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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episode 12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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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吧嗒吧嗒打在玻璃窗上的雨滴,刚好被浸湿的地面。
不过是趴在桌上睡了十分钟,就下了一场雨。
饥饿的感觉像流星一样划过,迅速消失。李之玫看着迟到的外卖,心跳得厉害,右肩处越来越紧绷,最后,她想要尖叫。
砰地一声,外卖被扔进垃圾桶。午休时间还没有结束,周围静悄悄的,李之玫跑去洗手间,门关上,里面响起沙沙的水声。
十分钟后,她打开门,脸上湿答答的,水一滴一滴地落在脚边。
(十二)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元宵节当天,机构也有学生过来上课。林芳回没来,他的英语老师在办公室里抱怨他很难教。
“底子不好。”赵老师拿着红笔,手下正批阅一篇作文,“基本的句法结构都不懂。说真的,搞不好给他初三学生的卷子,他都考不及格。”
徐莉靠在李之玫的桌边拆一罐话梅糖,“这么夸张的么?”
“更麻烦的是,林芳回这孩子,上课效果完全看心情,一点都不自律!心情好了,你问他问题就回答一下,不然,就是闷着头不说话。”赵老师愤慨地摇摇头,“真的是气人。都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徐莉递一颗话梅给李之玫,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咸的。”
李之玫接过去,拆开塞进嘴里,核大肉少,是含很久都还会有味道的那种话梅。
“李老师,他上你的课是什么情况?你不是带他两科么?跟他在一块儿的时间长。”
李之玫牙齿轻磕一下话梅核,喉间轻吞一下,“我上课,不怎么提问。”
徐莉瞪她一眼。
李之玫语气缓和了一点,口齿间留有淡淡的咸香,“数学和物理需要讲的东西挺少的,概念定理一懂,剩下的就是做题。”
“哎,你们理科真好,短时间内就可以几十分几十分地往上提,”赵老师的笔在卷面上划划地刻,一篇作文很快被五马分尸,“我们语言类学科,真就是靠日积月累。”
“是啊。”徐莉附和着。
李之玫抱起提前准备好的数学资料,“我先去上课了。”
“今天你还有学生排课呀?”
“嗯。”
走出办公室,李之玫觉得很憋气。有点像是走一条路,明明可以走直线,却弯弯曲曲地拐了一大圈。
她不爱兜圈子。
明天开学考,杜微之紧张,叫徐莉多给她排一节数学课。
两个小时,李之玫给杜微之迅速串联了一遍最近复习的知识点,又练习了一些典型的习题。临下课前,她整理东西,看着明明拿着笔、却专心不了的杜微之。
做一件事,最重要的是什么呢?是动作姿势么?还是足够澄明的思绪?
“不要拿自己跟别人比。”
杜微之摇摇头,“老师,我已经参加艺考了,要是再考不上——”
李之玫无权再说话。任何话。
(十三)
元宵节过后的第二天早上,林芳回热了一碗昨天剩下的元宵吃了,去了学校。
两天两夜。
出考场的时候,他将手机开机,边走边低头回各种消息,身旁有结伴的同学走过,大声地讨论着最后一道选择题是该选A还C,争不过的那个干脆大喊一声,“我不管啦,反正三长一短就选短了。”
是林芳回很熟悉的话,曾经在考场上用过很多次的“策略。”奇怪的是,他以前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
这次考试尽可能地模拟了高考实况,全年级学生打乱,随机分了考场。舒博和他不在一起,被分去了文科班那边。林芳回走下楼梯,教学楼正门放了一大面镜子,按教导主任的话说,“以正衣冠。”
这会儿是下午四点多。外面紫外线强烈,操场上,草坪看起来更绿,跑道是深红色,光滑的旗杆反射阳光,看起来像是某种神兵利器。再往上看看,红旗一飘一飘地,像乡下小孩偷懒式地拉风箱。
林芳回站在厅前的白色柱子后等,衣冠镜纳了他半个身影,他低着头玩手机,耳机也塞着,偶然间一抬头,发现镜中的自己,迅速撤离,镜面变得空空的。
风越吹越大,教学楼前的大树树枝往同一个方向偏,有黄叶开始簌簌地落,在阳光的照应下,树本身倒是很淡定,像是在说,没关系么,丢了就丢了,还能再长——
地面虬劲的深褐色树根证实了这姿态的暗示。
“芳回——”
舒博站在门外喊他一声。校服上别着的校牌随着他轻快的姿态晃动。
林芳回胸前没有校牌,出入校园,用的是班主任签的请假条——他的情况,甚至不是真实的“请假”。
两人边走边聊,准备去小卖部买点吃的。
“寒假过得怎么样?”
“就那样。”
“艺考呢?”
“分数还没出来。”
穿越操场的时候,有一群人追着一颗足球乱跑,没什么规则地玩闹着。草屑被杂乱的步伐扬起又落下,也许在考场上有压抑,但这时都随奔跑散去。
小卖部已经挤满了人。考试过后总是学生最饿的时刻,像龙卷风般将货架扫空。舒博已经没得挑了,剩下什么就拿什么了。
篮球场旁边的看台上,舒博将面包、棒棒台、干吃面还有零星几个巧克力小饼干往台阶上一扔,坐下。
林芳回挑了个饼干拆,“你这,一会儿还怎么吃饭?”
“就那么吃呗。”
少年不多事,做事不需要清晰的步骤,食物就那么吃,日子就那么过。
“生物老师怀孕回家了,换了个新的,省里的特级教师,学校下了血本。”
舒博狼吞虎咽,断断续续地讲着林芳回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班里的变化。
一块五两只的巧克力饼干,夹心干涩厚甜,饼干颗粒感严重,像小时候无所畏惧时吃过的沙子,林芳回皱着眉慢慢吃。
“物理最后一道大题,你算出来了么?”林芳回慢慢问。
舒博看他一眼,“你前面都做完了?”
他摇摇头,双手后撑,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球场上,球砰砰地砸在高高的篮筐上,“跳了几道没做。”
“我就写了个过程,没算出来,前面有机化学的那道方程式推了太久。”舒博撕开那个面包,“吃么?”
林芳回摇摇头,侧身拿过书包,翻出刚刚考场上用过的草稿纸,“帮我个忙,算一下。”
舒博脖子鼓着青筋大啃了两口干面包,没啃完,干脆咬在嘴里,接过纸笔开始算,一时间,只听得纸笔接触时的清脆响声。
有云从远处青山缓慢地爬升,仔细听,能够听到轻微的嗡嗡声,好像是飞机噪音在空中回荡。
林芳回在一群建筑物中找补习班,很轻易地就找到了,那个玻璃窗上贴了机构名称,是大大的红字——宣传简洁有力。从这里看过去,目光经过宽阔的操场,它显得有些可怜,仿佛一个身体里长出的细小肿瘤。
笔速慢下来,再慢一点,直至停住。舒博看着自己算出来的答案,和那个缩在草稿纸边缘的数字。
“没错,就是八分之根号二。”舒博将纸笔递回去,“厉害啊兄弟。”
林芳回轻笑了两声,“前面做得不怎么样,估计还是没几分。”
“谁在乎开学考啊,高考考好不就行了?”
“嗯。”
“芳回——”
遥遥地,舒博看见一个背着浅粉色书包的女生冲身旁的人挥手。
“谁啊?”
林芳回顿了一下,“集训时认识的。”他开始收拾纸笔。
“有戏?”
林芳回不搭理他。
舒博啧啧摇头,“从高一认识你到现在,都忘了你谈过多少个了,太强了,偏偏谈这么多次,年级里居然没什么人知道。”
林芳回站起身,单肩背着书包,“又没宣传,那不是很正常。”
“没。”舒博单手托腮,一脸认真,“还是兄弟你口碑好。”
“......”,林芳回走下阶梯,“我谢谢你。”
舒博跟在他身后,送他到校门口,看着他和那个女生一起走了,自己打了个哈欠,看一眼时间,食堂快开了,今晚吃麻辣拌。
马上三月了。气温会开始慢慢攀升,攀升,南城的夏季会在六月初形成沸腾之势。
(十四)
从学校出来已经是傍晚,路边的包子铺正掀竹蒸笼盖,白气缓慢绽开上升。
“吃了饭再回去?”杜微之提议,“省的叫外卖了。”
林芳回,“你晚上要回去上自习?”
杜微之想给自己留一点余地,“想回去上。”
“走吧,去吃饭。”
杜微之有些开心,说自己知道一家很好吃的现炒餐食,她带他去。
黄色的步行道上人很多,有放学的学生,更多的是形色匆忙的成年人。
杜微之和他面对面,倒退着走路,“这家店特别有名,在一家日料店旁边,店面很不起眼,但口碑超好。”
“口碑好?”林芳回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笑了一下,他觉得很有意思,“你怎么知道的?”
他很少笑,认识他以来,杜微之几乎没见过,她有些不知所措,“大、大家都是尝过之后才评价的呀。”
林芳回,“你这是默认尝过的人不会说谎?”
杜微之被反驳也并不觉得被冒犯,只是在认真想他说的话。
“所以呢?”好口碑的林芳回??温柔一笑,“我们还要不要去那家店吃?”
看起来似乎是将选择权交出去了,实际上却已经没得选。李之玫想,人倒不坏,但多少有点瞧不起别人的意思在。
“别那么想。”
像之前的许多次那样,林芳回的步子低低地悬断。杜微之率先出声,“徐老师,李老师——”
“你们也去吃饭么?”杜微之朝两人跑跳着过去,挽上徐莉的胳膊。
“考得怎么样?”
李之玫走两步上前,留身后两人聊。
“什么叫别那么想?”
李之玫正在想一个除了考试以外的话题,就听见他低声问。
四人,前后各两两,距离渐渐被周围的行人拉开。
李之玫避开一辆载着小孩的电动车,“你那么想,唱不好歌。”
“你听过我唱歌?”
李之玫不想总是让着他,“除了集训和考场上,谁听过你唱歌?”
林芳回双唇紧闭。她说的是现实。脑子里快速过着一些记忆,这些记忆都指向一个念头—不对,她说的不对。
两个人之间走成了一条平行线。
大街上熙熙攘攘。暮色准时降临,它敞亮柔和,独立着,祝福着。
“芳回,前面路口右转。”后面的杜微之喊道。
林芳回忽然一笑,立定,转身,“微之。”
李之玫瞬间觉得没意思。大步往前走。
“你听过我唱歌。”
还是听见了他的这句话。
这一天晚上,日料店,徐莉忧心地看着李之玫暴饮暴食。
日料袖珍清淡,她将菜单上的卷寿司、箱寿司点了个遍——不知道为什么,她很想吃米。
“你这也是绝了,吃寿司不吃鱼。”徐莉无语地摇摇头,“完全没有灵魂。”
李之玫不吭声,面前摆着花色明亮的水果寿司、黄瓜寿司、海草寿司和一些腌鱼寿司。
米粒充满口腔,有淡淡的酸味,是提前用醋腌过的糯米。
不算难吃,不算好吃。但并不意味着它达到某种平衡,像现在,李之玫已经吃了好几盘,依然觉得,不认识口中的食物,不出意外,一觉过后就会忘记它。
(十五)
并不是因为想继续学习,而回到机构。林芳回只是觉得回家好像也没什么事情做,家里大概率也没有人,方云说的晚上给他做好吃的,指的是那顿夜宵。
最近的夜宵,常常由林芳回他爸给做。他克制自己,不要从餐桌前逃跑—不是因为做得东西难吃,而是和他爸面对面,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将书包放进课室。林芳回站在桌前,看着徐莉周一时贴在墙上的课表,一瞬间,他有一种归正的感觉。
居然在这里归正。他脸上乌云密布,伸手探到门,很重地关上。
机构里高三的不多,今晚考完试还回来的,只有他俩。徐莉照常要留到很晚,学生最后离开机构时,她要跟家长通知。
林芳回在课室里坐了一会儿,拿着手机打了两局游戏,都输了。他摘下眼镜,边揉眼睛边往外走。
前台没人。徐莉在咨询室里和一个家长聊天。
他很困,窝在沙发里,一闭眼,就觉得所有的思绪都断掉——想到这里,他强撑着不让自己睡去。
楼梯间响起脚步声,又听见撕塑料包装的声音,嘶嘶拉拉的,细微真实。
李之玫从药盒里抽出一板,扣了两颗含在嘴里。她有些艰难地呼吸一下,又沉吐一口气,这个时候,她觉得人的衰老其实是从消化开始的。
无法摄入,自然也无法给出。下一秒,她又否定掉自己的想法,也许无法摄入,正是因为没有给出呢?给什么呢?要给什么?
“李老师。”
捏着药盒的手轻微一抖,显示她的精神根本不在这个空间。
李之玫的状态像是刚睡醒,反应都要慢上半拍,看见沙发上坐着的人。“怎么了?”
我唱歌给你听。
“给我份奇偶函数的题。”
这就是变异,林芳回想,这就是念头与现实之间的变异。一定有鬼,萦绕在他周围,偷走了他所有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