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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episode 23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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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太阳严厉地将南城炙烤了一整个下午。奶茶店、果汁店、便利店的冰箱里全部空掉。
李之玫疲惫地走出某个初三学生的课室,回到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安静下来,等呼吸渐匀,摸摸肚子,确认寿司已经很好地消化掉了,这让她无意识地将眉头舒展,又静坐了一会儿,人感受到一种背景式的安宁,这个时刻告诉她,她可以一个人待着了,于是背包走人。
长坡上,前面的人一路走,一路停。能明显感觉出来,她很疲倦,没有精力再去控制自己的步行速度,只能任由身体带着她走。
林芳回在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要跟着她。
白昼的烈日此时转变成柔和的夕阳,天边云霞安稳浓郁,拥堵的街道、茂密的树林、蜿蜒穿城而过的河流、匆忙疲态的人在这样的时间像是发生了某种化合反应,成为和谐的一体。
便利店前,蓝色的连凳式桌子上放着两杯绿豆冰。软质塑料的杯身上很快布满细小的水珠。
他看着李之玫将连着的两根吸管撕开,放一根在他的面前。
“那个人是谁?”林芳回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细细密密的恐慌在身上蔓延。
不急在一时,没有关系,考试后再跟她解释——之前是这样想的,可今天中午,在见到那个男人之后,林芳回忽然意识到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她也许根本不可能再听自己解释。
“你管不着。”
又是,又是这种口气。林芳回几乎能看见,她正拿着一把刀,仔仔细细、平平淡淡地切断她和他之间也许原本就不牢固的联系。
“你——”
“芳回——”
他被那声音吓一跳,看着外婆和方云正从长坡底下走过来。
瞬间希望,李之玫消失,不,不要消失,是不存在。
咣地一声,某住户的防盗门撞上门框,咔嗒再轻响一下,门锁上。
李之玫穿过客厅,书包扔在沙发上,半开放式的厨房里一切光洁如新,安静地迎接着她。
整一天满课,她忙得大脑空白,此时全身发麻。
临近考试,机构的几个兼职老师不太稳定,弄出好些突发状况,徐莉只能把学生往她手里转。
试过拒绝,说自己手上都是毕业班的学生,但最终情况恶化的时候,李之玫看着徐莉焦头烂额的样子,又主动帮忙。
不可避免地焦虑着。
站在厨房的水池边喝一种芳香味很重的香草茶,说明书是西文,她看不懂。
刚冲好的花茶白气袅袅,茶汤是明亮的淡绿色,她低头看,小小的白色杯盏仿佛变作一个屏幕,上面播放着刚刚在便利店前的事情。
林芳回外婆和妈妈走上长坡。
老人手里拎着一袋菜,韭菜叶子露出个尾巴,“你是上次的那个邻居吧?”
李之玫看着方云刚想开口,最终出声的却不是她。
“老师,”林芳回若无其事地将没怎么喝的绿豆冰扔进垃圾桶,“外婆,这是我老师。”
方云,“对,这是芳回的老师。”
浓浓的、热热的喝了两杯花茶之后,玻璃窗外,天还没黑全。李之玫困得厉害,但又太早了,于是她回到客厅,打算小睡一下,再出去吃晚饭。
人侧躺在沙发上,一只手臂垂着,指尖几乎要触地。
醒来时已经是一个小时后,看着客厅整面硕大的落地窗外,她被强烈吸引。
决定下楼散步。
湿热的微风里,她走得很慢,双手交握着,神情专注地目视前方,看起来像是在祈祷什么。就这样走了挺久,等停下来脚步,她才发现自己哭了。
她左右看了看,避开玩耍的孩子和遛狗的人,去到那棵树下,藏在它背后。
她轻轻哭,想起徐莉问自己的问题,你觉得难过么。
当时的回答,自己都以为是真的。
原来自己这么难受、孤独。
或许,应该听郑仲的话,去找他一次。
林芳回做题做得眼花缭乱,走出课室往前台走。
看看前台公告栏里,今天晚自习的值班老师是李之玫。
晚上七点,他收拾好书本,抱着,往大课室走,杜微之拦他,他只是让对方一起去。
徐莉瞄两眼,“今晚李老师有事,我守班。理化学科今晚不答疑。”
林芳回和杜微之,本来徐莉都打算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他们在课室里安生待着,来不来大课室都无所谓。
等安静下来之后,徐莉走到最后一排,林芳回正在做一套理科综合的选择题。
她轻声说,“还剩两周了,加油。”
李之玫身上绑着一条浅蓝色的围裙,手上无语地拿一个漏勺,郑仲让她在汤锅里捞材料先吃。
“围裙做成这种颜色是要怎样?”
郑仲身上同款,他正在切一点白年糕,“可爱。”
“围裙干嘛使的?”李之玫愤愤不平,“就是你们这种小资情调才助长资本主义!”
“我的老天。”郑仲端着盘子走出来,“你对我好一点行不行。”
又往微微沸腾着的火锅里丢一点食材后,他发现她没说话,汤勺在锅里轻轻推两下,“反思呢?”
李之玫揉揉眼睛,“我不知道怎么对人好。或者说,我抓不到对别人好的时机。”
“一开始,我们都不知道的。”郑仲说,“这没什么。你已经有了新的开始。”
咕嘟咕嘟,锅里重新煮开,他一点一点挑出来,放进她碗里。
“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像上次那样。”
郑仲,“可是,所谓的上次,已经不存在了。”
李之玫看看眼前的人,又左右转头看看四周,这是一间公寓,在这黑夜里,简洁明亮。
“我已经身处这里。”她一点点地克制逃跑的欲望,“那么,我还要不要回忆过去?”
郑仲静静地看着她,她徘徊于人世与自我、有限与无限之间,她恍若一种神秘的形象,是人,又融合于万事万物。
郑仲在她的小区门口停下车,“李之玫,你没有任何问题。也不需要吃药。”
她点点头。
“不相信我?”
李之玫歪着头看他,那双眼睛尖锐又困惑。
“算了。”郑仲一脸无奈,“早点休息。”
密林之下漆黑沉郁,林芳回隐在其中,只剩一点轮廓。
汽车开走了。林芳回走出去。
保安正和李之玫寒暄,“李小姐,男朋友啊?”
你都叫我李小姐了,还好意思问我这么隐私的问题?她嫉妒保安平日里亲昵自然地对待其他人,意识到这一点,她有一点窘迫,笑一下,匆匆走了。
“哎哟。”保安摇摇头,“每次想跟她熟悉起来,人就跑了。”
十七栋,林芳回抬头看一下标牌,原来她住在十七栋。
滴滴两声,她验了指纹,刚推门就被人从后面推了进去,她一个激灵,想也没想,双手握住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
“上次摔了还没道歉,又来?”
“.......”
握着的手松懈下来,刚想转过身,就被他按得动不了,他从背后抱住她。
李之玫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是不是有什么千年寒冰之类的,顽固不化的寒冷。大夏天地,被拥抱也会觉得温暖。
她喜欢被拥抱,喜欢别人说喜欢自己。
“李之玫,我喜欢你。”
“真的?”
“真的。”
“来,再说一遍。”
林方无语,“我这一天活儿没跑几趟,净说我喜欢你了。”
来,再说一遍。
外面传来隐隐的说话声。林芳回松开怀里的人,牵着她,“走。”
拉开楼梯间的门,下了地下一层。停车场安安静静,一点点声音都可以弄出巨大的回响。
李之玫任由他牵着自己走,她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脖子上有亮晶晶的汗。
躲到灯照不到的角落。她看一下周围,这是除了他和她就没有别人的地方。
“他是谁?”
她古怪地看他,“你为什么要问?你已经没有立场了。”
林芳回恐惧一下,但很快被愤怒掩盖,他没想好好跟她说话,拿着那只黑色手表在她眼前晃一晃,“还以为你有多喜欢这个人,假的吧?”声音里缠着一丝颤抖。
一开始徐莉给他讲林方的事情,他忍着,决定就算李之玫拿他当替代品,也没关系。可现在呢?若她可以那么轻易地和别人在一起,他连林方的替代品都当不成。
“给我。”李之玫有些哆嗦,像一只猫抢食那样伸手。
林芳回紧紧盯着她,“想要?”兴奋得眼皮微微发颤。
他以这样残酷的方式,索取的却是爱。李之玫感到一种平和的悲伤,她仰脸看他,他的脸渐渐变得模糊。
林芳回看着她哭,愣了一下,伸手,轻盖上她的眼睛。
“还给我。”李之玫将他的手拉下来。
她如此冷酷,一种熟悉的被抛弃的预感再次充满他,林芳回重新变得僵硬,“好啊。”
清凌的一声响,黑色手表砸在地上,细渣四下溅开。
林芳回看着她坐在地上,手擦一下眼睛,又握着那只表看了看,拿出手机打电话,“喂,郑仲——”
是那个人的名字。
“你有没有认识的——”
手机一把被抢走,李之玫喘得厉害,还没反应过来,他凑近,握住她的肩吻上来。
混沌的地下停车场,闷人的汽油味,破碎的黑色手表,软弱年轻的人。
“李之玫,手表不要了,也别打电话了。”林芳回红着眼睛说,“爱我吧,只爱我吧。”
有车灯一下扫过他们。
林芳回扶起李之玫,重新回到狭小的楼梯下。她背靠着墙面,想起自己的那个问题,我已经身处现在,还要不要回忆过去?
又在想,她又在想。林芳回抱着她,捏住她的后脖颈,微微迫着她仰头,他温柔地亲上去,仿佛刚刚那个暴力的人不是他。
她安静地睁着眼睛,他闭着眼。太年轻了,李之玫,他太年轻了,年轻到,可以抛弃你第一次,也可以有第二次。
客厅里,李之玫盘腿坐在茶几前,碎了半个表盘的手表摆在上面。
一滴,两滴,他短发上的水落在她的脸上。
李之玫没有抬头,“浴室里面的白色柜子里有毛巾,新的 。”
人离开,很快又回来,头上搭着毛巾,安静地靠她坐下。
李之玫开口,“林方死了。”
校门口,李欢抱着校服外套里的青春杂志鬼鬼祟祟地跑掉后,李之玫和林方谁也没动。
“我叫林方。”
“我叫李之玫。”李之玫为了不让这听上去像废话,加半句,“玫瑰的玫。”
“噢。”林方觉得没什么话说,随手指一边,“我走这边。”
李之玫指了和他相反的方向,“我走这边。”
“走了。”
她走在一条自己从没走过的路上,也许是为了跟他作对,也许什么也不为。
“第二次见他的时候,是让他给我买烟。”李之玫缓缓吐出一口烟。
那是高三的一次月考,理科综合考试刚结束,她烧得昏沉,去跟班主任请假,班主任给她妈妈打个电话,然后按着电话那端的指示,在她的额头上摸了又摸,才放她走了。
李之玫的父母都是本校的数学老师,父亲是带班的班主任,没什么时间管她和妹妹。
她在小巷子里拐了又拐,手上一只小木棍边走边划在墙上。
“喂。”墙边立着的人出声。
李之玫挺直背脊,推了推有些滑下鼻梁的眼镜,人影由模糊到清晰,“打劫?”
林方看着她严肃的表情,却能够读出来她那两个字之间的细小的玩笑意味。
李之玫静静地听着林方打电话,他似乎也并不避讳。
“你们那儿还要人么?”他在找工作,“多少钱一天?”
“吃住呢?”
“噢,那干不了。”
李之玫听他打电话,觉得很尴尬,这是一个怎样的人?他怎么在关心这么——这么具体的事情?
大概像自己关心分数一样吧。李之玫想,这应该是个学历不怎么高、也没手艺的人吧。
想起刘老师天天在家里的训话,她的恐惧油然而生。
两个人并排靠在墙边,林方听见身边的轻响,然后眼前出现一张二十的钞票。
“帮我买盒烟。”李之玫想了想,对方不是自己的妹妹,可以白跑小腿,于是很有江湖规矩地说,“剩下的钱,归你了。”
林方抖烟灰的手顿了一下,她的脖子上还挂着家门钥匙。
冬夜里隐隐有狗叫声,寒气浮在滚烫的额头上,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冷还是热了。
李之玫看着一盒拆了的软烟递到自己面前。她伸手去拿——
林方手不松,“抽一支,尝尝就行了。”
“不行,”她慢慢地眨了眨眼睛,忽然笑了,“我上瘾。”
巷里人家有音乐声传出,旋律在黑暗中起起伏伏——
“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
林芳回知道这首歌的下一句——
“慢慢地同时凋零、同时盛开。”
四支烟,她看着深灰色罐头盒里的四个烟头,她回忆了他四支烟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