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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episode 19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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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徐莉听着年轻男人大堆大堆的抱怨,越来越烦。
“不是我不教啊,林芳回本身态度就不端正——”年轻男人慷慨陈词,“没有半点高三的意识——”
徐莉看着眼前的人,忽然明白,自己原来是如此地信任李之玫。
她信她。
中午徐莉约李之玫一起吃饭。两人坐在一家卖凉面的小摊前。
店家问有没有什么配料是不要的,她们都说没有。
“李之玫,你是不是有什么信仰?”徐莉像第一次见她一样,打量着她。
“啊?”李之玫从筷筒里抽出两双,“应该——没有吧。”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什么都不想要的样子?”
李之玫眼瞪大,“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什么都不想要了?”
两碗顶着满满的葱姜蒜和炒花生粒的凉面端上来,两人道了声谢,各自开始拌面。
徐莉说,“和你认识这么久,我的确不知道你有什么想要的。”
李之玫笑两声,不再说话。
“第一份工作那么好,说抛弃就抛弃。”徐莉一一数给她听,“郑医生追你,你也当不知道——”
“......”李之玫,“郑仲追谁?”
徐莉一口面噎在嗓子眼,“当我没说。”
略过郑仲的话题,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不想回来带林芳回?”
“都行。”
“他,大概率考不上目标院校的。”徐莉筷子戳在劲道的面上,“之玫,这是一段看得到结局的路。”
“嗯。”
“为你的未来考虑一下——”
已经就这个话题谈过几次,又或者这件事确实没有显现在台面上,看起来似乎安全无比,一切都是自己多虑了。这一次,徐莉心平气和地提起这件事。
“未来。”李之玫点点头,“是得好好考虑一下了。”
林方跟李之玫谈过许多次未来,在他用来帮人搬家的大货车上。
“我没爸没妈,我自己给自己做决定。”
那时李之玫刚被李欢在寝室里打了一巴掌,背靠着车厢壁昏昏欲睡,车厢门开着,露出外面的天光。
(四)
“我那都还一般了。”杜微之带着羡慕的口吻,“芳回考了我们那个集训班的前三啊。”
徐莉笑,“估计他以前学过吧,你这短期去集训,能考成这样不错了。文化课按照你现在的水平稳住,上个本科应该还是可以的。”
“希望我的数学可以稳住啊。”杜微之双手合十,朝空中拜两下,“文综在考试前能背个百分之八十的内容就行了。”
砰一声,徐莉看一眼,是从消防通道传过来的关门声,“哎,也不知道这两天消防检查完了没,想把后门封了,每天这么乒乒乓乓的。”
“芳回——”杜微之冲消防通道的方向喊一声,“你看到集训的群里的成绩单了么?”
“嗯。”林芳回走过来,今天看起来很开心,“你考的很不错。”
“哪有。”
徐莉看着杜微之面对着暗恋对象的羞涩,一时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最后又暗暗地把李之玫这个疯婆子骂了一顿。
方云在网上找了些说明,看懂了艺考分数的计算方式,最后明白林芳回的确考得不错。
傍晚提早从店里回家,和林芳回外婆一起去了菜市场。又叫了一家现切水果店的外卖送去机构。
林林总总的蔬菜摊前,负责家庭饮食的老人、妇女、零星几个中年男人在挑选。林芳回外婆让方云站到一边去。
方云拿着手机,“嗯,妈给你买的,你跟机构的同学和老师一起分着吃吧。晚上早半个小时回来。妈和外婆给你做点好吃的。”
马上要挂电话,方云喊一句等一下,她感到薄薄的、无形的一层隔膜,“儿子,考得不错。”
傍晚的菜市场有些灰蒙蒙的,清洁工已经拿着扫把在清扫扔在地上的菜叶了,这一天已经在收尾了。
五月初,南城天气已经达到了炎热的程度。
林芳回拆开外卖员送来的一只硕大的绿色塑料袋,里面有三盒早熟的西瓜、两盒黑提、四盒草莓,最后还有一只大柚子。
水果往办公室送了一部分,让初三的那群男生拿去一部分,剩下的搁在前台。
初夏。他却越来越压抑。
今天一天,他在学校老师给的艺考专用的电子计分器上算了一次又一次,艺考的分数那么高,文化课,却仍旧要考将近五百分才够得上那所学校。
人窝在沙发里,闭着眼睛,声音、气味、呼吸,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慢慢变得透明,最后消解在这些细节之中。
一开始,是为什么要考那所学校?
“李老师明天见~”
林芳回坐在课室里刷手机,听见这么一声,拎起提早收拾好的书包走出课室。
“路上小心。”徐莉默默地翻个白眼,林芳回的妈妈打了电话,说让他早半个小时回家。
李之玫走出机构所在的那栋楼,一天的课程结束,她浑身轻松。
“喂?”李之玫接电话,“明天课有什么变动么?”
“没,就是跟你说,那谁就跟在你身后。”
那谁,她对这个称呼简直哭笑不得,挂掉电话,她转个身,林芳回单手拎着书包,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林芳回默默地吃着一根油条。那是李之玫晚餐点的,心血来潮,买了油条、豆浆和小笼包。
“油条冷了,不怎么好吃吧。”
“嗯。”他含糊地发声,“我饿了。”
晚上九点多,街道上人少了些,附近居民楼的灯多亮了几盏。经过一家奶茶店,李之玫说给他买杯喝的。
点好单后,两个人找位置坐下。店里也只有两三桌人,无一例外都是穿着校服的学生,一手拿一大杯奶茶,一手写作业,时不时地探身看一眼朋友的进度。
有一桌是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
“听说你艺考考得不错。”
“还可以。”林芳回吃完了油条,单手撑着脑袋看她,“我觉得我考不上。”
李之玫点点头。
“要是考不上怎么办?”
“总会有路走的。”李之玫无法跟他解释这句话为什么可以用来回答他的问题,“船到桥头自然直。”
林芳回眼神变得古怪而陌生,“你是不是,觉得这跟你无关?”
“某种程度上——”
“你敢说出来。”林芳回脸色一沉。
林芳回走在前面,她拎着两杯常温的珍珠奶茶,跟在后面,其实也不算跟,她依然按照自己往日的节奏走着,精细地调整着自己的步伐。
有速度过快的电动车驶上人行道,前面的人的手臂后摆一下。走出一段路之后,到达一个红路灯十字路口。
终于跟上来了。
他半侧身,刚想尖刻地说点什么的时候,就看见她的眼神,她整个人就站在自己的眼前,但他就是只能体会到她的眼神,她飘渺得像是某个寂静空间里弥漫的气氛——这是没有任何困惑的眼神。
她不在乎。林芳回的大脑停转,取而代之的,是胸口处的暖意如一涓细流,缓慢、真实地在体内流动,紧跟着,他环顾四周,往常觉得混沌的一切似乎按照某种秩序排列起来,这使得他可以以一种平静的心态站在它们中间——被挤出自己的生活的感觉消失了。
李之玫就站在自己的眼前。
树木长枝叶、花在开、云正卷,明明这一切都正在发生着,林芳回却觉得,自己已经开始回忆这一切了。
她就那么站在自己的眼前。不管你认不认同,喜不喜欢,她就那么在那里,她同一切单纯地嬉戏,却似乎又并不与之融合。她好像随时都要离开,去哪里也不明确,反正不是这里。
“该我们走了。”
李之玫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沉沉夜幕下,前方已是绿灯。
(五)
方云蹒跚着步子,将蒸热的蟹端到桌上,身体越来越笨重,最明显的,是脚上的浮肿,上午穿鞋,到下午便觉得是绑了什么在脚上。
鲜蟹是一个客户送的,带着有求于人的目的。方云双手撑着餐桌,清鲜的味道闻着很好,下一秒,从胃部至喉间升起一股恶心——
林芳回隔着卫生间的门,听着里面难受至极的呕吐声。究竟是为什么,这样的年纪了还要再生一个孩子?疑问一出现,心头的那点怜意倏然消失,他面无表情地回了房间。
水流很快将白色的洗手池冲刷干净,方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苍白脸色,眼角的皱纹已有蔓延趋势,这样的年纪,她已经开始发胖,加上怀孕,她的脸上实在不算好看,甚至,连将就都算不上。
最糟糕的是,衰老、孕育生命,她哪一样都控制不了,仿佛被扔到了风浪迭起的海中,只能随之起伏。
她低头去看隆起的腹部,回忆起生育林芳回时的幸福,她想,没关系,这一切的失控都没有关系,她会有一个新的生命来陪伴自己。
餐桌上,外婆坐在主位,剥开的螃蟹左放一下,右放一下,对右边的人说,“你尝一点点就行了。”
林芳回将筷子在姜末醋汁里蘸一下,慢慢地咀嚼。
“我给芳回他爸独留了一份,他回来你让他吃。”
方云点头,仔细地看坐在自己对面的人,“芳回很喜欢品味食物。”
他低头没搭腔,外婆说,“会吃着呐。以前上小学的时候,我一天变着花样给他做,晚上睡前还会喊外婆我要点菜,明天给我做哪样哪样。”
方云默默听着,手上捏一张纸巾,林芳回的那段可爱天真的时期,她没有参与。后来把他接到身边的时候,他已经是沉默寡言的叛逆模样。
“最近在机构的文化课学得怎么样?”
林芳回舀了两勺姜末醋汁在自己的小碟子里,“就那样。”
“不要有太大压力,爸妈没希望你做什么大事——”
她以为这样说,是在给自己松绑么?林芳回慢慢品味自己的愤怒,她以为这样说,一切的障碍就这样消失掉了么?思绪缠绕,口中已经没有任何滋味,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方云的肚子上,它真切地存在着,几个月后,它会变成一个人,会被他叫做爸妈的人拥抱亲吻,然后叫他们爸妈。
自己对他们而言,仿佛一个没有制作成功的泥偶。捏坏了?没关系,重新来一次。
林芳回想,要是自己能被摔碎就好了。这样想着的时候,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不要熬夜。”
方云看着林芳回,他看手机的样子安静又温和,没有半分敌意。
她试图开启一个新的话题,“谁啊?同学?”
林芳回没有抬头,只是慢慢地笑了,“不是。”
“要考试了,少玩一点手机。”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