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港》陈牵一

21、episode 21 （八）

　　（八）

　　晚上，机构里静悄悄的，各个小课室里的灯关着，所有人都去了大教室上晚自习。
　　李之玫坐在讲台上，翻看一本关于编程的书。
　　底下几个初三的男生扎堆坐在一块儿，写着写着就想互相对一下答案。

　　林芳回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做一套英语卷子，高一的。漆黑的窗户上映出他的侧脸，小脸，大眼睛，不说话，看起来幼态又脆弱。
　　“你看这个问题里的关键词——”李之玫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和第二段的这个词是不是近义词？”
　　他没吭声。轻轻将她点在试卷上的手握住。李之玫愣一下，身体侧一点角度，遮挡住可能向他们投过来的视线。
　　手被一下一下地揉捏。李之玫低头看着他，她不会简单地鼓励他，以前念高中时，得益于她妈妈刘老师每个假期的预习计划，每个学期都过得很顺利，别人会的，她都会；别人不会的，她大概率会。
　　体会不到林芳回现在是什么心情。也不知道林芳回的现实是什么。

　　杜微之刷完一百道文综题，揉着眼睛抬头，为了活动发僵的肩背而左右轻挪。
　　在夜晚，大面、干净、清澈的窗户会变成镜子。
　　再次拿起笔的手颤抖不已，杜微之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模糊不清，李之玫，是教自己的那个李老师么？林芳回，又是那个和自己一起在集训时焦头烂额的高中生么？
　　不可以！杜微之看着卷面上，一滴眼泪打在手臂上，怎么可以！不是有界限的么？眼泪越来越多，她全身变热、发麻，站起身跑出教室——
　　“微之——”
　　跑出去的人能够听见身后李之玫的喊声——别喊我的名字，恶心。

　　“哇，林芳回，你们高三的压力真的好大。”
　　大课室里响起低低的讨论声。李之玫看着那个空掉的座位若有所思，“好了，继续上自习。”
　　李之玫打算跟过去看看，走到教室门口，林芳回跟过来，“我去吧。”
　　“？”
　　“你怕么？”
　　李之玫安静地看着他。
　　林芳回没有再说什么，出去了。
　　看着离去的背影，李之玫想，林芳回，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发抖？

　　李之玫在机构里绕了一圈，哪儿都有人，于是她下楼，走出一段距离，拐进一个小巷子，靠边站着，一支烟捏在手里，眼里盛着今晚清亮的圆月。
　　回忆之前，她警告自己，她有可能会为了维护自己而生产谎言——无论回忆起什么，最后都不可以责怪任何人，任何人。

　　那个时候，发抖的人是李之玫。
　　高三学年，第一学期结束时的家长会，李之玫考了班里的第五名。
　　班主任老师在讲台上汇报这一学期的情况，可能因为是数学老师的缘故，投影幕布上，学生成绩被做成各种图表，详尽分析了整体情况。
　　学生都站在教室后面，家长坐在孩子的座位上。
　　李欢看着林方，还有林方旁边的刘老师，露出了笑容。

　　“李欢，你爸这么年轻的？”
　　李之玫听见这吐槽笑出了声，手里已经全是冷汗。
　　“......”李欢说，“那是我哥。”

　　自由交流的时间到了。
　　刘老师看着成绩表，又左右看看，视线最后落在右边，李欢是班里的第一名。
　　“你好，请问，我可以看一下您——”刘老师有点卡住。
　　林方说，“我妹妹。”
　　“哦哦，我可以看一下你妹妹的卷面么？”刘老师想分析李之玫和李欢之间的差距在哪里。
　　林方本来就觉得很无聊，但李欢求他，没办法，只能来了，还装模作样地穿了一件挺括的黑色夹克，配上黑色的牛仔裤——都是新买的。
　　“给，随便看。”
　　很懒散的动作，刘老师微皱一下眉，接过卷面，暗暗分析起来。

　　教室后，李欢紧紧地靠着李之玫。
　　“怎么样？”
　　李之玫转头看这个好朋友，“嗯？”
　　“有本事”，李欢挽上她的胳膊，一头短发让她看起来灵动俏皮，“你就装作不认识他。”

　　装满鲜亮的芦柑的三轮车摇摇晃晃地转入巷子。一个干瘪瘦小的中年男人屁股离座、站起来用力蹬。
　　三轮车很不好掌握平衡，加上他被追，人又慌乱，芦柑一个个噼啪地绽在水泥地上。
　　李之玫低头看着未点燃的烟，一时之间有些迟钝，忘记抽烟了，机械手表没有调，她无从得知过去了多久。
　　摔在地上的芦柑提醒她已经发生了一些事情，她应当有所行动。她蹲下，开始一个个捡。
　　“算了，都摔坏了，卖相不好也没人要了。”
　　李之玫手里染着柑橘类水果特有的芬芳，有些茫然地看着那个瘦小的男人，“啊？”
　　对方乐呵呵地，干瘦的胳膊上肌肉隆起，那是经年累月的生活的痕迹，“我走了，被逮住了还得罚款。”
　　巷子里，蹲着的人影久久未动。

　　林方当着刘老师的面，高兴地拉住李之玫的手。李之玫对刘老师说，“妈，这是林方。”
　　晚上，走廊里只开了几盏灯，林芳回靠着杜微之课室的门边，想起徐莉给自己讲的故事。高三，跟自己一样的年纪吧？她在想些什么呢？为什么不能等等呢？等高考结束，等她妈妈无能为力，何必呢？
　　等林芳回意识到自己的这些想法时，心底一沉，他自觉不妙。有些慌张地抬手，连续地敲杜微之的门。
　　“微之！微之！微之！”
　　门内的人听着这急促的喊声，埋在手臂里的头慢慢抬起来，她想，这样的节奏，多么地、多么地像是逃命和求救。

　　（九）

　　建筑物沿街绵延，几张彩色的舞蹈工作室宣传单在洒过水的街道路面上随意散着，二楼白色的灯光落在上面，并没有让它看起来受欢迎一点。

　　“好了好了，时间到了哈，进教室上自习了。”徐莉在走廊上吆喝，“七点了七点了，还用我提醒你们吗？一个个要中考高考的？”
　　一个个毛猴似地抱着书本蹿来蹿去，等老老实实坐下来开始自习，已经是十五分钟后。李之玫单手拿本书站在教室门口，徐莉说了句谢了便匆匆离开，最近有考前比较焦虑的家长需要她去应付。

　　李之玫站在教室后排，后背正对着空调，寒气直往身上扑，她感到左肩的肩胛骨处一阵发酸，赶忙挪了几步躲开。
　　大致扫视一眼，林芳回和杜微之都不在教室里。李之玫将书放下，脚步很轻地出了教室。

　　昨天晚上他去追杜微之之后，直到晚自习结束，两人也没回来。李之玫又握着手机等到后半夜，他也没有半点消息。今天早上重新给两人上数学课的时候，两个人都很专心，从来没有像这样专心过——以至于李之玫感觉到一种被排除感。
　　这样想着，她已站在走廊之中。门前，影子看起来薄而窄，迟迟不动，像是在面壁思过。

　　隐隐地，能够听见大课室里几个学生抢一袋黄瓜味薯片的声音，这像是一种提醒，提醒她应当在哪里，又应该做什么。

　　低着头的人将半握空心的拳敲在门上。
　　一声，一、二、三。
　　两声，一、二、三。
　　三声，一、二、三。
　　手掌舒展，轻晃着，最终垂在身侧。这是你想要的么？她尽力地去体会一种也许不回给她回应的心意，然后给出一种真实的回答。

　　大课室里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许有人加入了抢薯片的活动，也许有人在一旁加油起哄。
　　李之玫踮脚看了一眼，又走到相邻的课室，踮脚再看了一眼。
　　一声轰然巨响。课室里有人撞倒了课桌。她匆匆赶过去。

　　大课室的门是双开的玻璃门。李之玫停在门口，手轻握着门把手，为了省电，走廊外的公共区域没有开空调，闷热，有一点泛潮。
　　有人瞄见了门口的老师，急忙让大家安静下来。正开心地笑着的孩子突然停下来，像是没电了的八音盒——这让门外的人感到些许抱歉。
　　玻璃门里，有几本书被揉皱扯破，露出僵硬的书脊，中央的桌椅像是经历一场龙卷风，旋成了一团，零星间有薯片和一些糖果撒在上面。这让李之玫怀疑，自己走了很久么？

　　她推开门走进去，侧脸望了一下墙上的空调，“遥控器在谁那里？”
　　前排有人从桌兜里拿出遥控器，一路传送到李之玫手里。滴滴几声清晰地砸在这个凝滞的空间里。
　　“把这里收拾好，恢复成原样，继续上自习。”李之玫跨过混乱的区域，走到讲台前，“离晚自习结束还有一个半小时，中间不下课，要去洗手间，举手。”
　　窸窸窣窣地，大家开始收拾烂摊子，动作都不约而同地放得很轻。
　　李之玫站在上面，仔细地、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她从未这样明确地要求过他们。

　　下课铃声响了。底下有学生试探性地抬头，像是冬眠久了的地鼠。台上的人安然地坐着，高度专注地阅读着那本厚厚的书。
　　有学生以气声交头接耳。
　　“不要动。”李之玫抬头，手下翻一页书。
　　最后一排的男生佝偻着身子，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眼带艳羡地看着门边经过的两个人，“老师，为什么他们两个不用来大课室上晚自习？”
　　李之玫的视线并没有追上那两个身影，课室的玻璃墙上装了百叶帘，半开半闭，走廊上也没有开大灯，她看不见任何他的表情。
　　这是你想要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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