方云急得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安全带又将她往回拉。
　　林芳回只会对方云有一丝不忍，“回家。”
　　方云在丈夫和儿子面前是单纯的，“那乖乖回去哈，妈忙完店里的事，回来给你做夜宵。”
　　“嗯。”

　　红砖铺的地面，蔓延生长的草，修剪过的行道树，禁止车辆鸣笛的黄色路牌，林芳回一边慢吞吞地往前走，同时一样一样地数眼前的事物，最后像想起来什么似地，伸手凭空抓了一下，“还有湿度很高的空气”。
　　他没回家。走过一条喧闹的街道，经过一家门前挂着两只红色纸灯笼的居酒屋，拐进一条深巷，尽头闪着一个巨大的转式彩灯，上面写着网吧两个字。
　　今晚守网吧的小姑娘跟他很熟了，给他安排了很抢手的一个僻静角落---不包夜的话，他一般不怎么进包间。
　　家里给的生活费挺多，但他很少大手大脚地消费，平时几个朋友偷摸着去酒吧什么的，他也是能拒就拒。
　　“今晚怎么出来了？”小姑娘手中拿着一张红色菜单。
　　“有事，请假。”林芳回按了开机键，人重新靠回椅子里，皮肤在暗光源的环境里看起来很干净。
　　红色菜单跟着主人一起往前靠，“吃点什么？”
　　林芳回讨厌网吧，他是个没有自制力的人，做一点什么事情很难坚持，往往需要他费很大劲去控制自己。网吧的氛围，可以很轻易地卸掉他自控的欲望。
　　“嗯？问你话呢。”
　　他能看见修身黑色短t领口里的一点胸衣边缀，黑色里面，还是黑色的。
　　“不吃，我妈让我回家吃夜宵。”

　　电脑屏幕亮了，他坐直身子，拿了挂在显示器上的头戴耳机。
　　“玉娟------”
　　“有人喊你。”林芳回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手指快速在键盘上敲击，登陆账号。
　　“就你长耳朵了！”小姑娘怨一声，拎着菜单走了。
　　林芳回输入密码，灰色的头像变亮。接下来的时间，他将存在于一个虚拟世界之中。

　　一局游戏，将近一个小时结束，速度算快的。林芳回有自己熟悉的队友，加上在游戏过程中极为贴心地照顾所有人，是整个队伍的军师。
　　一场热闹过后。他看起来更加疲惫，嘴唇因为缺水而泛白。黑色耳机挂在脖子上，肩背僵硬得动不了。
　　一口渴，就想起了那半块被丢掉的西瓜---很奇异地，他觉得是西瓜在报复自己。
　　被丢掉的、会报复人的西瓜，林芳回想着这个词组，笑了。

　　笑了一会儿西瓜，肩膀慢慢软下来，他站起身，左右侧转着活动，然后从校服裤里摸出了一块黑色手表，男式的，钢带，大表盘。
　　戴得住么？林芳回捏捏表带，想想那只在白板上写字的手。他将手表装回口袋，重新坐下，好友列表里显示有未读消息，是一个曾经一起组队的女生，与他同龄，因为生病辍学在家，每次林芳回上线，她必定会逮着机会跟他聊天。
　　林芳回一条一条看过去，二十几条消息，讲得全是她的近况，他粗略划过，目光落在最后一句。
　　“听说艺考的文化课要求很低，你有没有想过走艺考的路？”
　　“我妈叫我吃夜宵，下了，回聊。”
　　漆黑的夏夜里，星月舒朗，喵呜一声，巷子里有人家的盆栽被夜行的猫撞歪。

　　（九）

　　“哎，你怎么才回来？你妈妈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问我你回家没。”
　　刚走到小区门口，林芳回就被保安拦住。
　　“他们回来了么？”
　　“你妈回来了，倒是没见着你爸。”
　　“谢谢。”
　　保安穿着带肩章的白色衬衫，黑色长裤，肚子像一只泡菜坛，手掌宽的棕色腰带系在腹部，显得很滑稽，他挠挠头，拿起手机，继续打了一半的视频电话，“这城里孩子，真是不好管，要啥有啥，还成天板个脸。”

　　住宅区内的楼栋高大，呈环形分布，其间用几片草坪隔开，中央是一个小型的喷圈水池，此刻已经将水放干，白天的余热已经将其底部的水渍蒸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
　　他挑了蜿蜒狭窄的石子路走，两侧是低矮的灌木植物。地灯有蓝有黄，周遭不甚明亮。
　　艺考。艺考的文化课要求低。林芳回从路上踩进草坪，小区内的草坪定期维护，是可以踩的。
　　夜里深沉的静谧和脚底蓬松柔韧的感觉叠加在一起，让他放松。

　　草坪的边缘处靠铁围栏，有一棵茂密的大树，长长的树枝延伸垂荡，遮挡掉了周围的光，他朝那里走去。
　　熟透了的粮食。发酵过后的谷物。酒味。
　　林芳回低着头，抬手在前额处摩挲了两下，弯腰，凑近看了看----其实不凑近也能够很轻易地知道，这是他两个小时前见过的人。
　　喝多了，睡着了。
　　他打了盘游戏；她喝了一顿酒；
　　南方夏夜蚊虫多，草被工人剃得短短的，防止平日里小孩在这里玩的时候被虫子咬。
　　林芳回重新站直身体，扭头看了一下四周，没什么人。再低头，她侧躺着，右手垫在耳后，左手捏在右手腕上，头发用一支黑色夹子夹着，长衣长裤相反在此时保护了她。
　　李小姐是那种很怪的人。他想起那晚保安跟自己说的话。现在这么一看，是有点怪。
　　会抽烟，知道怎么背摔，很会讲物理题，喝完酒之后睡在草地上----她像这世界上所有奇奇怪怪的事物的集合。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漫射的光线将他的身影拽成抽象的漫画风格。

　　（十）

　　碗里的汤圆是花生芝麻馅儿的，汤面上飘着几点桂花，那是方云专门从老家叫人寄来的桂花蜜。林芳回极其嗜甜。
　　“艺考？”方云坐在白色餐桌边，手里不自主地揪上了油画风格的桌布。
　　“嗯。”林芳回是今天第一次听艺考两个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这件事跟方云讲，一勺汤含在口中甜津津的，“走艺考的话，文化课分数要求比较低。”
　　“我倒是听人这么说过。”方云和丈夫两人经营的是家居用品店，除开批发商，来往的多是家庭妇女，教育是她听得最多也最认真的一个话题。
　　这个想法一说出口，林芳回觉得紧绷的后脑勺一点点松弛下来，他甚至立刻想象出了自己参加艺考之后文化课也考得不错的场面，这让他缓慢地感觉到一种实在。

　　方云问，“艺考。考什么呢？音乐？美术？”
　　餐厅天花板上，是方云很喜欢的水晶吊灯，莲花造型，沉重昂贵。此刻，它发出的光线碎在他的碗里。
　　听到那两个字，林芳回清晰地感知到身体的轻微颤动，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会与一件事物产生这样强烈的共鸣。
　　“钢琴、素描都是很小的时候就送你去学过，后来因为课业，也没怎么坚持下来。”方云叹气，“早先没考虑到艺考这回事，不然说什么也得长期学一样。”
　　听到这话，林芳回放下了手中的白色陶瓷勺，“好多参加艺考的，都是三个月速成。”
　　“那行吧，我跟你爸商量一下，再找个机构咨询。”
　　林芳回没说话，算是同意了。

　　当晚，林家再次爆发一场争吵。第二天一早，方云眼皮肿着送林芳回去学校。
　　到了学校，早自习已经开始了二十分钟。林芳回将书包扔在课桌上，疲倦地坐下，从桌斗里摸出语文课本，翻到文言文单元。他盯着《蜀道难》三个字愣神，总算，总算艺考的事情定了下来。
　　不过一个夜晚而已，他觉得自己决定了未来的走向，那冷漠的、遥远的未来。

　　（十一）

　　第三节课。
　　那天试课以后，方云给林芳回办了走读手续，走读生可以不上最后一节晚自习，于是九点到十点半，李之玫给林芳回上课。
　　一个半钟，仍旧按一堂课两小时计费，这是方云提出来的。
　　今天是李之玫给他上的第三节课。

　　林芳回看见她的手腕上重新戴上了一只表，细细的黑色腕带，表盘只比指甲盖大一点，边缘是银色的，他观察了一下，那应该是一只机械表，需要每天上发条。
　　不知为何，他觉得她不适合机械表。
　　“好了，这个问题就是这样，背后的知识点还是这几个。”李之玫食指点点白板上齐齐列下的定理公式。
　　林芳回收回视线。
　　李之玫放下马克笔，双手轻搓两下，“给五分钟，动手计算一下。”
　　她双手背着，身体轻靠着墙，人困了，有点累。头微微侧歪，她看到他弯腰埋头，“坐直身体，你们这年纪还在生长，坐姿不正影响体态。”
　　林芳回一动不动。
　　李之玫没再说什么。她做事一直都有点像这样，不具有任何对抗性质。

　　“今天结束，我就明年才回来上课了。”林芳回埋头计算，草稿纸是她偷偷从打印机里抽出来的a4纸，“集训。”
　　“知道了。”李之玫用手背蹭了蹭有些发痒的下巴。
　　没人提起那晚她将他摔了的事情。或许是因为还不是很熟，又或者，是因为与现在毫无关联。
　　她走到他身侧，推一下眼镜，看他的计算过程。
　　“嗯，都算对了。”李之玫说，“只是这里，出现了正余弦的平方，构造平方和的话，计算过程可以大大简化。”
　　“怎么构造？”林芳回平平地说。
　　李之玫看一眼他，大概明白他数学应该也不是很好，“物理跟数学的关系很大，高等数学的微积分就是牛顿当时研究流体力学没有数学工具而弄出来的，微积分一出现，数学就有了初等数学与高等数学之分----”
　　“怎么构造。”

　　不该讲这些。李之玫想。
　　“什么微积分，高等数学。”林芳回嗤笑一声，“不好意思，我以后用不着。”
　　李之玫沉吟，伸手摘了眼镜，收了讲义，“下课。”然后走出了课室。
　　那一天晚上，林芳回在课室里默坐了半节课，直到下课铃声响起，才慢慢收拾东西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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