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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episode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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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她的手表丢了。
那是一只黑色的大表盘石英表,钢带,男款。
第几年?她背靠着墙站着,连续三个小时地备课让她眼冒金花。
一五年,一六年——开始掰手指头了。很好笑,她觉得,在工作之外的一切事情之中,自己像个白痴。
今年的年份,减去当时的年份,差值,还要加上一么?
迟钝。
关于岁月的加加减减,让人不觉间斤斤计较起来——不想算错,一点也不想。
十二点十分。下课铃声在走廊中响起,那是一支钢琴曲,《梦中的婚礼》。
李之玫的背脊绷得笔直,手掌朝里贴着白色墙壁,仔仔细细地回想,有多长时间没有戴过手表了。
盛夏时节,窗外明亮得不真实,树木绿得愈加深刻。
走廊里响过一阵脚步声,最终安静下来。
李之玫深吸一口气,没有耐心再想下去,她用了一秒钟决定,不找了。
关掉了教室里的灯,将门窗反锁,摸黑抽了本书,啪嗒一声扔地上当作枕头,她像往常一样躺下去,全身舒展开来,而地上没有垫任何东西。
呼吸渐匀,是能够轻易入眠的夏日。
(二)
讲台上的男老师看一眼操场,零星已经有几个学生,知道是差不多到午饭时间了,于是伸手扣两下讲台,“好了,不做了,时间到了啊,把卷子传上来——”
四四方方的空间里骚动起来,一时之间全是低声交谈。
倒数第二排的女生朝身后伸手,“交呀。”
没动静。
女生的手指灵巧俏皮地摆动两下,像是划过一排黑白琴键。她回过头去看,“林芳回,交卷了呀。”
正午时分,教室里的淡蓝色落地窗帘拉了大半,后排座位光线稍显暗淡。
她半回转身体,一只胳膊搭在林芳回的课桌上,他手里握着笔,笔尖点在测验题上,人面无表情。
“好了,心有余而力不足,我知道你尽力了。”女生快速瞄一眼讲台上的人,伸手轻轻地握住林芳回的手腕。
他的腕骨节突出,皮肤凉凉的,她觉得触感很好,下一秒,又出神,觉得他很脆弱。
旁边有一个脑袋支棱过来,“哟哟哟,光天化日之下,物理课代表这是干什么呐?”
林芳回抽出卷子递给握着自己手腕的人,淡笑着说,“拿去吧。”
女生的脸有点红,刻意地不去看说俏皮话的人,“那你等一下我,我帮老师收完卷子,一起吃饭。”
“我先去食堂排队,你直接过来找我。”
“嗯。”
下课铃响了,教学楼里由刚刚轻微的响动变作轰隆的振动。吃饭不是什么顶紧要的事情,紧要的,是可以不用再待在教室里了。
林芳回人已经很困倦了,要不是她说要一起吃饭,刚下课后他就直接回宿舍躺着了。他站在食堂门口望了望,挑了最短的一个队伍,走过去。
“哎,芳回,课代表不爱吃刀削面啊。”舍友扒拉着林芳回的肩膀。
“嗯。”他已经开始神游天外。
“期中考试是四月底来着,四月,五月,六月——”
“舒博,你数什么呢?”课代表来了,她手里拿着校服外套,自然地递给林芳回。
林芳回看着个子高,实际上身体素质挺差,他生活习惯不好,睡得晚,胃口还差,所以常常小感冒。中午时分,食堂人口密集,空调开得大,为了通风,还在各个入口摆了立式大风扇。前两周在食堂吃饭,林芳回背对着风扇坐,当天下午人就发烧了。
“你们俩好了有仨月了啊。”舒博手里比划着三。
“你无不无聊啊?”课代表小小地一声,又对着林芳回歪一下脑袋。
林芳回仿佛没有听见身后两个人的对话,他将校服外套搭在肩上,继续在脑海里一句一句地背着刚刚测验时的最后一道物理题题干。
不懂,记住了又怎样,还是不懂。他瞬间愤怒,身体里又烫又痒,仿佛有群蚁寄居在这具身体里。
“我不吃了。”
“哎——马上就到我们了——”舒博忙拉住林芳回。
课代表紧跟着抓住他的另一只胳膊,“对呀,你要好好吃饭,不然会变笨的。”
不好好吃饭会变笨的,林芳回轻而易举地就察觉到了她的小心思,如若精力足够,他想,他会愿意顺着她的意,将其理解为可爱。可现在不行,他不想承担任何,坏的好的,他都不想理。
立式大风扇呼呼地吹,周围同学的聊天声,食堂阿姨大声地说今天没有青椒肉丝,有人不小心打翻了手里的餐盘,丁零当啷一顿响。
太吵了。
林芳回在心里说了三个字,太吵了,然后他感觉自己直接沉入了海底最深处,声响、气味,一下子都变薄了,直至消失。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假的,只有他才是真实的。
他看着眼前还在说着什么的课代表,小女生一脸着急,圆圆的眼睛瘪成椭圆,还是很可爱,林芳回想,还是很可爱,但是很无聊。
“不好好吃饭,会变笨?”林芳回慢慢地说,语气温柔。
“是啊。”课代表又觉得,不敢看他了,他明明很温柔。
林芳回淡笑着,将自己的饭卡递到他手上,“课代表,你是不是嫌我笨啊?”
舒博一拍脑袋,抽了自己一嘴巴,低声自语,“我他妈这乌鸦嘴——”
“当然不是啊——”课代表一急,音量大了起来,一说完立马就意识到了,伸长脖子找一眼值班老师,又小声重复了一遍,“当然不是 。”
“我们还是分手吧。”林芳回低垂着头,语气依然温柔。
“分手?”课代表有些懵,从他追她,到两个人好,再到这一刻,他们两个一次冲突都没有过,每一次寝室夜谈,谈起林芳回,她都谦虚地说,他呀,他没什么好说的,他就是那么个温柔的人。
包括现在,她还是得承认,尽管内容丝毫不友好,他的语气依旧那么温柔。
“快要高三了,你成绩那么好,我不想影响你。”林芳回笑笑,捏一下她的手,走了。
一旁的舒博目瞪口呆。
课代表想哭,但戴着红袖章的值班老师在,她不敢哭。
(三)
林芳回躺在床上,重新开始背那道物理题。一句一句地,耐心又温柔。
午饭时间还未结束,寝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得以有了片刻的宁静。
带着小玻璃窗口的门被推开,撞到墙,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
“你就这么走了?”舒博站在门口。
夏天的午后应该要无所事事,可贴在门背后的课表满满当当,它暗示了一种生命的流动方向,像是,像是修缮良好的大坝,可以轻松地阻止想要肆意奔散的水流。
林芳回单臂枕在脑后,试图接续被打断的思路。
“你就留她一个人在那里?要哭又不敢哭,忍着眼泪吃不喜欢的刀削面?”舒博觉得自己没想打抱不平,他只是觉得,林芳回有那么点,坏。
思维不具有空间,断了就只剩下一堆碎片。林芳回开始控制不住地烦躁起来,但这烦躁跟舒博的多管闲事无关,本质上是思路被打断的慌乱。
“她没有哭,说明她可以不哭。她吃刀削面,说明她愿意吃刀削面。一切都是她的选择。”林芳回的声音压低,有着疲惫的空心感。
舒博一时语塞。他觉得自己的神经回路被林芳回拧着编了个麻花辫。
“老子告诉你,别以为你语文好,就可以狡辩!事实上你就是伤害了课代表!”
语言,事实。林芳回咳了一下,笑了,伸手握住床沿的金属栏杆坐起来,“帮我拿一下书桌上的矿泉水。”
寝室不大,约二十平米左右,矩形空间,贴两边长墙各放置了两套学生床,上床下桌的格局。正对着房间门直走,有一个磨砂玻璃的推拉门,拉开,是一个小小的阳台,那里有一个白瓷砖铺成的洗漱池,上面摆着四个一摸一样的蓝色漱口杯,牙刷头朝向同一个方向。
林芳回的位置靠里,他探身勾住长长的落地窗帘,刷地一声,自玻璃推拉门倾泻进来的光亮被完全阻断。房间里呈一种浅薄昏暗的棕色调。
他语气过于和缓,舒博喊了两声之后也觉得这是别人的事情,干嘛要自讨没趣。于是关门,走过去,林芳回的书桌上光秃秃地摆着一打矿泉水,舒博拿出一瓶,拧开瓶盖递给他,然后拉开椅子,沉默地坐下。
他无聊地捏着红色瓶盖。
“舒博,帮我个忙。”林芳回趴在床边,后脑勺隐隐刺痛。
舒博抬起头,看见他手中的水喝了半瓶,“什么?”
“问你个题。”林芳回说,五指贴在透明的矿泉水瓶上,瓶身并未靠着手心,看起来像是悬浮着。
“说。”
林芳回慢慢地复述了一遍题目,最后还重复了一遍题中给出的具体数据。
“这个啊,很简单。”舒博转头在自己的桌上摸了张草稿纸,翻出支笔,闷头在纸上写起来。
纸笔相触的清淡的唰唰声,落入林芳回的耳朵里。不知为何,他觉得心头发紧,写慢点,写慢点,他的脑海里出现这样一个声音。
“给。”舒博捏着笔,漂亮地旋转了一圈,合上笔盖。
舒博的理科综合在班里排名第一,相比课代表的线性努力,他的成绩中天赋的占比更高。
林芳回垂着头安静地看草稿纸上的过程,字不算漂亮,带着这个年龄的少年特有的漫不经心。他强迫自己看这一个由自己提出来的问题,目光反反复复地在第一行来回,后脑勺如抽丝般的刺痛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利落。
一瞬间,他感觉自己飘出了自己的身体,然后按着自己的脑袋,不停地撞向纸面。奇怪,纸面的质感,怎么像是厚重的墙。
“哎,算了,太累了,完全看不进去。”林芳回从某个遥远的地方重新回来。
舒博双手交握,带动双臂伸展至头顶,懒懒地说,“都是套路,熟了就好了。”
林芳回心知肚明,舒博的话,对于舒博而言是对的。因此,他禁止自己对这句话产生任何情绪。
宿舍楼渐渐变得吵嚷,大家都差不多吃完饭,陆陆续续返回宿舍午休。
林芳回躺在床上,拉着床帘。舒博没吃饭就从食堂跑了回来,这个时候在偷偷摸摸地吃泡面。林芳回闭着眼睛,觉得很困,但肢体却清晰可感地紧绷,始终无法松懈下来,这一天已过去了一大半,他还未曾进过食,此刻却觉得肠胃鼓胀,有什么东西结结实实地顶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