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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episode 1 (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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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看看,你爸爸打到你哪里了?”
一条宽阔的马路边,路灯底下,蹲坐着一个男孩,校服外套当坐垫铺在地上,双腿曲着,胳膊搭在膝头,头愤恨地歪向一边。
中年女人站在他面前,问了一句话之后,就开始无声地哭。时不时地抬手抹一下眼角。
许久,两个人都没说话。只听得到女人的啜泣声。
实在是不耐烦了,地上的男孩大吼一声,“你能不能别哭了!真他妈心烦!”
女人懦弱,被这一声吼吓了一跳,双手又忙不迭地捂上脸,“不哭了,我不哭了。”
她不是一个有性格的女人,从小长在某个南方山区,家中四个姊妹,她排行老三,最小的那个是弟弟。弟弟在她背上长大以后,她到了结婚的年纪,家里托人介绍,没多久,她便同那个在城里做家居用品买卖的男人结了婚。婚后不到一年怀孕,婆婆放话说,不是儿子的话还得再生。还好,是个男孩儿。
男孩现在蹲在路边,像他的父亲那样吼着她。今晚,他因为物理卷上醒目的53分挨了父亲一巴掌。
“儿子,妈妈看看,打在哪里了?”女人蹲下,双手捧起他的脸。
“别动我。”林芳回一把推开女人的手。
他的嘴角有些破皮,头发剃的很短,端正的五官无遮无挡地露出来,脸上没有这个年龄的男孩的幼态,相反给人一种硬硬的质感,就像是倔强的脾气长在了脸上。
女人身上穿着一件白色荷叶边的雪纺短袖,样式土气,但价格却不便宜。她和丈夫都是吃苦耐劳的人,再加上有些运气,家里的生意很快就做大了,在这座炎热的南方小城里,她能住在最贵的小区里。
家里有钱,但父母没有多少文化,再加上一个重男轻女的奶奶,林芳回理所当然地被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十几年来,成绩一直很稳定地掉在车尾。
低年级的时候还好说,但现在他已经高二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地,高考就在眼面前。这个时候,一直忙于买卖的父亲才回过头来管。
长得差不多的树当然不乐意被上支架了。
“你别怪你爸爸,他是为你好。平时他话少,家里生意又忙,刚刚一时急起来——”女人习惯了哄完那个哄这个的生活,“你,你别恨他。”
林芳回看着地上。在路灯底下,他的影子没有半点人样,就是一团模糊混沌的黑影。
夏夜蚊虫多,空气里潮湿得不行,高温已经持续了好几天。
“妈妈今天跟客户闲聊,说有个教育机构,他家孩子在那边的补习效果不错——”
林芳回吸了一下鼻子,嗅到一丝潮潮的烟味,下意识地看一眼四周,没人。
女人长篇大论,语气温柔。林芳回看着他妈妈,“考上大学,你们是不是就不管我了?”
见他有所松动,女人像做生意一样迅疾地抓住机会,“当然了,那个时候你已经是个大人了,爸爸妈妈还能怎么管你?”
林芳回有一双和女人一样大的眼睛,他看着母亲,她的话并没有让他的心情有任何的改善,他只是觉得无力,胸口有一股说不清的烦闷,“行了别说了,明天带我去。”
女人伸出手,“跟妈妈回家。”
“你先回吧,我再一个人待会儿。”
女人想,这里离家也不远,再加上她知道,林芳回是混,但不坏。于是说,“那你早点回来,妈妈在锅里给你留了玉米蒸糕。”
林芳回,“嗯。”
这边是昂贵的住宅区,夜里很安静,偶有回家的车辆经过。
林芳回长长地深呼吸一下,头埋进双臂之间。
或许是太安静了,他听到一声似有若无的轻响,接着又嗅到一丝烟味,他抬头,脚边有一颗未踩灭的烟头,左右逡巡一番,看到一个女人的背影,正走在延伸至住宅区的长坡上。
被蚊虫叮咬得差不多了,林芳回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踩灭烟头,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二)
林芳回同那个背影离得不远不近。
她走得不快,而林芳回像不想看书包里的物理试卷一样,不想看自己父亲的脸色,他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做什么,父母不会也不愿意去明白他真正在烦恼什么,找不到节奏,他索性放弃,按着前面的人的步子来调整自己的节奏。
住宅区绿化很好,长坡两旁是茂密的树林,林子里铺了地砖,每天清晨都有人清扫,起床起晚了,落叶也会见不到一片。
就算按着对方的节奏走路,可因为男女天然的物理差距,他的步子还是比她迈得大,很快,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就缩短了。
这是一个身材很好的女人,身高足够,腰尤其细,穿了一件贴身的黑色薄毛衫,七分袖。
距离过短,林芳回开始有意识地放缓自己的脚步。
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她维持正常的呼吸,视线猛地压低——
脑子里响起那个小混混的声音,她认真仔细地听——“拉住胳膊的同时,按住对方手肘,在对方使不出力的时候将其胳膊往脖子上一绕,脚下再跟着一踹”。
浓重的烟草味袭入鼻腔,而后林芳回没来得及反应,前身就扑倒在地上——
一秒,两秒。
他瞪大双眼,一脸不可置信。
这就成了么,做得好,小玫瑰。
她忽然想哭,摸摸自己的脸上,干干的,没有雨水。
“你他妈干什么?”林芳回又羞又气地从地上爬起来。
她迅速后退两步,眼前的情况令她从回忆中抽身而出。
“哎——哎——”,一个又高又胖的保安冲这边的两人喊。
长坡已近小区门口,路面被连环成串的灯光照得发出刺眼的白。
这是一片高档住宅区,保安会同进进出出的居民打招呼,物业公司要求他们熟悉业主的模样,以确保住宅区内安全。
保安挺着似孕妇的肚子小跑过来,到两人面前时,人已经气喘吁吁。他看一眼林芳回,又看一眼李之玫,面向林芳回,“你小子,怎么了这是?你妈妈刚刚回去的时候还叫我留意一下你,说你就在后面,我看了老半天也没人。”
这是一个很有亲和力的保安,乐意同人打交道。
林芳回摔倒的时候为缓冲,胳膊撑了一下地,有些抻着了,现在灯光底下面对面,看清这是一个比自己瘦弱很多的女人,结果自己偏偏还被她给摔了,一时之间面子上过不去,只喘着粗气,一手搭在胯间,看着远方不说话。
“李小姐?”保安没办法,只好再转头问她。
李之玫听了刚刚保安的一番话,再加上对方一身校服,心下明白是自己误会了,她没理保安,“你有没有哪里疼?”
这女人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不愧疚,也不凶狠。
林芳回冷哼了一声,往住宅区内走去。
李之玫跟着走,边走边翻包。
保安摸了摸鼻子,也跟上去。
“我叫李之玫,这是我电话,”李之玫递出去一张便利贴,“如果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可以找我。”
人昂着头不接,没有半分理她的意思。李之玫今天满课,加上刚刚那一遭,人已经很疲倦,无意再同这么个毛头小子多纠缠,于是一伸手,将便利贴贴在他背后,先他一步走进了小区。
林芳回停在原地,这时保安也赶了上来,从他背后摘下便利贴递给她,“她把你给打了?”
李之玫。淡黄色的纸面上张牙舞爪地。
林芳回阴沉着脸,“她能把我给打了?”
“不丢人。”保安哄孩子,“不丢人啊,那女人——李小姐,是有点奇怪那种人——”
“奇怪?老子比她更怪!”
便利贴被揉搓成团,抛进了垃圾桶。
(三)
凌晨三点半。
李之玫一抬头,就已经是这个点。她挪开手,看一眼习题册右下角的页码,五十八页,做了差不多半本。
吧嗒一声,手中的红笔被丢到摊开的习题册上。?
人往后倒在椅背上的时候,她才觉得那种窒息感消散了不少。
书房里只开着桌边的那盏落地式台灯,暗红色的桌面上映出一团淡黄色的圆形光影,七堆八叠地各式教辅资料上有只红色烟盒,已经空了一半,一支打火机塞在里面。
打火机窜起淡蓝色的火苗,人咳了一声,咬在嘴里的烟跟着抖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点。
又深又沉的夜里,烟雾在昏暗的空间里弥散开,一点点地裹住女人发冷的身躯。
空虚感无边无际,她随着抽烟的动作深刻呼吸。很疲倦,但不能轻易睡去。她抖了抖烟灰,搓了把脸。
林方?林芳回?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岔了。最近都是这样,傍晚下课,整个人一片混沌。
她为了避开过去,开始习惯性地强迫自己把今天的事情细数一遍——醒过来,醒过来。
那个男孩子叫林方?哪个林?哪个方?也没有仔细看清对方的长相,李之玫想,有点像?还是不像?像吧,少年人不都是那样的么?
脑子里飞絮般的想法忽然齐齐停下——她发现自己已经可以平静地想这些无聊的、关于他的问题了。
这样是好的么?开始遗忘,这是好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