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港》陈牵一

14、episode 14 （二十一）

　　（二十一）

　　开学考试的成绩很快下来。林芳回的数学及格了，理科综合仍旧一塌糊涂，物理分数也不高。
　　晚自习，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去带课了。李之玫今晚的学生请假了，于是她拿着林芳回和杜微之的卷子在办公室分析。
　　杜微之和林芳回的分数差得挺多，她对比着两人的卷面思索，回忆平时上课时两人的课堂表现。
　　办公室门口，一个人静静地环抱双臂站在那里，看着李之玫。其实想想，她真的还很年轻，自己结婚早，心态已经与她差很多了。
　　“啊，你来了。”许久，李之玫终于看到了她，“跟你商量个事。”
　　徐莉走进去。
　　“微之和林芳回的数学课，我想分开上，不给他们合堂了。”
　　徐莉沉默了一下，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她觉得自己浑身都僵住了。李之玫，李之玫，你不要动念。她在心里愤怒地祷告。
　　“为什么？”
　　“他们两个，嗯，差太多了。微之的话，讲基础部分就好了。林芳回，他理解能力可以，计算比较差，可以跟他讲一些技巧性的东西，他似乎很喜欢凭直觉做题，说是蒙吧，但蒙对的概率又很高——”
　　李之玫单手抵在眉角，专注地看着两份卷子，浑然不觉朋友已经起了变化的目光。
　　徐莉也没有说话，她问了为什么，却并不注意具体的原因。她只是在数，数李之玫的一句话里，林芳回占多少比例。
　　“可以么？分开给他们排课？”，没有得到回应，李之玫抬头再问。
　　徐莉，“这样的话，课时费不会加，你还要多备课。”
　　“这算什么事——”李之玫伸展双臂，脸上笑着，眯眼靠向椅背。
　　这话在别人听来，或许会觉得假，但徐莉知道，李之玫是真的不觉得这算什么事。从一开始告诉她课时费标准，她就说过，太高了。在她眼里，一个社会的所有工作都不该有利润这个东西的存在——
　　“我只想获取刚刚好够生存的物资就可以了，多了，就不该要了。”
　　典型的理想主义者。极端且容易被人骂的观点。
　　越是想起这些，徐莉心中的恐惧就越来越大，眼前的这个人是李之玫，不是其他人。她还能记起高中时李之玫在学校里掀起的轩然大波。

　　“这样的话，把微之的课程计划调整一下，争取把卷面的基础分拿到，一百五十分，小姑娘胆子大一点的话，最后拿一百分也有可能——”李之玫喃喃自语。
　　机构本身对全日制脱产在这里学习的学生有目标成绩的承诺，正因为这承诺，机构可以在短暂的课程期间收到高额的课时费用。
　　徐莉清醒过来，距离高考不过三个月而已。李之玫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年，之前的学生证明，她完全有能力完成这样的任务，或者说，她心里没有任务，她只是在专心地讲一些知识。
　　徐莉觉得自己在打哆嗦，缓缓地说，“可以，下周我就把他们的课分开排。”

　　（二十二）

　　林芳回越来越少地见到方云，他回家晚，晚自习结束到家后，方云已经按着医生对高龄产妇的嘱咐睡下了。早上他能吃上早饭，是外婆做的。
　　“这玉米糕好吃吧？”
　　一只白色瓷盘里，放着一片玉米叶，叶子上是一块长方形、淡黄色的糕，已经切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
　　外婆喜欢做有趣的食物给他。林芳回夹一块糕塞进嘴里，淡淡的甜，粗糙但湿润的口感让人满足。
　　“好吃。”
　　“要不我中午也给你把饭送过去？”
　　林芳回摇摇头，“午休时间太短，我现在没剩多久就要考试了。”他并没有真的以为外婆过来只是来照顾他这个考生的，方云怀孕的风险很高，这个他能看得出来。
　　“别怪你妈。”
　　一口一块玉米糕，他只低声说了一句别说了。老人便叹气，不再唠叨。
　　林芳回现在只觉得，自己的父母很恶心——而这样的感觉，来源于对母亲肚子里的那个生命的想象，他偶尔闭眼，眼前就会突兀地冒出一个影像，方云的身上伏着一个黑影，那黑影没有面容。
　　这件事让他感到恐惧。每天早上出门，他会感到洁净，晚上到家，却像溺入沼泽。摆脱，无论如何，摆脱掉他们就好了。

　　（二十三）

　　李之玫睡得越来越多。很夸张地，课间休息十分钟也像学生一样趴在桌上睡觉。
　　南城中学操场上的广播配乐欢快昂扬，体育老师的声音透过话筒扬遍整个天空。她揉揉眼睛，喝一口水，走出办公室。
　　林芳回坐在沙发上，周围几个初中生跟他说话，不知道为什么，林芳回成了这里最受欢迎的那一个，尽管他仍旧不怎么与大家讲话，只是在玩游戏时偶尔参与一下。
　　“林芳回，上课了。”
　　他打个哈欠，站起身，“来了。”
　　一旁刚给他上完课的赵老师看一眼，“林芳回，你这英语再不抓紧，可就没救了。”
　　没救了。李之玫讨厌威胁，更讨厌随口说出的威胁。
　　林芳回没有任何反应地从赵老师身边走过，跟着李之玫往课室走。

　　“还七十分呢，十七分差不多吧！”赵老师气呼呼地将手中的教辅资料往前台一砸。
　　七十分，是林芳回的高考英语目标。
　　徐莉看着高三学生的成绩表，呼吸短促，电脑桌面上的消息提示不停地闪烁着，催促着她回答每个孩子的学习情况。
　　放弃林芳回。只考好物理和数学，他也达不成目标，干脆放弃他。徐莉耳边冒出一个声音，它将她吓了一跳，不行，不说她的感觉是不是真的，也不谈放弃后要赔付的违约金，本身机构宣传的全日制针对的就是底子差的，这么做，无疑会大面积影响其他全日制学生家长的信心。
　　一时间，像是陷入泥潭般。徐莉强迫自己清醒，开始一条一条地回复家长群里的消息。

　　（二十四）

　　林芳回做完了例题，手中无意识地转笔，也并不出声提醒她，任由她双臂环抱着看向正对着窗户的街道发呆。
　　“你的英语是怎么回事？”
　　她的视线还在外面，声音像是她体内自动跑出来的。
　　“学不进去。”
　　“为什么？”
　　林芳回长出一口气，不再说话。
　　“为什么？”这段时间以来，她已经习惯一个问题问两次。
　　“学不进去，很奇怪么？”林芳回嘲讽式地一笑，“学进去了才好笑吧。”
　　李之玫眨了眨眼睛，想起自己上一份工作的离职原因，笑了起来，“你很聪明。”

　　转折来得太快。是这样的，林芳回已经习惯了她这种讲话方式，除了上课时讲解知识点，她谈论生活里的各种事物时，常常会进行这样莫名其妙的转折。
　　“害怕么？高考。”
　　林芳回觉得身体很沉，有什么东西在把他往某个深渊拽去。很久之后，他才说，“还行。”
　　“题做完了么？”
　　他腿往外一伸，双臂抻直放在桌上，“你猜。”
　　“报答案。”

　　临下课，林芳回将那只笔揣进校服口袋里，天气渐渐暖了起来，黑色羽绒服也不再需要了。看着她整理东西，他漫不经心地说一句不知道午饭该去哪里吃。
　　“之前怎么吃的，现在就怎么吃。”李之玫弯腰对着笔记本电脑，将课上用过的题目在文档中标红。弄好以后，她合上电脑，站起身，林芳回还坐在座位上没走。
　　她，“下课了。快走啊。”
　　“不知道吃什么。”
　　“......”李之玫说，“那随你，午休时间短，你抓紧时间。”说完，将东西往怀里一抱走出了课室。
　　办公室里有老师在吃自带的饭，“李老师下课了？”
　　李之玫冲对方笑笑，“真好啊，自己做的饭。”放下东西，转个身，林芳回跟到了办公室。
　　他脸色越来越冷，“不知道吃什么。”
　　“......”

　　“真的，我吃的那家小炒店真的很好吃，还便宜，是夫妻档来着，一对东北夫妇——”
　　徐莉和兼职教林芳回语文的老师走进办公室。
　　很好吃的小炒店。头疼的李之玫连忙喊一声，“陈老师——”
　　“啊？”年轻漂亮的语文老师看向她。
　　“你吃饭了么？”
　　“没呢。”陈老师是笑颜，一说话就给人在笑的感觉，“要一起么？”
　　林芳回双手揣在校服外套口袋里，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白色运动鞋一尘不染，这是天天擦的结果。
　　“这个，”李之玫走到他旁边，从身后按上他的肩，“把这个孩子带上。”她推一下，没推动，拍一下，再推，推动了。
　　“行啊，林芳回，跟我一起去吃呗。”
　　“好。”林芳回低低应声，始终背对着李之玫。

　　两人走了以后，徐莉看着李之玫放松地往桌上一趴，“你这，又不吃饭呐？”
　　“困。”
　　徐莉心中的敌意轻减了些，走过去，“生病了么？怎么最近老看着你这么困？”
　　“没。”李之玫的声音变低，眼睛紧紧闭着，“最近起得比较早了。”
　　“在调整生物钟？”徐莉拉开邻座的椅子坐下。她之前和老公吵架，赌气离家出走，李之玫将她带回自己家，夜里她去洗手间，发现李之玫一手夹支烟在做一本高考物理的习题。
　　“算吧。”
　　徐莉几乎要有一丝不忍，这里除了自己，没有人认识过去的她，不知道她过去是多么优秀的人，也不知道她是多么心高气傲，更不知道，她是如何走到现在这样的境地——从见到李之玫的那天起，她就觉得，李之玫不该出现在这里。
　　她站起身，回到自己的咨询室，拿了一条小毛毯重新回来，盖在李之玫身上，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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