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episode 20 (六)
...
-
(六)
下课铃声响起。杜微之咬着笔头看白板上的板书,苦思冥想一会儿,点点某个数字,“老师,这里是怎么来的?”
“这里是前面设了一个方程,解出来的值,计算过程没有写出来而已。”
“你可以再帮我解一下么?”
李之玫抽出一张白纸,“来,这样的带根式的方程是有套路的——”
门边倚着的人,“先有理化变成整式方程——”
李之玫略一思忖,起身,将位置让出来,“来,你讲。”
“你认真的。”
“不然呢?”
杜微之仰着脸看他们俩。
课室里,林芳回给杜微之讲题。
他的语气跟刚刚站在门边时的调皮不一样了,耐心、有条有理,杜微之想,他讲得真好。
“哦对,芳回,你午餐点了么?”
林芳回摇摇头,“要一起点么?”他拿出手机来。
“好啊,那还是点那家小炒?我有券噢。”
他将手机解锁,递给杜微之,“你先点。”拿着笔的手继续算,“这道题跟我们之前学校月考的一道题有点像——”
正说着话,林芳回身边的人双手捧着黑色的手机,整个人呆住了。他看了一眼,抽回手机,“我回去上课了。”
他还没走出去,就听见一声响,杜微之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什么时候的事情?”
“你——”
“啊,不对,我应该问,为什么?”杜微之的胸口因震惊而大幅度起伏,“怎么会呢?”
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松,林芳回忽然笑了,“你觉得呢?”
“题讲完了么?”李之玫刚洗掉手上的油墨。指尖还有点水,点在刚刚的草稿纸上,很快濡开一点痕迹,“嗯,去根号——化整式——恒等变换——没错。”
两个学生没人说话,
“好了,林芳回,我们上课。”
李之玫转身走出去几步,又看回来,“你们怎么了?”
“老师。”
林芳回闭一秒眼睛,又睁开,他想,这就是自己想要的,不要躲。
李之玫看向杜微之。
“老师,林芳回欺负我。”
“啊?”还没有学生向自己这样告过状,李之玫有点懵,指着林芳回干巴巴地说,“你——你别欺负同学。”
林芳回面无表情地看着李之玫,径直回了自己的课室。
“你别生气,我说他去。”
杜微之眉间发皱,嘴角带笑,“好啊,谢谢老师。”
李之玫感到一点奇怪,并没有再问下去。
中午午休。学生往前台聚集。徐莉翘着二郎腿看着这群孩子,他们已经换上了夏季校服,一群人正围着那棵大盆栽。
熙熙攘攘地,期间冒出一个声音,“发财树,懂不懂?”
“难道种发财树就会发财么?”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一人站一头,中间隔开很远。徐莉看着林芳回,他一脸倦容,就没有什么有精神头的时候,她想,最终的结果也不是无迹可寻。
杜微之站起身,走到他旁边,坐下。徐莉眼一下睁大,头缩了缩,悄悄看戏。
女孩侧转看着他,他手臂横在腰间,视线固定在刚刚的位置,她在说话,但因为声音太低了,徐莉听不清具体内容。
“她知道么?”
阳光越过操场,照到这扇窗户,林芳回感到背上热烘烘地。
“她知道你喜欢她么?”
他一动不动,平静地说,“你知道了这些,能怎么样?”
“林芳回,我——”杜微之一时间有些哽咽,这段时间以来,他们一起吃午餐,一起回学校参加考试,然后又一起像逃跑似地离开学校回到这里,他们的处境多么相似,“我以为——”
林芳回缓缓收回视线,转头对上她的脸。
“怎么样?很配吧?”
李之玫出来找徐莉,徐莉拉着她一起看戏。
“还行。”
“你退出吧。”徐莉恶狠狠地说。
李之玫歪着头看向两人,女孩的脸上明显是气愤之色,林芳回则只是看着她,她说什么都只是听着。
“他这样,是挺气人的吧?”李之玫说。
“啊?”徐莉没弄清楚她说的谁,“你这一把年纪了,估摸着面对这么个情敌也下不了手吧?”
李之玫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那个时候,李欢和李之玫之间的事情闹得挺大,倒不是因为最终有老师家长的介入,而是两个女生之间的动作。
徐莉还记得那个下午,是节体育课,老师简单带着进行了热身锻炼就开始自由练习了,她偷溜回宿舍洗头。
“李之玫,他是我的。”
隔门贴耳,徐莉听出来,那是李欢的声音。楼道里静悄悄的,她前后看看,像是望风的帮助犯。
“一个人怎么会是另一个人的?”
不知道李之玫是什么表情,至少在门外的人听来,她似乎是真的在问这个问题。就冲这个,后来徐莉一直觉得,被抢了男人的李欢更加讨厌。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掐架,李欢几句话反反复复,就让徐莉听清楚了所有关于她和林方以及后来的李之玫之间发生的事情。
啪地一声,门外的人代替门内的人捂着脸。
“李之玫,你真是,让我恶心透了。”
徐莉拉着李之玫,心跳得飞快。
林方是个混混,初中和李欢是同学,以哥们儿相称。
中考结束,李欢考上县里最好的高中,林方也来了,带着一辆不知道哪儿搞来的大货车,开始帮人搞搬运,每周都要来找李欢。
李之玫是在某一个冬天的下午见着林方的。当时她书包里正背着新一期的青春杂志,李欢在校门边等她。
李欢手里抱着校服外套,趁门卫不注意,将书裹在外套里,她一边偷瞄附近的执勤老师,一边说,“那啥,你们俩认识一下啊。林方,这是李之玫。”
李之玫,这是林方。
(七)
临高考前一个月。南城中学的高三月考改成了一周一考,也就是说,林芳回他们每周都要回去一次,考一次试要两天,通常安排在周末,周日下午放半天假,徐莉不忍心再要求他们俩考完试再回来。
最后一门考试总是英语。林芳回写得最少、最累的学科。
杜微之照旧像前几次一样,等着他一起回机构。虽然他告诉过她,不要等了。
“回去么?”
她站在楼梯下,他站在楼梯上。
林芳回看着手机上的消息,“我和室友约了去看海。”
南城是一座滨海城市,南城中学附近有一个几十年前城建规划出来的海湾,
杜微之轻吸一口气,“我可以跟你一起去么?”
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外面舒博在喊自己,林芳回走下楼梯,看见三个室友,除开舒博,另外两个身边各站一个女孩子。
心照不宣。
临高考前,学校老师对早恋的情况稍稍宽容了些,这种宽容来自那种“大势已去、我等就放下屠刀”的想法。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么?”
林芳回看着杜微之,她身上穿着和自己一样的校服。
这两天,消防通道里放着一些建材,李之玫靠着墙抽烟,分辨了一下,应该是楼上在新装修的一个舞蹈工作室,之后会见到许多学舞蹈的小孩吧?她漫无目的地这样想。
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看见什么就想什么。
她刚刚写完了一个外包项目的程序。最近除开上课,空闲时间都在做外包项目。她比较需要钱。
托朋友的福,介绍的甲方都比较靠谱,通常将做好的东西发过去,不到二十四小时,对方就会将酬劳转过来。
远比在机构上课赚得多。
手心微微发麻,手机上有新消息。是林芳回发过来的,“晚上不回去了。”
摁灭的烟蒂被丢进临时充当垃圾桶的纸箱里,她抵着墙,闭上眼睛,伴随着狠狠的呼吸,手下使劲地揉搓自己的脖子,疲劳至极。
消防通道里光线晦涩,闷热不堪。
夜晚的海湾流光溢彩,随着经济发展,周围建设了摩天轮一类的娱乐设施,附近还有跨海湾的大桥,对岸,时不时地有飞机起飞,低空飞行,人能看到它腹部的灯盏。
一行人在岸边的一个小亭子里说说笑笑,身边有一些已经瘪掉的快餐纸袋。
林芳回坐着,单臂伸展,放松地搭在亭子栏边,身后是海,因风而不断起伏,冲击着亭子的基底。
杜微之,“我去扔垃圾。”。
舒博几口吞下汉堡,将垃圾装进纸袋封了,递出去,“谢谢啊。”
另外一位室友身边的女生站起身帮忙一起收拾,笑着说,“我跟你一起去。”
“我也去。”
看着三个女生并排走的身影,舒博感叹,“咱寝室里,就剩我一个孤家寡人了。”
林芳回没有搭腔,只是看着她们走的方向。身后宽广的海让他感到,自己抓不住任何东西,没有任何依托。
消防通道里变得更混乱了,未用完的白色油漆桶,不慎划破的宣传横幅,倒在地上的人字木梯。
李之玫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他抓着她的手,交握,摁在墙面。
“我请你吃饭。”
李之玫喜欢这种被拥抱到产生巨大压力的感觉,仿佛自己被压成一个平面,身上只有对方的印记,“不要,和你一起我吃不下去。”
“我快烦死了。”他的声音低沉、痛苦。
李之玫想,他太年轻了。太年轻了。
“烦死了。”
李之玫,我觉得人生好像荒野。为什么大家都相信的东西,我相信不了?为什么大家都觉得是依靠的事物,我却不拥有?
她托着他,任由他没有任何力量地、软弱地、卑鄙地沉在自己身上。
他们不再说话。只是死死地拥抱。周遭的一切声音变得清晰可感,形成一种薄膜包裹着他们。
机构走廊里学生在跑跳,楼上建筑装修,外面摩托车驶过的轰鸣。
两个人通过某种方式,嵌入这些事物之中。孤岛在海面以下,与陆地紧密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