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港》陈牵一

13、episode 13 （十六）

　　（十六）
　　李之玫正在前台给林芳回打印题目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
　　一种沙漠式的静谧将周围包裹着，灯也关了几盏，只留下门厅前嵌在顶部的两只小灯。
　　林芳回单手撑在电脑旁，能够看见她头顶的旋，柔弱的光线落在上面，发丝有些发灰。他看着她的头发，想象着她的面容、肢体，仿佛她是从头发里长出来的，而非头发隶属于她。
　　“这份，这份只有十道题，量不多，可以练练手——”
　　“林芳回。”
　　门边的男人喊了一声。林芳回每次从这样的声音，都能像抽铁丝般抽出一丝焦虑和不安，然后插进自己的后脑勺里。
　　“你怎么来了？”
　　没有称呼，李之玫也能分辨出，这个人是林芳回的父亲。她站起身，轮式椅狡猾地往后旋开。
　　“你外婆来了。”
　　李之玫在两个人的脸上看了看。
　　“老师，我先带他走了。”
　　李之玫心中有一点异样，她不自在，觉得自己一瞬间变得无知，于是她点点头，“那今晚就不用做题了。”
　　明明就是在为他准备题目，李之玫却明确地知道，自己在说谎。

　　林芳回去课室拿书包，李之玫看着林芳回他爸背着手看墙上的教师简介，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来，眼皮一撩看李之玫一眼，又背过身去。
　　她的照片不在上面。签合同之前，她跟徐莉说过，自己不参与营销、宣传。徐莉同意了。
　　拍照，然后挂在墙上，下面一排小字介绍着这个人从哪里毕业，又有些什么经历。
　　这样的正常职业性质要求，她无法接受，这种无法接受更像是一种生理上的——这样做了以后，会让她觉得，自己已经被动死亡，当然，这死亡并不残酷，是温和缓慢的。
　　她不正常，这是她一直以来的认识。倒不是她觉得自己真的不正常，毕竟，她并没有去过任何具有诊断性质的场所证明这个认识。
　　她只是懒，觉得如果世界和自己之间，有一个不正常的话，还是选自己比较好，这样的话，她只需要不断不断地看向自己，而非在世界中迷失。
　　这只是一个自己的决定而已。

　　林芳回穿着羽绒服外套，拎着书包出来，书包带触到地面，“走吧。”
　　中年男人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李之玫一直站着，林芳回没有回头看。她转身，倚靠在桌边，双手撑在身后，冷风从窗户进来，顺着看出去，路灯下矗立的伞状树闪闪发亮。

　　（十七）
　　汽车后座，林芳回拿出手机，屏幕的亮光染在他的脸上，还差几分钟才九点，他爸今天回来得太早了。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他就觉得自己没什么良心。
　　“外婆不是过年才来过么？”算起来也不过是两周前。
　　今年除夕时，三个人不像往年一样回了老家，而是将外婆接到了南城，当时方云告诉他是因为家里生意的事情。
　　汽车拐一个弯，驶上一个低矮的长坡，坡道两旁的风景一闪而过。停车场入口处，车速降下来，林芳回降下车窗，风灌进车里，很凉快。

　　地下停车场。
　　“把后备箱里的东西拿出来。”
　　林芳回下车，打开后备箱，里面是两盒营养品，估计是给外婆的，他没太在意，刚想拉下后备箱盖，看见角落里有一个白色塑料袋，上面是某家三甲医院的名字，他拿过来，打开看了一下，方云的诊疗卡，一个白色药盒，药盒上印着一片绿色的草叶，是叶酸。
　　林芳回冲刚下车的父亲说，“这个也拿走么？”
　　停车场里空旷，抬头能看见用于水气运输的红色管道，像是裸露的血管。

　　（十八）

　　“外婆。”
　　老人瘦小精神，在他的后背、胳膊上捏几下，“穿这么少，冷不冷啊？”
　　林芳回他爸将那只白色塑料袋递给卧在沙发边看电视的方云，方云脸上一僵，看向丈夫。
　　“没事，反正也要告诉他了。”
　　还用你告诉。林芳回进门后，一眼也没看自己的父母，“外婆，这是南城。更何况，我这是羽绒服。”
　　“过个年，怎么看着还瘦了。”
　　“芳回，爸妈有事跟你说。”方云开口。
　　林芳回双手握着外婆的手，她的手背上已经布满了褐色的斑点，他一下一下轻抚着，仿佛这样就可以消除那些斑点。
　　“嗯。”
　　方云怀孕了。高龄产妇怀孕危险，她不能再继续照顾林芳回。这就是他外婆被接过来的原因。
　　林芳回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方云的肚子，她的腰身渐粗，其实，应该是瞒不住了，才告诉他的吧？算算时间，应该是他离开南城去集训的时候吧。
　　“还剩三个月了，你少让你妈操点心。”
　　林芳回眼皮使劲一跳，抬头，冷笑，“那你他妈当初就别让她怀我。不就行了？”

　　林家的室内装修做得很好，用了很多玻璃元素，屋子大多数时间温暖明亮，那时从外婆家被接回来后，林芳回一个人在这里待了很长时间。
　　她，方云无意识抓紧怀中的浅绿色方枕，来了，这一刻来了。她终于被林芳回明确地剥离出了他的世界。手松开，安慰式地摸上自己的腹部。

　　（十九）

　　李之玫一步一步走在长坡上，机构到小区差不多两公里多一点的路，匀速走，到终点的时候，就会有一种平静和满足。
　　今晚风很大，头发被一次次扬到脸上，遮住眼睛。重新拢好头发，林芳回穿着校服站在自己面前。
　　风刮来的？
　　“你脸上这造型，可以啊。”
　　这是李之玫知道的第二次，他被他爸打。
　　林芳回站在地势高的地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头去了便利店。李之玫想了想，跟过去。
　　一只蓝色塑料打火机，一盒烟，盒子是红色的。
　　“抽烟是个什么感觉？”
　　李之玫淡淡地看他一眼，拿起烟，拆开，放到他手边。
　　“不拦？”
　　“我管不着。”
　　林芳回脊椎弯着，脸颊上一个巴掌印，因为皮肤比较白，能看清印子起了楞。他侧歪着脸去看她。
　　她迎回去。却见他迅速低头。根本不敢直视她。李之玫偏头看一眼无垠的夜空，笑了，给你怂的。

　　“芳回啊——”
　　保安走在前面，林芳回外婆跟在后面。
　　李之玫回头看了一眼，保安问候式地冲她点点头，她迅速站起身，一把抓过烟和打火机，揣进自己的外套兜里。
　　“外婆。”林芳回声音低，但明显镶嵌着笑意。
　　“李小姐。”
　　李之玫不知道为什么，保安要一直这样称呼自己。或许是物业公司的培训要求，又或者是客气。不过，她听过保安叫林芳回，还是全名，但听起来挺自然。
　　“我叫李之玫。”
　　面前有两个人，一个保安，一个老人。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芳回，这是——”
　　林芳回已经走到老人身边，任由自己的手被牵住，乖顺柔软，“她也住在这个小区。”
　　“哦哦，是邻居啊。”
　　城市里没有邻居这个概念，李之玫默默地在心里想，但脸上还是冲人笑笑。

　　（二十）
　　林芳回在机构留得一天比一天晚。常常是徐莉准备锁门了，一个个检查课室时，发现他还在，多数时候，他趴在课桌上睡觉，后来直接网购了一张折叠床舒舒服服地躺着。
　　办公室里的老师对他的批评越来越尖锐。作业不写，上课没精神，问话不回答。
　　咨询室里，徐莉和李之玫面对面坐着。
　　“你觉得，林芳回，我们需要找他爸妈谈谈么？”
　　“你自己决定。”
　　徐莉翻了翻林芳回的几套周测卷，犹豫着开口，“他现在，只有数学和物理在学。”
　　“是么。”李之玫冷着脸开口，“那就说明，不是林芳回的问题了？”
　　徐莉低头不语。她知道，李之玫对机构找兼职老师来给他上其他科目的事情不满，倒不是兼职老师的资质有什么问题，而是兼职老师常常上完课就走，课后完全见不着人，有时候有些科目两天才上一节课，以他的学习基础，很难自主补起来。
　　“那要不，联系他爸妈，多给他加几节课？”
　　兼职老师多是公办中学有经验的老教师，很难找，课时费也更高。
　　“不要直接找，先问林芳回。”

　　咨询室外，徐莉透过玻璃门看见林芳回站在那里，左手拿一份卷子，敲门。
　　门开一半，他上半身探进来，对李之玫说，“那道构造等差数列的题还是没听懂。”
　　“等我一下。”
　　门重新关上。徐莉看着李之玫，“你先去吧，这事儿后面我再找你。”
　　两个人就站在前台。咨询室里，徐莉听不见他们两个的声音，玻璃门将他们两个框在一起，光影之间，她像是在看某一部电影。
　　李之玫右手拿着笔，一边在纸上写，一边说着什么，时不时地偏头看他。林芳回在李之玫看他时，看向纸面。在李之玫书写时，看向李之玫。有课间休息的学生在他们附近玩闹，但仿佛和他们不在一个时空——
　　有什么东西看不见，但成型了。
　　轰地一声，徐莉耳边无声地炸开，她迅速低头，不敢再看。告诉自己，一切看到的，都只是自己看到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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