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港》陈牵一

24、episode 24 （十四）

　　（十四）

　　徐莉一走进教室办公室，就看见李之玫弓背低头，背脊很瘦，完成纤细银链的样子。走近一看，电脑上挂着一整页的下载项。她想，李之玫其实一直都没变，还是这样，一有什么过不去的事情，就会什么也不做，四处下载电影。
　　仿佛要听尽这世间所有的故事。
　　“怎么了？”
　　“没事。”
　　徐莉握着她覆在鼠标上的手，“你眼神都发直了。”
　　李之玫不吭声。
　　“你记得么？”徐莉笑一下，“高中时，你上晚自习上毛了，和最后一排的那个男生换了座位，后两节课，你一直低着头。”
　　李之玫想起来了，那天晚上是物理老师守班，走到她背后，发现她拿着一只学习机，在看电影。刚刚生完孩子返岗的老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抚两下她的背，静悄悄地走了。
　　她的物理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几乎稳定在满分的。
　　“学习机啊。”徐莉感叹，“六张sd卡，里面全是电影，你也是可以。”
　　李之玫笑。

　　“所以，怎么了？”
　　李之玫收了表情，“徐莉，把我调去另一个机构吧。”
　　徐莉咬了一下嘴角，大概明白她担心的事情彻底结束了，“还有两周了，其实也没什么课了。”
　　李之玫双肩耷拉，视线低垂，像个妈妈不给买糖果的乖小孩——失落，但还是要听话。

　　“还以为你会坚持下去。”徐莉觉得自己得了便宜卖乖。
　　“坚持？”李之玫诧异，“我从来不坚持任何事情。”
　　“嗯？”徐莉来了兴趣，“没听懂。”
　　“我从来都是，”李之玫随手扬了一把阳光里的浮尘，“累了就放手。”
　　当然了，是吧？累了当然要放手。

　　“放手以后呢？”徐莉有些不服地问，“你总是放手，那岂不是生命中多得是没有结局的事情？”
　　李之玫又扬了一把阳光，笑眼弯弯。
　　晨曦无边无际，此刻，它如此温柔随和，意志不坚定、一事无成的孩子坐在它面前，它毫不吝啬地去爱她。
　　“他挺卑鄙的。”李之玫没头没脑地说，“他早就心知肚明。”
　　徐莉立马就明白她在说谁，想起是自己告诉林芳回那个故事，现在事情按照自己预想的发展了，她放心地为他辩护，“还小——”
　　李之玫顽皮一笑，“这不分年龄。”
　　她知道，卑鄙懦弱是不分年龄的，她年少时，和现在一样卑鄙。
　　林方有病，知道她卑鄙，却仍旧不放手。

　　（十五）

　　墙上越来越单薄的倒计时日历，下课时很吵的初中生，隔壁发现了自己的秘密的女孩子，还有那个只是老师的女人。
　　林芳回渐渐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安宁，它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无休无止地打扰自己，他变成一个空白的空间，急切地想要邀请什么进入。
　　没有戴金箍的孙悟空，想要向一位菩萨跪下，可是，一闭眼，就只有她，他四下逡巡，没有，没有菩萨。

　　李之玫站在杜微之旁边，“嗯，你再看看，是不是漏了一个条件。”
　　身体往后退一步，发现林芳回的草稿纸上一片空白。她轻声说，“动笔。”
　　他动笔。
　　笔在写，李之玫。
　　只是名字，后面什么也没有了。她想，她不懂他在呼唤什么。
　　“嗯？”李之玫出声，“怎么了？”
　　我就在你面前，怎么了。
　　前排的杜微之转过身，林芳回慢慢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他的手握紧，林芳回，你记清楚，你还会有很多双眼睛要面对。

　　杜微之看着他站起身，温柔又平和地对李之玫说，“我喜欢你。”
　　李之玫带有攻击性地看了一会儿林芳回，某一瞬间，攻击性倏然化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童玩耍的单纯，“真的么？”
　　“真的。”
　　“来，再说一次。”
　　杜微之站起身，一挥手，将课桌推倒，“真是看不下去了，够恶心！”然后推开李之玫跑了出去。
　　两个人似乎谁也没有觉到这个跑出去的女生，也没有对她会带来的什么后果进行任何想象。
　　林芳回向她迈了一步，弥合了杜微之推开她的距离，“我喜欢你。”
　　课室的窗外，苍青的天际之下乌云密布，南城今天有台风，伴有长时暴雨。
　　她脸色看起来有些发灰，靠着课桌，身上穿着一件薄卡其色针织衫，双手揣在口袋里，他看见她在笑，神情像有些腐坏的玫瑰。
　　轰隆隆，雷声响起，台风登陆了。
　　神有预感，它怀抱中的子民，要大病一场。

　　杜微之浑身淋得透湿，环抱着双臂站在一家服装店的屋檐下，橱窗里的模特穿着时髦的套装，笑吟吟地看着她。
　　装在室外的空调排气扇吹在她身上，她忍不住瑟瑟发抖。
　　一场滂沱大雨，雨已经阻隔了视线，就算是街对面，她也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一切都被雨淹没，只能看到白白的雨，和雨在地上悬起的水泡。
　　杜微之走进雨里，和这场雨一起大哭。

　　（十六）

　　李之玫家的客厅里，她盘着腿坐在沙发和茶几之间，正快速地写着一份文档。
　　这是她第二次写辞职信。因为对工作内容很熟悉的缘故，她写得很快，最后打下日期的时候，人微微有些失神。
　　咣当一声——
　　半开放式的厨房传来不锈钢容器落地的声音。李之玫晃过神来，起身过去一看，他有些尴尬地举着双手，还在滴水，“那个——”
　　李之玫弯腰捡起摔落到一边的两个青苹果和不锈钢小盆，重新将苹果在水龙头底下冲了，自己咬一个，给他一个。

　　“你会做饭么？”
　　李之玫打开邮箱，青苹果酸脆，“不会。”
　　“都吃外卖么？”
　　“差不多。”咻地一声，那封一气呵成的辞职信传输过去了，李之玫拿起苹果继续啃，“问这个干嘛？”
　　林芳回咳了两声，“那个，我会。”
　　“嗯？”
　　“我会做饭。”
　　李之玫，“那挺好。”
　　“......”，林芳回后悔自己这么坦白，他转移话题，“你对我高考成绩，怎么看？”
　　“之前不是说过了么？”
　　林芳回，“我是说，最后我只能去一所比较差的学校的话——”
　　她咬着水果，看着他作出所谓的不好的预测，“林芳回，你底子有多烂不用我提醒你吧？”
　　“......”林芳回脸淡淡地粉一点、再粉一点，“嗯。”
　　李之玫看着他歪向一边的脸，拉开他挡在中间的手臂，看过去，“我的意思是，我本来也不是因为你成绩多好、有多会唱歌而喜欢你的。”
　　“你别说了。”
　　李之玫嘿嘿轻笑，伸手揽上他的肩，“不要害羞么。”

　　周一早上，林芳回和李之玫一起走进机构，徐莉等在前台。
　　李之玫对身旁的人说，“去学习吧。”
　　林芳回带着防备看了一眼徐莉，进去了。

　　“怎么样？”徐莉怒极反笑，“所以你俩这是成了呗？”
　　语气不无尖刻之意。同前几次的警告不一样。
　　李之玫伸手将咨询室的门关上，“我的辞职信，你同意一下。”
　　“你说同意我就同意？”徐莉反而沉下来，她跟太多家长打过交道，一天到晚都是各种矛盾，“你当你签的劳动合同是废纸么？”
　　李之玫不想与徐莉对抗，她掐住手心，顺着徐莉的话头，“劳动合同并不禁止职工辞职。”
　　不要无理取闹，徐莉强逼自己冷静，“你想怎么样？”
　　“我想，今天就离职。”
　　“今天？”徐莉的声音扬高，“李之玫你知道离高考只有十天——”
　　“杜微之，杜微之知道这件事。”
　　徐莉一下子安静，跌坐在椅子上。
　　“总之，我越早走越好。”

　　（十七）

　　后来，林芳回每每想起那一天，都觉出一种脱离好坏判断的安宁来。

　　那是距离高考只有一天的时候，他已经按照学校要求返校，临离开机构前，他嬉皮笑脸地送了一面红锦旗给她，上面写着春风化雨。
　　傍晚时分，同学去吃饭了，他和舒博留在教室里闲聊，舒博问他准备得怎么样，他笑着摇摇头，说自己恐怕要重在参与了。
　　看着他的笑容，舒博有些发愣，说林芳回你变了。
　　听着这话，林芳回沉默着，最后说，是好像变了。
　　舒博冲他挤眉弄眼，该不是因为门口的那个吧？
　　他转头一看，是杜微之。

　　傍晚的街道多么多么好，不慌不忙，不吵不闹。
　　他很少运动，此时此刻全力奔跑，耳里灌满了因自己而起的风。
　　手机一直握在手里，打出去的电话和发出去的信息，一概没有回复。
　　他只能靠血肉之躯，以自己的最大的速度靠近她。

　　机构的楼底下，舞蹈工作室的宣传照挂了一整排，一个工作人员带着小蜜蜂喊着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旁边的音响还在放音乐。
　　明明舞蹈是艺术。
　　林芳回停在那里，一下一下地大喘气。
　　要上去么？
　　你要上去么？
　　你知道你上去要面临的是什么吗？
　　问题一个一个地冒出来，一个一个地紧紧追问他。
　　你能负责么？
　　你敢保护她么？
　　音响里俗气地唱——
　　“清风的手要试探她的等待，我在暗暗犹豫该不该将她轻轻地摘。”

　　“你恶不恶心！一个成年人，欺骗一个学生！没有半点羞耻心。”方云挺着大肚子，情绪激动，李之玫头发已经被扯乱，看看身后，桌椅稍显密集地摆放着，她犹豫了一下，张开双臂，不打算让开了。
　　接待室很小，方云追着李之玫打，李之玫也不跑，其他老师和学生围在外面，都没人敢进去，有人上三楼去找徐莉，她在新开的舞蹈工作室那里和新邻居寒暄。

　　徐莉一步两个台阶地往下跑，差点摔倒，跟过来的人扶她，才发现她满手冷汗。
　　“让开，都让开！”
　　徐莉走近看，狭小的接待室里，方云大声哭喊，拽着李之玫又骂又打。
　　两个人隔着玻璃门对视。
　　李之玫，你可以相信林芳回么？
　　如果我说，他来或不来，我都不是太在意呢？

　　夕阳慷慨地抚慰大地上所有的生灵。它们有它们各自的原始冲动，吸收同样的风霜雨露，各个适得其所。
　　林芳回呆立在楼梯前，路边，杜微之从出租车上下来。
　　“怎么样？”她轻声说，“你知道你和她有多么地不同了吧？”
　　林芳回渐渐地看清眼前的一切，抬起头笑两声，脚踩上台阶。
　　他从来没有那么笃定地感知到自己的存在过，一步，两步，他仿佛再世重生，第一次知道自己能走路，能够按照自己的想法走路。

　　林芳回看着她站在走廊里，被自己的母亲拉拽着，一片混乱。可她的眼神却穿过这所有的喧嚣，准确地看到他。
　　他心惊，他竟然在她眼里看不到任何愤恨，她的目光是那么温柔，那么清淡，仿佛在告诉他，没什么，这一切都没什么。
　　林芳回觉得自己疯了，他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拥有一具身体，一具与她同形共生的躯体。
　　他走过去，抱住母亲。
　　李之玫的身体不再摇晃。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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