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港》陈牵一

16、episode 16 （二十九）

　　（二十九）

　　四月份月考的成绩出来了，徐莉在办公室里分发新鲜出炉的成绩单，“这次大家考得都很不错，老师们辛苦了，今晚大家一起聚餐——”
　　一阵掌声爆发。
　　在这热闹之中，只有李之玫沉默着。徐莉走到她身边，“那两个高三，都考得不错——”
　　徐莉最近将林芳回的情况反反复复考虑，加上已经跟他父亲打过预防针了，慢慢地，她想将李之玫撤出他的课程，一是最近补课的学生越来越多，李之玫花在林芳回身上的精力太多，她已经拒绝了好几个高一高二的。二是，关于林李之间的那一点疑问，她始终心里有疙瘩。
　　“微之的数学已经到八十多了，已经很不错了。”李之玫指指表格下一栏，“理科综合里，百分之七十的分都是物理得的——他这个样子——”
　　徐莉刚想说什么，一旁的手机响了，李之玫拿起来看了一眼，“我接个电话。”然后走了出去。
　　周围的老师都沉浸在喜悦里，徐莉叹口气，坐在刚走的人的椅子里，随手摸只笔，在纸上漫无目的地画，画着画着，她拿起笔仔细看了看，“这笔还挺好用的。”

　　“之菏。”
　　李之玫听着妹妹因为抽泣而变得断断续续的话，出声，“之菏，慢慢说，慢慢说。”
　　“嗯，妈妈怎么了？”
　　“哦，住院了。”
　　“要手术。”
　　李之菏说一句，李之玫为了帮她镇定下来，便重复一句。

　　李之玫重新回到办公室。徐莉刚想问她哪里买的笔，就看见她冲她招手，“出来说。”
　　徐莉放下笔跟出去。
　　“我妈生病了。”
　　这么长时间，几乎没听她提起过她妈，徐莉有些吃惊，“刘老师还好么？”
　　“不知道。”
　　徐莉表情有些复杂地看着李之玫，当年刘老师当着他们全班人的面打李之玫的景象，她还记得。
　　李之玫，应该恨吧？

　　“我想跟你请个假，回家一趟。”李之玫说，“我妹还在学校弄毕业论文的事情，医院那边，需要监护人过去。”
　　徐莉脑子一转，忽然发现，自己这段时间所纠结的事情有了解套的方法，“你回吧。这边全日制的学生，我找其他老师帮你代几节课，其他周六日才过来补一节的，就更好办了。”
　　“嗯。”李之玫捏着手机。

　　“要不这样吧，那两个高三的，时间其实不多了。”
　　李之玫抬头看徐莉。
　　徐莉硬着头皮说下去，“你回去一趟也不容易，我干脆把他们转到我家那口子的手上去。”
　　机构是徐莉丈夫一家创立的，他同李之玫一样，是工科生，以数学教学见长，南城中学这边的算是分校，机构总部在南城的另一个区，盈利也是那边占大头。
　　“行么？”

　　几乎是求的口吻。李之玫直直地对上徐莉的眼睛，笑了，“行，当然行，转到比我好的老师手里，有什么不行。”

　　（三十）

　　晚上的聚餐地点定在一个大型商业中心。是一个粤菜餐厅。离机构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就过去了。
　　老师们已经先过去了。徐莉和李之玫走在最后。
　　天已经黑了，最近回升的气温让街道两边的店铺看起来有些可爱，人们重新换上轻薄、款式多样的衣物，走路时感觉更畅快了。

　　走了一段路，徐莉问，“什么时候走？”
　　李之玫沉默着，缓慢的行走让她觉得身体很放松，仿佛刚发酵好的蓬松多孔的面团。
　　徐莉停下脚步，李之玫仿佛没有察觉到，向前走了一段距离后，顿住，她靠着红绿灯的柱子，看着对面马路超市门口，有员工在削一根细长的甘蔗，手下动作又快又轻，脚边很快堆积起紫红色的皮。
　　徐莉重新迈开步，到她身旁。
　　绿灯了，李之玫抬脚，手臂被人拉住，“李之玫，谈谈。”
　　徐莉的手被拉下，牵住。
　　“走吧，到了地点再说。”

　　两人均靠右站在电梯上，徐莉仰着头看她的背影。
　　“看，那家内衣店。”
　　徐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是她们曾经在高中时一起逛过的内衣品牌，两个未成年的小姑娘，进去店里，销售员甚至并不在意，只是时不时地瞥她们一眼，防止上手摸。徐莉当时很不自在，李之玫却浑然不觉，一件一件地观赏过去。
　　餐厅门口，徐莉再一次拉住李之玫，“之玫，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做事要考虑后果——”话一说出口，徐莉瞬间觉得自己变成了当年内衣店里的那个销售员。
　　李之玫转过身，面色没有半分波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先进去吧。”

　　李之玫一进门，整个包间里总共有四桌，一桌人是机构的老师，另外三桌，她认识其中的几个。
　　菜是提前点好的，她们进去的时候，已经上了大半桌的菜，有人说你们怎么才来，然后围桌调整位置，空出两个座位。
　　“微之妈妈，你好，我是微之的英语老师——”
　　李之玫身后，赵老师端一杯酒与人交谈。她身边的座位已经空了，刚刚徐莉倒一杯酒，便挨桌去与另外三桌家长寒暄。

　　包间里很热闹。处境相似的人聚在一起，从来不缺话题。
　　餐厅位于商业中心高层，此时包间窗帘拉开，窗外是南城繁华朦胧的夜景，旁边立着一个随时准备服务的工作人员，见惯了这种场面，他看起来像是一株高大的盆栽。
　　李之玫低头吃饭，这是她今天的第一餐，最近她并不为饮食困扰，注意力全部在作息时间上。手机响一声，她看，是机票预定成功的信息。
　　“后天走？”

　　敬了一圈酒，她身上已经满是酒气，脸色看起来更红润，像是没有任何烦恼，或者，烦恼着能够一眼看出来的事情。
　　“嗯。”李之玫说，“先吃点东西吧。”
　　徐莉在她身旁坐下，空酒杯放在手边，并不动筷子。老师这一桌只剩她们两个人，其他人要么在包间门口、要么在其他桌。
　　满桌的菜色，却无从下筷。徐莉忽然只想吃一碗刚起锅的白面条，只加盐，什么也不放。

　　洗手间内的隔间狭小，柠檬香氛有些浓，李之玫伸手轻揉鼻子。
　　两个人一个靠着墙，一个靠着木质隔板，面对面，距离如此近，没人跑得了。头顶上的灯嵌在天花板里，淡黄色的光将她们拢成一个整体。
　　“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
　　李之玫目光不躲闪，点点头。
　　通风扇发出呼呼的噪声，和醉酒之人的粗重呼吸叠加在一起。
　　“李之玫，你他妈疯了吧？”
　　疯了？疯了。
　　这该如何解释，李之玫说不出来，仿佛这个问题不是出自他人之口，而是从身体的最深处自然地冒出来，发源了什么，她只是想要看看，深入地、沉默地看看。
　　徐莉的怒意倏然一收，奇怪地看着她，“林方，你是不是想起了林方？”说完后，她做好了李之玫失控的准备。
　　“林方。”李之玫重复了他的名字，这段日子以来，叫惯了林芳回，此时再喊他的名字，有一点新奇。
　　她开始回想，和林芳回第一次见面时，那时他蹲在地上被母亲急着查看父亲打的巴掌印，她则在阴影里抽着烟想林方。
　　“是么？”徐莉认为自己找到了问题的根源。
　　李之玫仰脸看向天花板，光线让她微眯着眼，仿佛在聚精会神地看着什么。
　　不再催促她回答，徐莉内心笃定，这样的畸形，一定来自她那荒唐、阴森的过去。
　　李之玫像是想起了什么，细腻苍白的脸上浮跃出一朵笑容，整个人变得舒展又自在。

　　（三十一）
　　第二天，李之玫开始了休假，这一年来，她已经攒了许多假。
　　徐莉的动作很快，一夜之间重新排了林芳回的物理课和数学课，并且跟他的家长说明了情况，对方撒手式地丢给她一句，你看着安排吧。
　　咨询室里，徐莉将电脑敲得噼里啪啦地响。她忙着协调各方事宜。

　　早上八点，林芳回趴在自己的小课室里，迷迷糊糊间能够听到隔壁背诵的声音。
　　七点半到八点半的早自习，他几乎都是这样度过。
　　昨晚凌晨两点多才睡，他又眯了半个小时，听到下课铃声，懒洋洋地抻个腰，翻出草稿本，揣一支笔，拖着步子走出去，今天第一节课是数学。
　　教室门开着，灯关着，很少有这样的情况，他没多想，开灯，草稿本扔在桌上，又往桌上一趴。
　　不出意外，十分钟后上课铃声响，她会走进来，在他背上拍一下，再说一句不要熬夜，至于他听不听，她都不在意。

　　铃声响了。
　　林芳回看着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气喘吁吁地站在平时她站的位置，说不好意思来晚了。
　　这话怎么能由别人说。
　　林芳回，“老师，你是不是走错了？”
　　“没有啊。”男人有些慌乱地翻一本资料，“徐老师没跟你说么？今天开始，你的数学课由我接手。”

　　“徐老师，你看这怎么办？”
　　年轻男人坐在咨询室里拿着纸巾擦汗，他头一次兼职就碰上直接离堂的学生，束手无策。
　　徐莉想了想，拿出手机站起身，“您先在这里坐一下，休息一会儿。”然后走出了咨询室。
　　“喂，他有可能去找你了。”

　　星体缓慢旋转，窗外天空的暗色一层一层地叠加，直至一切都看不见。
　　李之玫光着脚坐在卧室地板上，没开灯。她像吃一只巨大的奶油蛋糕一样，享受着周遭的黑暗与静谧。
　　手在地板上探索式地摸两下，没摸到手机，她站起身，开了书桌上的台灯，淡淡的光晕落在地上尚未收拾好的行李箱上。
　　她拿起手机走进厨房，在橱柜里拿出几个盒子，其实都拆了，但里面的东西基本上都只动了一点点，重新研究过盒子上的说明之后，她从其中一个明黄色的盒子里拿出一包，是金银花。
　　等水烧开的过程中，手机上仍旧没有信息。
　　他没有找自己。不在机构。大概率不在家。那么，他会去哪里？
　　不是很担心他，李之玫只是觉得，他应当来找她。

　　林芳回手里握着一罐冰果啤，头脑昏沉地走在住宅区的小路上。在网吧打了一整天的游戏，最后离开时，他变得更加紧张，更加没有力量。
　　敏感，懦弱，没有半点意志力。他躺在树底下，觉得父亲的话，也许是对的。
　　啪地一声，易拉罐撞在铁栏杆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坐起身，他不是，他不是那个人说的那样。
　　循着响声，李之玫踏入草坪，走到那棵树下。察看完那个摔掉的啤酒罐，她轻笑一声，“就这点出息。”
　　她蹲在他面前，伸手挥一下，“五度，你还行么？”
　　五度果啤的，少年的忧愁啊。
　　李之玫坐下，他看着她，“你为什么不教我了？”
　　有一点冷漠，有一点委屈，更像是索取。
　　“我家里有事。”李之玫说，“要回去一趟。”
　　“你为什么不教我了？”
　　热热的花茶让她平稳，“事情比较麻烦，处理起来，需要的时间比较久。”
　　“你为什么不教我了？”
　　“高三时间不多了。”

　　凉凉的果啤使他任性，“你为什么不教我了？”
　　“......”
　　李之玫想，这是个不满意、就会问为什么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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