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港》陈牵一

3、episode 3 （四）

　　（四）
　　昏昏沉沉地度过了下午的四节课。期间他还能听见前座女生的低泣声，似乎没有掉眼泪，类似感冒的声音——他觉得这种程度的伤感配上这一段似有若无的早恋已经够了。
　　“林芳回——”
　　他听见课代表的的声音，嗯了一声，低着头收拾书包，课桌上是找班主任提前签好的请假条。
　　“我们——”课代表有些语无伦次，“我知道——我懂——你跟我在一起会有这样的压力——都怪我之前没有注意到——”
　　教室里剩下两个值日生，一个正在擦黑板，一个正把椅子翻到桌上去。
　　林芳回拉上书包拉链，抬起头去看她，手掌压在那张请假条上，“你不要想太多了。我们现在分开会比较好，”他顿了顿，“毕竟，未来还很长。”
　　空间。他喜欢说话留有空间。空间是温柔的，它让人在此时此刻链接上一个未知的画面。
　　“去吃饭吧，中午应该没吃好吧？”林芳回从校服外套里拿出饭卡递给表情有些暗淡的女孩子，“请你吃饭，我们还是同学。”

　　“儿子。”
　　林芳回往门边看去，他妈妈靠着门边，手里拎了个黄色食品袋，扁扁的，里面有个方盘纸盒。
　　“那，我先走了。”课代表有些慌。
　　林芳回似是嗤笑了一声，“噢。”
　　“儿子，妈妈给你煎了牛排，吃完了我们再去补习班。”
　　林芳回放下书包，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看着他的妈妈窸窸窣窣地拆塑料袋。
　　塑料袋拆到一半，有手机响了。
　　“喂？”方云说，“我正在儿子学校呢，今天早上不是跟你说了么？晚上要带儿子去补习班。”
　　林芳回微微眯眼，视野里他妈妈的身影变得有一点模糊。
　　“哎呀，那你就先回店里跟人谈一下，或者让对方留个电话号码，改个时间聊。”方云拆塑料袋的手渐渐停下来，她的耳朵里是丈夫的声音，眼里是自己的儿子。
　　“妈，我早上和中午都还没吃饭。”林芳回慢慢地打了个哈欠。
　　方云沉默了一下，“店里的事情，你自己解决。这儿子的事情再不管，就没机会管了。”挂了电话之后，方云有些忐忑，这是她在丈夫面前少有的硬气。

　　“干嘛不去吃饭？”方云打开纸盒，将叉子递到林芳回手上，“你不要挑食——”
　　牛排提前切好成小块了，上面撒了黑胡椒和盐，林芳回塞一块进嘴里，慢慢地咀嚼，“没挑食。”
　　“哦对了，你带没带你们最近几次测试的卷子？那补习班老师——”
　　林芳回将口中的食物吞咽下去，“带了。”他拿着叉子的手指指旁边的座位，示意他妈妈坐下。
　　方云坐下，叹气，“儿子，要上心了，今天我那几个朋友说这参加高考的人数是越来越多了。”
　　有关系么？林芳回想，同他竞争的人数少，他就有利么？

　　（五）

　　一对一课室里，白色的节能灯管亮晃晃的，空调发出低低的嗡嗡声。
　　李之玫拿着马克笔站在白板前，能够清楚地辨明学生脸上的睡意。她习惯性抬手，腕间只剩下一根细细的黑色皮筋。
　　“好了，不做了。快要下课了，我们把这道题讲了。”李之玫抬手，在白板上写了个解字，“先说一下，这类题你可以先跳过题干，直接看问题是什么，然后逆推解题过程，逆推的同时利用已知条件，如果某个条件题目里没有，那么恭喜你，你就找到了破题的关键——”
　　扣扣——
　　课室门被打开。徐莉探头，“打扰一下——李老师，那个今晚要试听的学生过来了——”
　　“两分钟。”李之玫说，“稍等。”
　　疲倦的学生望了一眼门边，又重新看向李之玫，“老师，我动不了手。”
　　“嗯，没事。”李之玫合上马克笔，坐到学生旁边，“来，一步一步写。”
　　徐莉退了出去，轻轻合上了门。

　　回到前台，她接了两杯水走进咨询室，“稍等一下哈，还有几分钟就下课了。要不我们先聊聊吧。”
　　咨询室里摆着一张原木色办公桌，徐莉坐在桌旁，背后是白色墙壁，靠着放了一个不锈钢材质的书架，上面零星几本教辅材料，几个文件袋。
　　林芳回看着墙上的“春风化雨”愣神，身旁母亲和接待人员的声音糊成了一片，对他而言，她们的话里不带有任何的信息。
　　梦中的婚礼。林芳回听着外面传来的下课铃声，他看一眼手机，晚上七点。
　　“对的，现在是有这样的情况。孩子在学校跟不上，跟学校老师商量一下，然后全天在我们这边上课，像李老师的情况，基本上就是带这种全天的孩子。”
　　“那——”方云有些迟疑，扭头去看林芳回。
　　“我只补物理。”林芳回说。
　　徐莉的眼神在母子俩之间转了个圈，心下明白决定权在谁手里，于是半个身子侧向方云，“孩子这样想，那就先这样办吧。毕竟还是高二，要起来的话，也还有时间，一开始的强度也不能太高了。”

　　方云手掌抚着林芳回的背，他感到脊椎一节一节地舒展开，很放松。
　　“不好意思，来晚了——”
　　你没事吧。林芳回背对着咨询室的门，他想起了那天晚上那个女人平平淡淡地问话。

　　（六）
　　试讲课。
　　时长，四十五分钟。
　　李之玫轻靠着正在热烈印刷中的打印机，微微愣神。
　　林芳回。树木的林，花香的芳，回来的回。
　　回来的回。
　　打印机发出打印完成的提示音，她拿起讲义，夹在蓝色文件夹中，走到一对一课室，推门。

　　“这是今天要用的讲义。”
　　课室里总共有三排桌椅，每排两个位置，靠墙摆放，留出过道。
　　他坐在第一排，外座。手指轻压在讲义上，纸张还有些微热。
　　“高二下，这个时间也快期末了，整个高中物理的内容差不多都快讲完了。我就随意挑了带电粒子在电磁场中的运动作为试讲内容了。”
　　这一章节的内容不难，但综合程度高，一道题基本可以像口袋一样，将运动学、力学、电磁学全部装下，可以简单测试学生的掌握程度。
　　按照她的习惯，没看徐莉给的学生咨询信息单，她想在知道既定答案之前，自己先认识一下学生。

　　“不讲这个。”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课室的推拉窗正对着街道，从窗边看出去，外面已经有小摊摆上了，有鲜榨果汁、关东煮和哪里都会有的烧烤。彩色塑料凳子，简易方桌，一样一样地被摆放在开着粉色花朵的树下。
　　李之玫觉得自己掉进了一段时间之内，这段时间被现实世界抛弃，她好像就着窗外的夜景细致地画了一幅画。
　　“嗯？”李之玫手里拿着讲义。
　　“讲一道题就行了，时间别太长。”
　　他对她没有称呼，或者说，暂时找不到称呼。在这一刻，他无法准确定义她的身份。
　　白炽灯管太亮了，以至于上面趴着一只飞蛾，那影子侧落在白色墙面上都很明显。飞蛾像是粘上了胶水一般，飞不开，也落不下来。
　　一对一的课室并没有设置讲台，她站在白板和第一排座位之间，一红一黑两支马克笔放在林芳回的邻座。
　　她拿着讲义的手无声垂下，另一只手无意识摸上桌边的马克笔，“你是不是有准备一道题？”

　　有时候是会这样。
　　这座南方城市依托地理位置，在政/策的帮助之下完成了原始财富积累，房屋拆迁、交通设施建设，紧跟着就是技术引入，工业生产方式迅速挤掉当地的农业。短短二三十年，这座城市里便四处是有钱人。
　　这个过程产生的有钱人就只是有钱人，当地教育资源依旧匮乏，教育并不像财富，可以一夜之间完成。一代没有完成，便只能瞧着下一代。
　　林芳回他们，便是被完成原始财富累积的父母所催促着教育的下一代。这一代，是安全感极其足够的一代，家中的财富使他们很少在意什么东西。
　　人若很少在意什么东西，便会具有云朵的性质。

　　李之玫运气其实不错，她加入这家辅导机构不到一年，仅在一开始带了两三周多人组课，便专门带一对一了。一对一的课堂，几乎遇不到刺儿头。
　　刺儿头？她推了一下眼镜，这个男生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刚刚在咨询室中的那点不耐已经消失得无影踪---不像，他不像刺儿头。
　　“有准备对不对？”李之玫打开黑色马克笔的笔盖，转个身，右手轻撑在白板上。
　　林芳回开始背那道题，那道课代表觉得他做不对也没关系、舒博讲了他也不懂却忘不了的题。
　　声音不大，吐字清晰，李之玫看着他，随着这个过程，单手在白板上记录下关键数据。
　　“这是周测上的一道题。”林芳回觉得自己没有必要介绍这道题的来源，他只是觉得，眼前这个人身上的黑色衬衫太过夸张，它在和自己争夺自己的注意力。
　　李之玫点点头。
　　黑色衬衫，林芳回无端紧张起来。仿佛那天晚上背摔他的人，不是眼前这个人。

　　她开始指着白板上零星记下的几个数据进行题目分析，白板被她一分为二，一边是略显零散的草稿，另一边是题目涉及到的基础公式和定理，她一条一条地，仔细罗列下来。
　　林芳回手中捏着笔，跟随她的思路进行计算。
　　马克笔倒扣着在他手边点两下，“暂时不要忙着计算，一开始，先听清楚思路。”
　　思路，思路，又是思路。林芳回眉一拧，“你觉得我这底子能有什么思路？”
　　李之玫看着他，右手松松握着左手腕空转了两圈，“这道题，你能得几分？”
　　“没有分。”林芳回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迅速开始收拾自己的心情。
　　“这没有关系，”李之玫双手背在身后，脚下移两步，正对着他，“这没有关系，你还有时间，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算。”
　　林芳回心一松，不必收拾心情了。

　　（七）

　　不过二十分钟。
　　方云和徐莉正在前台闲谈，桌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鲜红的瓤漫溢着汁水，在灯光底下看起来亮晶晶的。
　　“我们家孩子吧，挺好管的。”方云是真心这样认为，“只是跟他爸，总闹矛盾。”
　　徐莉对这样的话题轻车熟路，对她而言，所有的家长都长着同一张脸，“哎，这个年纪的孩子么，半独立不独立的，刚好是反抗家长权威的时候。”

　　走廊上，两个人一前一后。李之玫走在前面，听见了徐莉讲的话，这话正常到她觉得不正常，仿佛每一个孩子就是一个问题的集合，有特定的解法。
　　“徐莉。”李之玫走过去，“结束了。”
　　徐莉晃了晃手边的鼠标，台式电脑的屏幕亮起来，“这么快？”
　　“嗯。”李之玫并没有解释的想法。
　　林芳回慢吞吞地跟在她身后，黑色衬衫宽大凌厉，一条黑色紧身裤将衬衣下摆收紧，脚上是一双米白色的平底皮鞋----和那天晚上很不一样，这一身装束让他想起直线，没有任何起伏的直线。
　　“儿子，来，吃西瓜。”方云喊。
　　林芳回上前去，手中被塞了一块西瓜，他能够闻到盛夏所特有的成熟的清甜香气。

　　“怎么样？”
　　徐莉开始见机行事，一手抓住想要暗暗走掉的李之玫。
　　方云抽一张纸巾递给林芳回，“儿子，你觉得李老师怎么样？”
　　一粒一粒的黑色西瓜籽被慢条斯理地包裹在纸巾中。
　　李之玫不知道自己的烟瘾有没有犯，她只是觉得自己想抽烟。倒不是紧张，学校里的老师是供家长尊重的，辅导机构的老师则是被挑选的，性质不同，她对此无所谓。
　　林芳回看一眼方云，咬了一小口西瓜---很没有吃西瓜的样子，斯文秀气得像是在吃一块糕点。
　　马上期末后就是暑假，是辅导机构创收的季节，最近一段时间徐莉绷紧了神经，“李老师是有高中教师资格证的，她手里都是一对一的学生，再晚两天，她就没什么时间试课，课表也就排满了。”
　　教师资格证，李之玫嘴角向下一弯，她的确考到手了，但不知为何，此刻听徐莉提起，却觉得羞愧----像是照妖镜底下现原形的妖。

　　方云是被自己的朋友介绍过来的，自家店跟对方有些生意往来，这层关系像一张透明薄膜一样套在她的心头，“儿子，你看这里离学校也近，环境也不错，整个晚上不少学生在这里学习，但愣是没什么吵闹声---”
　　他站在桌角边，三个女人恰好弯成一个弧形围着他。这样的中心位置，却不是因为他本身，而是因为他的高中生身份---这让他觉得自己是猎物。
　　天花板上的顶灯发出轻微的次次电流声，开着空调的缘故，玻璃窗全都关上了，楼下小吃街的尘嚣被隔开，只隐隐剩一点闷响。
　　半块西瓜被人遗弃，还是鲜红的瓤，灯光底下看，亮晶晶的。

　　“李老师讲得挺好的。”
　　这一天结束时，李之玫脑海里只剩下这句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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