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港》陈牵一

17、episode 17 （三十二）

　　（三十二）
　　李之菏的学校离机场不是很远，晚上，她心事重重地等在出口。在姐姐离家的这几年，李之菏一直觉得，自己已经比她更懂事、更强大，却在此时此刻明白，那几乎是一个错觉，自己依然需要她。
　　即使她看似脱离了这个家。
　　“之菏。”
　　晃神之间，李之玫拉着行李箱走出来了。
　　手中的机票，行李托运贴条，还有就是，空气，这些都在提醒李之玫，某个世界被丢在了身后，自己在回归某种正常。
　　“姐——”李之菏眼眶一热，她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在见到姐姐的一瞬间就哭了出来。
　　李之玫站在原地，任由李之菏抱着自己哭出声。

　　病房门口，李之玫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手中捏着一包烟走过漫漫的长廊，拐进楼梯间。那里有一小扇窗户，她伸手推开，嘴里刚咬一支烟，就看见了贴在白色墙面上的禁烟标志。于是深深呼吸一下，将烟放回去。
　　“嗯，对，糖、糕点、过甜的水果，都不行——”
　　她转头看一下，是上一层楼平台上的人在讲电话。
　　听声音，那是一个年轻男人，在嘱咐对方一些关于饮食的问题。
　　糖，果糖，饮料，水分摄入。有一些词用得过于“生化”，李之玫猜测，应该是个医生。
　　静静地，静静地。
　　那人挂断电话，走下楼来。没有穿白大褂。
　　她想，也是，不是医生，家人是病人的话，也会很快熟悉这些的。

　　“我感冒了。”
　　她看着聊天记录，哑然失笑。这几天，她除了照顾母亲以外，就是看着他一条一条地发消息，无一例外，都是自己生病、难受。
　　“你是中了什么套餐么？”她回消息过去。
　　“我感冒了。”
　　你是不满意了。李之玫没有再回消息，收了手机，返回病房。

　　傍晚的街道，夕阳沾染在行人身上，一切都是那么地疲倦又安宁。
　　李之玫打了个哈欠。
　　李之菏问，“困了么？”
　　李之玫说。“没。”
　　两个人正去往李之菏的学校。李之菏高考后留在了本市，本科毕业后保研是另一所学校，但仍在本市。
　　李之玫说，“我居然从来没去过西大。”
　　“我保研之前，也没去过。”
　　明明离家其实也不是很远，西大是整个西南地区最好的大学，以前她们想都没想过要去看一看。
　　“估计是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李之玫说，“跟自己没关系的事物，就一点也不会关心。”
　　李之菏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西大，一家面包房。
　　李之玫伸手解开毛呢外套的扣子，靠着玻璃窗安静地看向外面，光秃秃的树下有一只流浪猫，棕黄色的毛油光水亮，是学生们“共同抚养”的成果。
　　烤面包的香味漫溢，谷物发出淡淡的焦味，填满人古老的匮乏。

　　李之菏端着巧克力色的托盘走过来，托盘里有两只杯子，一粉一蓝，一个装着各式面包的白色圆盘。
　　粉色杯子放在李之玫面前，她喝了一口，甜牛奶的味道让她控制不住地再喝一口，“好喝。”
　　“好喝吧？”李之菏喝了一口自己的纯牛奶，将白色瓷盘往对面推一点，“尝尝，刚烤好的，还很脆。”
　　她拿了一块切成三角形的烤面包片，白味的面包轻巧地烤了一下，再没加什么其他的东西，她很喜欢。
　　李之菏心满意足地看着姐姐吃喝。很久以前，她就知道要在这些事情上照顾李之玫。
　　“姐，你觉不觉得，你高三毕业走了以后，我们俩就没怎么在一起待过了？”
　　李之玫咬面包的动作慢了一下，“嗯。”
　　“为什么不回来呢？”李之菏说，“就算妈妈——实际上，这么久过去了，你太夸张了。”
　　仔细听，店里放的是维瓦尔第的四季之冬。
　　李之玫笑笑，小口啜饮着甜牛奶，“我们的确已经不太了解对方是怎样生活的。”
　　如此轻描淡写。李之菏忽然生气，“要不是你做得那么绝，我怎么会在高考后，六个平行志愿，全部报在本地？要不是你一点消息都不给家里，妈怎么会把我抓得那么紧？”
　　那个时候，李之菏记得，李之玫离家第一年，前几个月还能听到妈妈说给她转生活费的事情，后来，她甚至连生活费都不问家里要了，联系断得干干净净。

　　病房里已经熄灯，李之玫站在陪床边，看着睡着的李之菏。
　　李之菏变漂亮了，脸上有淡淡的日常妆容。这么漂亮的李之菏，将来会爱谁呢？李之玫不着边际地想着。
　　看了一会儿，她捏着烟盒，出去了。
　　李之菏走进洗手间，闻到烟味，仔细辨别后，站在一个隔间前，“姐？”
　　门打开。李之玫走出来，手里夹着残烟，“怎么了？是不是妈——”
　　“你学会抽烟了。”
　　李之玫神经放松下来，不好意思地抬一下拿烟的手，“噢，是啊。”
　　忽然被拥抱，李之玫的手有点无所适从，刚要问怎么了，就听见李之菏瓮声瓮气地说，对不起。

　　（三十三）

　　“老师，数学复习到导函数了。”
　　林芳回低头，盯着手机屏幕，这是将近两个小时前发的消息，还没有回复，他有些烦地将手机压在书本底下。
　　“这节课，还是一样。半个小时背常见函数的导函数公式，然后做题。”
　　一张打印着满满的公式的A4纸放在自己面前。林芳回看一眼，觉得头晕，李之玫走后，他的数学课基本上变成了死背公式，然后做题，再背公式，再做题。
　　“不讲讲么？”
　　年轻男人一愣，笑一下，“时间不多了，你没必要知道它们怎么来的，记住就行了。”
　　林芳回忽然想起，那时他说自己用不着所以不用学，李之玫生气走掉的事情。
　　喜欢她为自己生气。
　　喜欢到，可以忍着不公平的感觉，再主动发一条消息。

　　李之玫，复习到导函数了。
　　李之玫，我搞不懂了。
　　水池里放着几个饭盒，一股被拧成细小的水流冲洗在上面。她手上湿答答的，戳屏幕时都有些不灵。
　　她偏头，望向窗外，快要四月中旬了，西南地区也已春暖花开。
　　饭盒洗好，倒扣在一只塑料盆里，然后盆放在医院规定的架子上。今天李之菏有空，在病房陪母亲，李之玫轻松一点。
　　她下楼去，就算已经快到夏季，在医院里，仍旧觉得有点冷。
　　医院的小花园里，有护士推着病人晒太阳。她挑了一个背阴处的角落坐下，拿出手机，看着看着就笑了。

　　周六晚上，咨询室里。徐莉的手指一下一下地点在周测成绩单上，周测是机构自己组织的。
　　数学和物理也稳不住了。前几次的分数和眼前的成绩几乎是成倍数关系。就算眼看着达不成目标，最后的结果也不能难看成这个样子。
　　门被敲响。
　　徐莉指指办公桌对面的空位，“林芳回，来，坐。”
　　他走进去，坐下。
　　“林芳回，最近的课，还适应么？”
　　林芳回能够察觉到这话里的小心翼翼，但并没有多想，机构的学生本质上是客户，“李老师，什么时候回来？”
　　“你想李老师了？”不该这么问，徐莉立马就后悔了。
　　林芳回沉默着，放在腿上的手在轻微颤抖。他发现自己太忘乎所以，以至于没能意识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早睡早起。
　　深夜，林芳回看着她回复的消息，脸色晦暗不明。几个小时前，他还如此焦急地等待着她的消息，此刻，他几乎是惊惧地感受着这一切。
　　人想要的东西，怎么能够变得这么快。他开始怀疑，自己连喜欢一个人都不能坚持到底。
　　被发现了怎么办？
　　他拿出白天课上的那张公式纸背起来，没一会儿，他忽然想起。
　　四月马上结束，五月，六月。
　　没多久了。林芳回无声地笑了，对啊，没多久了，更何况，这些人能怎样？
　　“你什么时候回来？”

　　第二天。他正坐在课室揉着眼睛背一点单词，徐莉踮脚探上门窗。
　　林芳回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背。
　　站在门外的人深呼吸一口气，都决定了，说就说吧，总比，到最后惹出大事来好。她敲门。
　　咔哒一声，门开。
　　徐莉走进去，反手将门轻合，“林芳回，我跟你说点事情。”

　　李之玫站在便利店的桌前吃一份热乌冬面，行李立在身旁。面的酱汁浓厚，有些咸，于是配一罐苏打水，慢慢吃喝。
　　刚下飞机，坐了四十多分钟的出租车，她有些晕车。
　　看一眼店里的钟表，快要十一点了，应该已经回去了吧。李之玫看着手机上徐莉发来的长篇信息，仿佛在读一个虚拟的故事。
　　李之玫强迫自己将面吃完，收掉垃圾之后走出便利店，犹豫地远望，斜坡之上一个狭长的人影。动作很慢，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弓腰驼背。
　　“走快点。”
　　李之玫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大声地说过话了。

　　今晚他没把书包背回来，左手拿着一卷类似册子的东西。
　　年轻的女人和穿着校服的男生站在街道边，对面是尚未开发完成的小半山，上面杂草丛生，几乎有一人高，仿佛独立地自成一个世界。
　　“李之玫。”
　　“......”
　　他这么一喊，她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叫老师。”
　　她闲闲地站着，长途旅行让她看起来疲倦冷淡。
　　“你喜欢我。”
　　手上的苏打水被捏出一点点轻响，像是小小的抗议。李之玫胳膊肘搭在行李箱的拉杆上，眼神压低，思索着什么。
　　林芳回散着精神，吊儿郎当地笑，“李之玫，你要和我在一起么？”
　　她眉头一皱，冷声说，“我说过么？”
　　路上，有汽车偶然间缓慢驶过，像是一道海浪舒然冲岸。
　　林芳回盯着她，目光几乎是凶狠，她就站在自己一步远的地方，眼神明明落在自己身上，却让人感觉，穿过了自己的身体，望向他身后的那个世界，她看到的是什么，无人知晓。
　　“耍我？”林芳回被那个故事折磨得几近崩溃。
　　李之玫没理他，一副事不关己的平淡模样。
　　林芳回受不了了，将手上的一卷测试题往地上一砸，扯过肩头的校服外套，“是因为这身校服么？”
　　不明确回答我、欺负我，是因为这身校服么？
　　“跟谁犯浑呢？”她轻飘飘地开口。
　　不是什么安慰、哄骗他的话，他却登时感到胸口的松懈，是了，他要她的反应，他要她理他。
　　“校服捡起来，穿上。”
　　他没动。
　　她细微地叹气，走过去，弯腰捡起校服，“穿上。”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夜里凉。”
　　看着她的头顶，到自己的胸口，林芳回的眼眶有些酸涩，“我又长高了，前阵子，你高出我肩头。”
　　“是么？”李之玫说，“没注意。”
　　林芳回决定忍下去，不问她任何，他低声开口，“那，现在我是你的么？”
　　李之玫提醒自己，意识到自己的动作，面前的事物，“不是，你不会是我的。”
　　遥远的那一端沉默。
　　她过了一个会说甜言蜜语的年纪，以前也许有过，“你不会是任何人的。”
　　南城今夜落了一场雨，空气清润温和。
　　“你把我当成什么？”
　　雨后轻盈的夜空，没有阴影的月亮，因为大气不均匀而轻微闪烁的星星，起飞不久的低空飞行的航班。
　　这是此时此刻的真实。
　　你对我的意义是什么？
　　我想爱的时候，你恰好出现在我面前。
　　很巧对不对？不爱一场，说不过去吧？
　　非得爱你，才能过去。
　　李之玫嘿嘿一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迈上前一步，张开手臂环住他的肩背。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