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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episode 22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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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清晨,李之玫第二个到机构。
前台,清洁阿姨正在给发财树浇水,“长得真不错。”
“是啊。”
李之玫弯腰,将蓝色信号线插在主机上,另一端接一个移动硬盘,电脑屏幕上闪出一个新图标,她点开,里面是这周她为某个创业团队做的新项目。
“你们也是辛苦噢。”清洁阿姨浇完了水,开始拄着一字大拖布擦地,“来那么早,还走得晚,周六日也忙。”
李之玫快速轻点鼠标,开始检查关键的程序包,写完之后,她特意放了两天没去看,“还好,像我们的话,赚课时费嘛,课越多,钱也越多。”声音里,有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轻松与心意。
见有回应,阿姨便愿意多说几句,“像我在这里干,其实钱比在其他地方干给得少。”
李之玫抬头冲她笑一下,这笑容鼓励她继续往下讲。
“但这里离我孩子近呐。他上高一。”
李之玫的视线从滚动着代码的屏幕上离开,思索,自己是否还应当改口叫大姐,而非阿姨。
“每天还能看他们大课间。他们跳的那体操还挺好看”。
窗户。那扇窗户,原来有那么多人看。
“我就希望他好好学习,”大姐手下的动作有力,拖布一过,地板就增光瓦亮,“像我们这家庭,是不可能把他送到这里来补课的。”
李之玫彻底放下手里正在进行的事情,听大姐讲话。
这个世界就是在这样的时刻,让她不断地质疑其真实性。
同一件事情,有的人只有一次机会,有的人可以重来许多次。
李之玫单手撑着脑袋,“有重来的机会,也不一定是幸运的。”
大姐没有听懂她的话,沉浸在自己的处事逻辑里,“现在么只能尽全力把他送进大学——”
李之玫无所谓,反正她还年轻,下的判断也都不那么可信,她不怎么去维护自己的观点。
两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拎着早餐走进来,大姐往旁边让了让。李之玫低头,他们的身影却仍旧钻进自己的余光里。
李之玫沉呼一口气。
午餐和晚餐,杜微之和林芳回不再点外卖,而是结伴出去吃。
徐莉看着这幅光景,有些开心,有些担心。她默默地观察李之玫,除了话更少一点,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变化,随时看她,她都有事情在忙。办公室里老师聊天、分零食的时候,她也只是坐在自己的桌前,最近她常背着自己的笔记本来机构,以前打印什么的都是直接用前台的电脑。
“李之玫,难过么?”
“啊?”李之玫的头发没有扎,泄在脸颊两侧,发丝看起来很有营养的样子。
徐莉站在她椅子背后,按捏她的肩,指指经过办公室门口的两个学生。
“还行。”
相比难过这种情绪,她只是觉得有些遗憾,但这遗憾并不是因为没有一个圆满结局而生。
原本,我们可以一起看见永恒的样子。
人轻易地爱上一个人,一定的时限过后,便没了信心。
(十一)
凌晨两点,林芳回坐在地板上、靠着床沿做一道数学大题,前两问能做,最后一问明显摸不到感觉,盯着问号看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
聊天记录停留在那一天。
什么也不问。林芳回应该开心,不出意外,以她的反应,最后自己的打算应该是成功的,考试结束后,再跟她解释。
可看着毫无应答的界面,他很细微地生成了一点愤怒。那愤怒没有什么力量,只能在他心里催生一个又一个的怀疑。
这样轻易地不理不睬,她真的是在玩儿自己么?
她是一个成年人,利害关系也许考虑得比自己更多,也许自己这样做正中她的下怀?
卷面上笔尖缓慢深重地移动着,所过之处无声破开。
想起了什么,他伸手拉开了床边的一个小储物柜,拿出一只黑色手表。
黑色手表,钢带,男款。
林芳回一点点用拇指轻拭表盘,当时被摔在地上,她的黑色单肩包就落在自己手边,它来到自己的身旁。
林方,他叫林方。
林方无父无母。林方为自己做所有的决定。
开着货车到处给人干活,赚到了第一笔钱的时候,林方给自己买了一块黑色手表,带上左手腕的时候,右手握了握,他有一种风筝终于拴上线了的感觉。
他能够想象到的最严重的灾难,就是时间。
后来,林方将时间送给了李之玫。她就绵延在时间之中,他不需要再害怕了。
唰地一声,淡色窗帘被拽开,曳了一会儿,停下。
大飘窗上,他看见自己,再看久一点,就能穿过自己,看清外面的树、路和保安亭。
林芳回像是刚知道她也住在这个小区一样,很新鲜地体察这个事实。
(十二)
杜微之背着书包,一路走一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这也不怕摔着。”
抬头一看,林芳回手里拎着两套早餐——牛奶和面包。
杜微之不知道自己开不开心,“等我?”
“不然呢?”
比起之前,他积极了很多。但这积极总让她感到一种虚假。
杜微之壮着胆走上去,拿过他手里的牛奶,插上吸管开始喝。
两人无声地走上楼梯,然后,门没开。
林芳回握着门把手试了试,真的没开,一瞬间,他有点发懵。
“别试了,”杜微之转个身靠在墙上,咬着吸管说,“太早了,才七点。”
这紧闭的门像是代替某人攻击了他一般,林芳回感到一点难堪。
楼梯间的沉默有一种空旷的质感,五月份,这里如此安静,和隔壁的如火如荼没有任何关系。
杜微之喝完了牛奶,“你怎么来这么早?”
“起早了。”
牛奶盒被一点点捏扁,“起早了?还是没睡?”
察觉到了她的攻击性,却没有办法保护自己,林芳回无力地笑一下,“这么明显?”
“你应该要睡不着才对,不是么?”杜微之勾勾手,示意给她一个面包。
透明塑料袋窸窸窣窣,她咬一口,皱眉,里面是浓厚的巧克力夹心酱,腻得人像是陷入了巧克力的沼泽一般。
林芳回也撕开面包吃起来,脸上的表情安然又无谓。
李之玫手肘搭靠着栏杆,气喘吁吁地转上二楼楼梯。
“有人来了。”杜微之挑一下上眼皮。
最近南城官方总在发布高温预警,清晨的凉意也只限于破晓时分。
他俯视着来人,两颊蓬乱的碎发,额上有细汗,穿着黑色短袖和牛仔短裤,人高,但是瘦,所以看起来就可怜兮兮的。
这个时候看,就会觉得,这个女人算什么,不过是一个因为上班迟到而慌乱的普通人,在一个小型辅导机构里工作,看起来也没什么前途。
普通到死的人,你算什么。
来路不明的人,你算什么。
林芳回忽然产生一个渴望,消失吧,你消失吧。
“等很久了么?”李之玫看看手机,还有五分钟七点半,“不好意思啊。”
只有自己手上的钥匙串响得厉害,谁也没有回应她。
李之玫坐着发呆,等待移动硬盘加载。绿色进度条过于缓慢,她摸摸灰色硬盘,发热得厉害,看来得重新买一个性能好点的了。
她开始计算一些之前从没注意过的费用,将它们分为必要与不必要。刨除了这些过后,她大致有了一点概念,上购物网站浏览移动硬盘。
也就一年多没关注这些,就多了许多的国产品牌。她挨个点进去,仔细阅读说明和技术参数,时不时地在纸上写写算算,心下逐渐明白哪些参数是商业虚报的。
学生陆陆续续地来了,临近最后的考试,似乎也并不着急,懒懒散散地一路走一路聊。
下完单以后,李之玫站起身,拿着手机准备去盯早自习。
叫醒了几个学生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李之菏发信息来说钱已经够了,舅舅给了一笔。
这不是理想的解决方式,李之玫想,但自己依旧舒了一口气,仿佛被人从悬崖上拉了回来。
她想起自己以前本科的观点,只赚取足够自己生活的费用就好,其他的,她都不想多要。
正因为她之前说出那样嚣张的话,所以才会遇到现在这样的状况吧?
李之玫脑子里很乱,给舅舅发了消息,说会还这笔钱。
不用。你过年回家就行。
看着屏幕上迅速出现的一行字,她想哭,寒冷、羞愧、感激通通挤进了她的身体。
下课铃声响起,李之玫说,“我们把这道题讲完——”
话音未落,有人敲门,林芳回伸手打开,徐莉冲他笑一下,对讲台上的人说,“一会儿来咨询室,有人找。”
李之玫点点头。
徐莉将门轻轻关上,假装没有注意到自己说话时他投来的目光。
林芳回准备走出教室的时候,身后的人出声,“我这道题没怎么听懂,再给我讲一遍吧。”
“我先去洗手间,回来给你讲。”
教室里只剩下杜微之一个人。
走廊里,他被瞎跑的初三男生撞一下,对方跟他说对不起的时候,李之玫从办公室里出来,边走边涂护手霜。
“没关系。”
李之玫轻搓手背的时候,听见他低声回答一句。她刚想装作耳聋走开的时候,又想起自己的决定,于是尽责地退回去,“走廊里不要打闹,快考试了,受伤怎么办。”
初三的男生乖乖地说好。
等她走开的时候,男生吐吐舌头,对林芳回说,“你不觉得李老师其实很严肃吗?这里的老师里面,大家最害怕的就是——哎——林芳回你去哪——”
咨询室里。徐莉拆开一箱快递,里面全是零食,哗啦啦地往桌上一倒,手豪气一挥,“郑仲,吃!”
李之玫站在郑仲旁边,扶着他的肩拿了一袋软糖,“你怎么来了?”
“你这问得,”郑仲侧脸看她,“你不来找我,我还不能来找你了?”
“我不找你,不是说明我情况好么?”
“也不一定。”郑仲穿着一件纯白的T恤,黑色休闲长裤,因为职业原因,脸上总是不动声色,“还有可能是,你情况已经差到不知道寻求帮助了。”
软糖有韧劲,不甜,嚼很久都咽不下去。
徐莉看眼色,“我跟家长有约,你们先聊。”然后起身走人。
门边的人悄悄闪入隔壁关着灯的打印室,百叶帘拉着,白昼只蔓延到门口为止。
午餐的时候,郑仲饶有兴趣地看着李之玫身后的那一桌,她则像是什么也没意识到一样,埋头辛苦地吃米寿司。
他头低一点,“这两个学生,你们机构的吧?看起来在早恋啊。”
“你不要那么老土。”李之玫从他面前的黑色圆盘里夹走一个芒果寿司,然后把芒果挑给他,自己吃米,“有辱心理学博士的身份。”
“在心理学博士之前,我也是一个社会人。”郑仲吃掉那片芒果,神神秘秘地低声说,“八卦得很。”
日式料理店门口,李之玫庆幸,还好郑仲抢走了自己的半盘寿司,不然又会没知没觉地把自己弄得特别难受,下午上课搞不好都成问题。
郑仲单手插在裤袋里,看起来单纯又干净,“说好了,这两天找个时间,来见我一次。”
李之玫点点头。
“听话一点,李之玫。”郑仲的语气忽然认真,“你记得第一次我跟你说的话么?”
不要把你自己交给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