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木之唐

55、四月

　　新年这个节日，一开始被欢乐与笑声簇拥而来，又在人声鼎沸消逝之后悄然离开，二月的假期也随着在无知无觉之中结束。

　　返校之后，周子扬是第一个问起段越的，顾时许对此并不意外，只言简意赅告诉他：“他应该来不了了，他要出国。”
　　周子扬闻言，瞬间了然于心，迟疑了下，还是担忧地问问他：“那你……还好吗？”
　　顾时许顿了顿，随后极轻地点了下头，应声道：“嗯。”

　　周子扬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便转过头去，不忍再看他那神情——明明头顶上空笼罩的是乌云，却还要假装那有着万丈阳光，即使明知道暴雨即将来临，也不肯张口借伞而选择闷声踽踽独行。

　　班上的人也少不了好奇，但都被周子扬一一打发走了，连覃佳佳他都没告诉，直到后来李老来开班会，这才正式告诉了段越忽然要离开的事情。
　　底下顿时小声地议论纷纷，大都是在表示不理解，亦或是可惜，亦或是舍不得。

　　后来的嘲杂声里还有什么，顾时许并没有听见，周围的声音在他的思绪里全然消失了，书桌旁边那个人又回到了这里，朝他笑了笑。
　　顾时许怔了怔，继而看着他弯了弯嘴角，良久，忽然一道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他又在光晕里消失了。

　　顾时许脸上的笑影逐渐暗淡，他旁边又恢复了空无一物的模样。
　　隔壁组的女生忽然喊了他的名字，柔声细语地问他：“顾时许，你刚刚是在对我笑吗？你笑起来好好看。”
　　他蹙起眉心，说了句不冷不淡的“不是”，对方听到后立即失望般垂下头来。

　　“别吵了，该上课了。”李老还是像老样子拿起书本拍了几下桌面，“这学期得赶一下进度，要提前上一点高三的内容，希望你们在新学期里再接再厉，过年收了不少红包吧？心最好也跟着收收，听到了没有？”
　　他又重重拍了下强调。

　　“听到了——”
　　底下一群人忽然精神十足地应声。
　　“知道就好，打开课本第……”李老刚翻开书想讲课，忽然想到有事情还没讲完，又顿了顿，说，“对了，那个时许啊，你同桌的东西他今天下午会来收拾，为了教室空间更宽敞，到时候原来段越那种桌子就得搬走了啊。”

　　顾时许望着李老，迟钝地应了声“嗯”，他心里并不十分情愿，却又无可奈何。

　　但刚刚他说段越下午会来，下午什么时候？下午几点？
　　还能见他最后一面吗？吧。
　　不，按照他的性子，一定会挑个所有人都不在的时间。

　　顾时许心里自嘲了一声。那天不是都说清楚了麽，怎么现在心里还妄想着再见他，如果见到他的话，然后呢？
　　还是一面都不见的好，让他走得干脆，否则，就真的藕断丝连，反而弄巧成拙了。

　　他极力抑制自己的内心，让那股躁动不安的情绪无法作乱，一直到下午放学后，段越的书桌还是放满他的东西，他果然想等所有人都走掉。
　　顾时许心里既松了一口气，同时又生出一阵落寞，而这阵落寞一直持续到了翌日清晨。

　　他来到座位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单人单桌了，全班唯一一个单人单桌在教室后排显得尤其突出。
　　他伫立了会儿，仿佛终于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位置般坐了下来。
　　在这一刻，他对这一切感到了陌生，可教室里依然像往常一样人来人往，有些人还是喜欢嬉笑打闹，周子扬和覃佳佳还是在互怼个不停，林萱和林涵仍旧在相互绑头发，宋思宇和梁雨在讨论数学题……

　　这些人他明明都认识，为什么却忽然感到不真实起来。
　　是梦吗？可是心却好像有些疼。
　　不是梦吗？可是明明，明明原来不是这样的，原来他会参与到那些快乐简单的日常里去，会主动找宋思宇研究问题；会劝周子扬和覃佳佳别吵了。原来……

　　原来他不知不觉又回到了自己逼仄的小黑屋里，左手握锁头，右手执钥匙，两手闭心门，从此在漫漫长夜里独自抱头沉睡。

　　三月，教室墙后的期末成绩单被月考排名表取代，属于那个人的最后一点信息在教室里荡然无存。

　　四月，紫荆花开了。
　　从窗外望去即是一片粉色花海。回家前，顾时许被周子扬拉去紫荆林拍照，但最后大多时间都是他在给覃佳佳当工具人，顾时许知道他是故意把自己拉来，所以尽管自己再怎么没兴致，也配合地站在旁边随便看看，偶尔给他们两个人拍几张挂朋友圈。

　　林子里人很多，又是刚放学的时间段，都一股涌来赏花拍照，且大都是女孩子，要么是女孩子带着男孩子，顾时许不太想在其中挤，于是迈开步子想到长椅边上坐。

　　正当他走到椅子边上时，右边一棵树干旁依靠着个人，并且正举着手机对着自己这边，不知道是拍哪个女孩子还是哪边的风景，但这个人脸上表现出来的痞气让他一眼认出来他是谁。

　　“赵黑？”
　　他走过去叫住那人。
　　赵黑笑了笑，同他打了声招呼：“好久不见，你叫顾时许是吧？”
　　“嗯。”
　　“我记得学校好像不许外人进来，你是……”
　　他赶忙做了个“嘘”的手势，继而凑近他悄没声儿地说：“这不春暖花开了麽，我是看你们学校的这林子这花开贼好看，到那边景区看花海还得收门票呢，我就悄悄爬上了学校围墙那儿坐着，想着就静静观赏一下下，然后屁股不怎么听话，没坐稳，不小心摔了进来。”

　　“……”顾时许没什么话说，当然他也不信这这个破洞百出的借口，应该只是单纯进来拍拍照，“那你慢慢欣赏。”
　　说着他便想转身走开，却被他拉了回来。
　　“怎么了？”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可以直接喊的事情却要上手拉，他不喜欢和不太熟的人触碰。
　　赵黑这回表情终于正经，问道：“你怎么不拍几张给小越看看，他都离开这么久了，你们不是好朋友吗？他这狗玩意儿千里迢迢打电话来，专门让我拍给他看。那就算了，又嫌弃我拍照技术丑，真不知道怎么想的，他是不是把你忘了啊？个没良心的。”

　　他这话一字一句都像细针般稳稳当当扎进心脏，令其骤然生疼。
　　“你，你刚刚说什么？”顾时许恍然地问，“你是被他叫进来的？”
　　“是啊是啊是啊。”赵黑无奈道，“他这个人走就走，联系方式还全部换了一遍，我知道他走我还给他写了长篇小作文呢，一直没收到回复，我以为他感动地不知道怎么回复我，结果昨晚跟我说他聊天软件不用了，你说气不气人。”

　　“是挺气人的。”顾时许说。
　　人走了，怎么还想着这里。

　　赵黑又往周围拍了几张，好像还录了个视频，给手机那头的人发过去后，他看到赵黑向自己走来。
　　“你跟小越闹别扭了吗？”他好奇地问，一边把手机屏幕给他看，上面是两人的聊天记录，“怎么他这样说，他也不像在跟我开玩笑，你们两个怎么了？实在不行等他回来跟他打一架，哎呀男人嘛，打一架什么事都解决了。”

　　顾时许没有进去他说了什么，只看着屏幕失了神，字明明每个都认识，连起来却仿佛怎么读都像领悟不到意思，心情变得难以形容。

　　—小越啊，你猜我刚碰到谁了？
　　—谁。
　　—我碰见时许了，他也在这儿呢。
　　—哦。
　　—你怎么不跟人联系联系，该不会这么快就忘记人家了吧？
　　—嗯……不怎么有印象，好像忘记了。
　　—啊？你俩不是挺熟的么？
　　—不太熟。
　　……

　　顾时许回过神来，苦笑说：“没什么事，不常说话，淡了而已。”

　　赵黑是个粗枝大叶，神经大条的人，根本看不出什么异常来，只以为是真的而不断叹息几句。
　　顾时许不想在这里多留，打了声招呼后就走了。

　　花，并不怎么好看。
　　花海，也并没什么了不起的意义。
　　人离开的时候，花就已经在开始凋谢了，既然现在忘记了，不就只剩下枯枝败叶了么？

　　“如果有必要，忘了我。”
　　当初说这话的时候，也该想到有这么一天，只不过没料到会是这么快。

　　那么，希望你过得很好，在忘记我之后。

　　他迎着这四月的微风，沿林荫路而走，日落前的阳光朝他照来，光影里似乎站着个挥手的少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顺着光线，笑着朝他抛来。
　　他没有伸手接，只对他笑着说了声：“再见。”

　　我们，就当一起看过花海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