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港》陈牵一

11、episode 11 （九）

　　（九）

　　林芳回早上七点二十九分走进机构的时候，看见她低着头看一份报纸，听到声响，她抬头，看了好一会儿。
　　他站着没动。
　　李之玫像是识别出眼前的物体了，“你来了。”
　　“嗯。”
　　她又低下头，拿起手机给林芳回的家长发消息。
　　还早，对着机构窗户的南城中学操场上也没什么人，只有一个拖着垃圾桶的清洁人员走过。
　　她没扎头发，长发像流水一样拢着她。
　　林芳回准备回课室。
　　“等等——”
　　他的步子还未落地，重心不稳，他想起密度这个概念，觉得自己的密度，应该不是很高。他回身走到她身边。
　　李之玫打开一个厚厚的透明文件袋，打开，翻了一下，拿出一份递给他，“每天早上背一点。”
　　想起了在学校时总是在抢占课时的老师。
　　她的声音很低，含着很明显的困意，“时间不要长，十五分钟就够了。看久了就会麻木。”
　　也不是很贪心。林芳回接过知识清单，上面写着记林—芳—回—三个字，手挪一下，大拇指按在那三个字上。
　　身后一阵嬉闹声。是那群初三的小孩，林芳回想，很吵，天天都很吵，他暗拧着眉头进了课室，关门，上锁。

　　“徐老师没有来，快快快，抓紧时间，再来一盘。”
　　几个初三的男生直接往地上一坐，其中一个从书包里摸出一个棋盘——五子棋。
　　李之玫，“......”
　　游戏一开始，就没人说话了。仿佛真的在下一场生死攸关的棋——不对，其实对于他们而言，这样的游戏对他们也很重要，李之玫在一旁抱着胳膊想。
　　一方落下白子。周围有人交换眼神，但并不出声。
　　“你把这个子放在这里，这局就结束了。”李之玫伸手点在棋盘上。
　　“唉——”
　　几个小孩一起长叹一声，紧接着就是一声接一声地老师你怎么这样啊的怨声。
　　李之玫，“......”她刚想道歉，却又想起自己今天的任务，于是清了清嗓子，“那个——”
　　“吵什么吵！”
　　瞬间闭声闭气。
　　李之玫一愣，不是她的声音。她看一眼围着棋盘的人，面面相觑。
　　“好了，都回课室背书吧，徐老师说你们今天的古诗词该背到第九篇了。”李之玫伸手将小孩一个个地从地上拉起来，收好棋盘，问，“这是谁的？”
　　一个小小的声音，“我的。”
　　“嗯，给你。”
　　李之玫站在走廊口，看着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丧气地走进自己的课室。那个吼人的人已经不见了，脾气还挺大。

　　陆陆续续地，学生到齐了。李之玫按着徐莉的嘱咐，开始在走廊上检查，以防学生睡着。
　　大部分学生都按着要求把门开着，低声念诵着什么，或许是单词，或许是诗文。有几个门关着，李之玫一一敲开，让他们喝杯水再回来。
　　最后一扇关着的门。里面甚至连灯都没有开。
　　她抬手敲两下。
　　无人回应。
　　总是这样，昨天才刚说过就这样。李之玫的手下重了些，“林芳回，开门。”
　　有学生探出头看热闹。
　　她在外面等，并不敲第三下，大约两三分钟后，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一片漆黑，李之玫侧身进去，伸手摸到门边的灯，按下，然后关门。

　　林芳回靠着墙，低头站着。
　　你烦不烦。李之玫想这样说，可又觉得累，完全不想开口。她就那么看着他。
　　晨曦一点一点地浓郁起来，街道上有摩托车快速驶过，发出的声音让人觉得无奈又焦躁，这个世界里永远有这样失去控制的事物。
　　他是个不怕沉默的人。又或者，他无意识地享受着拖延与虚弱。
　　良久，李之玫开口，“看不进去？”
　　“老师。”
　　李之玫偏了一下头，又摆正位置。他仍旧低着头，他喊人，但又很少看人，渴望回应，却总在做不回应的人。
　　“你觉得我脾气好么？你觉得我好相处么？”
　　李之玫有一瞬间的退缩之意。他像一种低硬度的金属材料，太容易被刻上痕迹。自己会给他留下怎样的痕迹？
　　“脾气不怎么好，也不怎么好相处。”
　　他动了一下，脑袋垂向一边。
　　他还如此年轻，似乎生命很狭窄。不怎么热情，随时给人一种“这辈子撂挑子不干了”的感觉。
　　并不是什么好的话，林芳回却渐渐平静下来。
　　“我要读书了。”
　　你出去。
　　李之玫，“......”

　　（十）
　　林芳回站在前台，和杜微之站在一起，他低声问她要点什么外卖。
　　方云说这个月店里很忙，让他以后中午就在机构点外卖吃，晚上回来再给他做。
　　杜微之说外卖配送费很贵。问他能不能跟他一起点餐。
　　“就这个吧，青椒炒肉，不是什么特色菜，再难吃也难吃不到哪里去。”
　　林芳回点了，结账，“要等半个小时。”
　　杜微之点点头，“我加一下你好友吧，把饭钱转给你。”
　　林芳回伸出手机，加了她。
　　中午时分，有的学生回家，有的学生家长送饭，还有一些像林芳回这样的在等外卖。等外卖的小孩这会儿都聚在前台。
　　有棋盘的小孩回家了，留下了棋盘。地上重新开始了一局棋。
　　林芳回待在窗边，窗边放着一张宽大的长沙发，他站着，一条腿半膝压在柔软的沙发上，望向操场，操场上放学的学生成群结伴，一浪又一浪。
　　“上午的奇偶函数，你听懂了么？”杜微之将落在脸畔的碎发压在耳后，“过了元宵节，一开学，就要回去参加开学考试了。”
　　开学考试。林芳回想起是有这么回事，但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回去参加。
　　“还好吧。”
　　题目做对了几道，也错了些。不好不坏，他无法评价，给不出一个判断。但没有想到的是，他渐渐开始觉得，数学比物理更顺手了。
　　不好意思，我以后用不着。
　　那个时候怎么会这么说话？林芳回感到一丝尴尬，于是拿出耳机戴上。
　　杜微之看着他低着头翻播放列表，有一点失落，转过头去，看初三的学生下五子棋。

　　前台有抽屉被拉开的声音。林芳回转头看，李之玫正拿着钥匙锁抽屉，然后抬起手腕看时间，“好了，再玩十分钟，该吃饭的吃饭，该睡觉就睡觉。”
　　话说完，李之玫四下里看一下，都没人往她这边看一眼，除了那个窗边站着的人。李之玫揉了揉眼睛，走到下棋的人群旁边，“谁赢了？”
　　拿着白子的人委屈地指着拿黑子的。
　　李之玫拍拍他的背，示意他让开，自己盘腿坐在地上，“我跟你来，你输了，这游戏就结束。”
　　“那我要赢了呢？”
　　“没可能。”
　　围观的人，“......”
　　“老师，现在的偶像剧都不这么说话了。”
　　李之玫，“......”
　　“我说的是真心话。”
　　这是一盘快棋，李之玫控制了棋盘上的节奏，一枚一枚的棋子打在盘上，黑子很快被困死，直至某一角的白子形成四通八达之势。
　　“收东西。”李之玫轻轻打个哈欠。

　　五分钟后。
　　围着棋盘的人手里端着盒饭，边吃边看。
　　对局双方，是李之玫和林芳回。她捏着白子，手握成拳抵在下巴上，俯视全局。
　　林芳回能够感觉到她缓慢的呼吸，他轻笑了两声，也并不催她。
　　确信自己拦不住了。手一伸，李之玫表情不好，将那枚白子放在他那一边，算是认输。
　　“哇，林芳回，你好厉害，赢了你老师～～～”
　　周围的学生跟着起哄。
　　林芳回笑了，捡起那枚白子，手肘轻压在棋盘上，另一手在黑子布满的一角点了点，他看着她，教她，“你下在这里，我就没救了。”
　　“呃啊——”她懊恼地发出声音，“再来！”
　　“再来？”他推了推眼镜，温馨提示到，“该吃饭了。”
　　“下快棋。”
　　林芳回一枚一枚地捡子，“这是你要求的。”没想到，好胜心如此旺盛。
　　李之玫语气急躁，“你话好多，动作快点。”

　　十分钟后。
　　前台，地上的棋盘完整而僵死，黑子很细致地一点点渗进白子的地盘，最后牵一发，动全身。李之玫沮丧地盘腿坐在地上，其余的学生都围着林芳回，他到楼下去取餐，一堆人也呼啦啦地跟过去。
　　只有她一个人在那里凄凉地收拾。游戏只是游戏，她安慰自己，下一秒——
　　可还是赢了比较开心。
　　李之玫一巴掌拍在自己的额头，自言自语，“怎么就输了。”
　　楼梯里闹哄哄的，“林芳回，晚上下课我跟你下一盘可以不？”
　　紧跟着，“我第二！”
　　“我第三！”
　　......
　　干嘛？这还拿起号码牌了？
　　李之玫气冲冲地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将衣角拉整齐，走到楼梯口，“截至一点十分，吃完饭，然后回自己的课室睡午觉。”
　　个子最高的那个站在楼梯底下，“下午还要上课，快回去吧。”

　　学生们捧着饭盒，扒拉几口，回到自己的课室，熄灯午休。
　　“还有两分钟。”李之玫说，“你这吃个饭，要吃到什么时候。”
　　“李老师，愿赌服输。”
　　李之玫立刻闭嘴，庆幸今天他的课在上午都上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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