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港》陈牵一

18、episode 18 （一）

　　（一）

　　凌晨时分，徐莉穿着一身睡衣等在自家小区门口。李之玫给她发消息，说现在过来找她。
　　蓝色的出租车停在路边，一个穿着黑色短袖、黑色长裤的女人从车里出来。
　　她瘦了，不过半个月而已。徐莉想。脚下也不知不觉地朝她走过去。
　　“嘿。”
　　李之玫轻松地向她打招呼，徐莉抿了抿唇，双臂环得更紧了些。在这个位置上，自己不得不那么做。
　　时间太晚，附近没什么店开着了，两个人沉默地在路上东张西望，最后——
　　李之玫靠着自动感应玻璃门，又看看某银行的ATM取款机，忍不住笑了，“这以后要是想怀念一下今晚，是不是可以调这里的监控？”
　　“你都在想些什么莫名其妙的。”徐莉说，“刘老师怎么样了？”
　　“手术很成功，术后恢复中。”

　　徐莉看看取款机旁边的电子显示器，时间很晚了，“他现在年龄小，人冲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你以为他懂什么长久？”
　　“嗯。”她漫不经心，给人一种人在这里、魂儿却飘了的感觉。
　　“他还没见过多少女人。”
　　“嗯。”
　　“等他见了，谁能保证他还会看你一眼？保不齐还会把你当作有污点的过去。”
　　嗯。我知道，这一切我都知道。
　　李之玫伸手轻按在玻璃门上，外面是沉沉的黑夜，灯光再亮、也会有未知危险的黑夜。
　　“你这个疯婆子！”眼见着说不听，徐莉气得直接破口大骂。
　　李之玫冲骂她的人笑笑，“我找你，就是想知道，你是怎么跟他讲林方的。”
　　这么多年，我还没有听别人完整地讲过关于林方、关于我的，故事？
　　流水落花春去也，已是天上人间。

　　天色渐渐发白。
　　李之玫平躺在床上，今天上午十点钟她才会有课，还可以睡两个小时。只是半个月，屋内的空气都稍显陌生了些，它们拥着她，尽力熟悉她。不知不觉间，她忘掉自己的身体，进入梦中。

　　丁零零——
　　上午的放学铃声响起，各栋教学楼出口很快涌出成群的学生，又在操场合流。
　　李之玫打着哈欠，一只手轻拽着挂在脖子上的钥匙。
　　一只胳膊搭上她的肩，短发女生调皮可爱，“借下你的校牌。”
　　是班里混得最凶的人。
　　“为什么？”李之玫轻声问，她还以为，没人敢欺负自己。
　　李欢还真就回答了她，“我喜欢的杂志今天来了，是半月刊，等很久了。”
　　校外卖教辅资料的书店，会接受学生订阅一些青春杂志或者系列漫画。
　　“我帮你带。”李之玫顿了顿，“但你看完了，要借我看。”
　　李欢停下脚步，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同意么？”
　　“李之玫，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不同意就算了。”李之玫转身要走。
　　“行行行，”初中在乡里读的，李欢本来就有点男孩子性格，“书么，看看又不少块肉。”
　　两个女孩子并肩走，短发女生说，“只是你以后不可以再这样威胁我。”

　　半个小时后，李之玫自然地睁开眼睛。手无意识地摸上自己的脖颈，没了，家里的钥匙，早没了。走读生的校牌，也没了。
　　李之玫坐起身，靠着床头，打开矮柜的抽屉，里面全是烟。
　　烟雾缓慢升起、漂浮，仿佛带她重回刚刚的梦境。

　　（二）

　　李之玫夹着一厚沓的课时卷从杜微之的教室走出来。
　　“今天的任务就是把这一页的公式全部背完，这三角恒等变换都背了三天了，怎么还记不住？这是必考点！”年轻男人的语气急起来。
　　林芳回看着低头从门边经过的女人，散着一头长发挡在脸侧。
　　“听见了吗？”
　　林芳回猛然站起身，“声音小一点。”
　　年轻男人一个你字哽在喉间，最后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林芳回走出教室。

　　办公室里还有别人。
　　她并不说话，低着头在写些什么，也许是备课。
　　林芳回从办公室门口经过，再经过，最后回到自己的课室，叫住一个平时跟自己玩的比较多的初三男生。
　　“帮我个忙。”

　　“李老师。”
　　李之玫正在准备讲义，一份一份地写上学生的名字，她抬头看一眼，“嗯？理化作业不好做？”
　　“不是啦。”初三男生抓一抓手，“我想问你拿一盒感冒药。”
　　正写字的笔一顿，她一边抬手摸上男孩的额头一边找自己的钥匙，“你感冒了？”
　　“不是我，是林芳回。”

　　林芳回轻晃一下黄色的小药瓶，是普通的维生素c。又看看手机，聊天记录停留在她回来的那一天。
　　那天晚上之后，她再没找过自己。
　　三角恒等变换，林芳回将那张公式撕干净，拿出一本高考真题集，读完题干，稍微思索一下，就立马翻答案，这两个月下来，他大致能够从答案中看出思路。
　　这一天，他醒一段时间，睡一段时间。不断地在梦里和现实之间穿梭。
　　晚上放学回家，方云正坐在客厅里和外婆一起剥橘子吃。他喊了一声外婆，径直回了房间。
　　浴室里响起水声，林芳回站在淋浴头底下，冷水浇在脸上，头几分钟会打哆嗦，再后来就会麻木。
　　维生素c。
　　他讨厌维生素c。

　　凉水澡很快就见效，早上一起床，他头晕得差点栽个跟头。靠着墙面，他心满意足地笑了。

　　早自习毫无疑问地睡了过去。第一节是英语课。
　　李之玫卸了他的课之后，上午比较空闲。她不必再凌晨五点起床备课，正常醒，然后来机构备课也来得及。
　　补习机构大部分上午都很安静，除开他们这种会收全日制学生的机构外，其他的一般都下午上班。
　　走进办公室，李之玫只看见赵老师一个人，正弯着腰在找什么东西。
　　“啊，正好，李老师你来了。”赵老师两三步跨到她面前，“备用药箱的钥匙借我用一下。”
　　备用药箱。
　　李之玫几乎是立马就自动进行了联想，她决定不问，只把钥匙给出去。
　　“给。”

　　备用药箱在办公室的门边，赵老师一边开锁一边说林芳回真不让人省心。
　　李之玫，“......”
　　这算知道了么？
　　“李老师，你帮我收一下东西。”赵老师急急忙忙地走了。
　　药箱的透明亚克力板盖子开着，一盒药散着，她拿起来看看——“用于感冒或流感引起的发热、头痛。”
　　她细细阅读药盒上的说明，仿佛没有见过这类药物，又或者，觉得他的病症从他体内脱离出来，变成了这些黑色铅字。
　　多看几遍，就能看好一样。
　　她将药箱锁上，看看时间，还有半个小时，第一节课结束。

　　昨日情景复刻。
　　李之玫似笑非笑，“怎么？理化作业不会做？”
　　初三男生挠挠头，他的社会性还不强，“不是，我想问你拿一盒感冒药。”
　　“......”，李之玫决定顺着林芳回，“你感冒了？”
　　“不是，是林芳回。”初三男生继续挠挠头，“是发烧，昨天的维生素不行。”
　　“噢。”李之玫，“行了你去吧，我知道了。”
　　先放放，放他凉两个小时。

　　李之玫晃晃鼠标，软件包已经下载完了。她按着指示一路点过去，看着熟悉的图标一个个迅速出现在桌面上。
　　这是曾经的生活。她手捂在胸口上，莫名的激动。当时再怎么喊着不爱这个专业，也强迫纠结地学了四年。
　　正愣神中，一旁的手机响了。
　　“嗯。对方已经联系我了。”听到老朋友的声音，李之玫放松地靠在椅背上，阳光落在窗台上，那里的假盆栽闪闪发亮。
　　“你呢？怎么样？”
　　对方怨她这两年一点消息也没有。毕业时连毕业照都没拍就跑了。
　　“什么啊，怎么可能犯事儿啊？躲什么前男友啊？”李之玫轻声笑，脸上的表情柔和轻安，“按照我那前男友数量，跑多远都不行吧？”
　　年轻的女人一手轻按在颈间，一手拿着手机，微瞪着眼睛说我哪有。看起来真单纯，林芳回想。
　　“你——”李之玫看着走过来的人，“稍等，一会儿我给你打回去。”

　　他看起来，脸色真的很不好。不单单是发烧的感觉，背后还有一种精神的萎靡。
　　“发烧了？”李之玫不觉得自己应该这样说。
　　林芳回看着她，她又恢复了那副样子，那副不怎么有生机、公事公办地有点神经质的样子。
　　他没说话，将手里的卷子放到赵老师桌上，走了。

　　李之玫站在杜微之的课室门口，她习惯性课前早几分钟去。
　　课室里，林芳回和杜微之坐在桌前，说着什么。
　　“我们班主任给我妈发消息，说在外补习的高三学生要回去参加誓师大会。”杜微之翻着手机给他看。
　　他往门边看一眼，“那天我们一起回去吧。”
　　“啊？”杜微之说，“可以啊，那我们先来机构上完早自习，再一起出发去学校。”
　　“嗯。”林芳回笑笑，“我等你。”
　　上课铃声响了——
　　林芳回站起身，走出课室。他轻飘飘地经过李之玫身旁，仿佛没有看见她。

　　深夜里，卧室里仍旧只亮着书桌上的台灯，她坐在桌前，手边一杯氤氲着热气的蜂蜜水，杯子很好看，是那时刚刚搬到这里来、一时热情从老市场上买来的，白色杯身上用金线细细描了图案，杯口仿了花开时的形态，是单手可以环握的大小。
　　一本书在桌上摊开。她慢慢地看，视线在书页上，自然地伸手去拿杯子。
　　啪——
　　蜂蜜水泡得很浓，砸在地板上，很快就闻到了淡淡的甜味。
　　杯子碎成了锋利的一片又一片。
　　李之玫眨眼，再眨眼，也许，应该承认自己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静坐了片刻后，再看满地碎片，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碎完了么？

　　厨房里叮叮当当响一阵。
　　“找到了，”她端着一个纸盒，站在厨房的水池边，水池在窗下，隔窗能借一点对面楼栋的星点灯光。
　　纸盒打开，里面一共六个格子，一个空的，剩下五个里放着杯子——空的那个，是刚刚碎掉的杯子的位置。
　　一套六个。这一年来她只用了那一个，这五个被她遗忘掉。现在，那一个碎掉了，剩下的五个，应该与之配套吧？
　　伸手珍惜地拿出一个，手腕用力。
　　啪——
　　杯子急速冲向墙面，最终碎在墙边。
　　刚刚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么？不是吧？不应该是平抛，应当是竖直下落。李之玫慢悠悠地分析，怀里抱着纸盒，再拿出一个，手臂在身前水平伸直，松手——
　　啪——
　　声音和刚刚的有微妙的不同，她轻嗯了一声，像是夸赞这一次的声音。
　　一声，再一声。
　　这是一套。
　　李之玫抱着空盒子站在厨房里，她觉得自己弄清楚了究竟发生了什么，跟着呼吸逐渐均匀，人平静下来。
　　很久以前，她就发现——
　　不能只控制一点，要么完全失控，要么全部控制。控制一点？算什么控制？

　　消防通道内。门外隐隐有人声。
　　林芳回死盯着她，盯到最后眼眶发红，他扑过去一把将她抱住。
　　背撞在身后的墙上，李之玫却感到很满足。
　　他往她身上挤，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慢慢往上移，最后手按在他的后脖颈上。
　　两个人都没说话，也都没话说。只是躲在这里，让欲望喘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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