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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光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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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时许知道段越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已经失效,只是取消了置顶,并没有删除,家里关于他的一切都被锁到了抽屉里。
他睡过的床单和被罩也悉数换了一遍,他摸过的窗户被擦了一遍,他坐过的书桌被换了把椅子,桌面被贴上了贴纸……
光阴开始跑起来了。
从五月开始,他每个周末都去书店找罗笙一起画画,因为画画的时候投入的专注能让他抛开很多事情。
到了暑假,周子扬还是像原来那样,拉他一起到奶茶店帮忙,这个学期还多了一个来凑热闹的覃佳佳,店里有他们两个人在,时时刻刻都吵吵闹闹,甚至能想出情人节在奶茶店门口拿上设备K歌的主意,并且那天晚上奶茶卖得特别好。
大概是他们两个人拿着话筒对唱情歌的样子吸引了很多少男少女,顾时许是这样认为的,还是第一次看到他们这么和谐的一面。
但他不知道的是,最重要的原因其实是顾时许被他们两个拉去唱了一首小星星,以一个为了本店销售量考虑的不合理要求。
“时许唱起歌来就像施了魔法一样,”覃佳佳双眼放光道,“布灵布灵,周围的人一下子就来咱店里了。”
周子扬冷嘲一声,嫌弃道:“别整天一副傻白甜的样儿,以后谁想要你。”
覃佳佳翻了个白眼,气鼓鼓说:“反正不用你要。”
“我……”
周子扬话没说完,恰好被人叫了去帮忙。
“懒得跟你说。”
九月开学,高三的学习和生活紧张,而且有晚自习,为了生活方便,李老建议能住宿都尽量住宿。
于是,七班很多人都申请了在校住宿,包括顾时许和周子扬,以及宋思宇。
宿舍是六人间,他们三个刚好被分到一起,剩下只有一个是本班的,其中一个是梁雨两外两个都是六班的,一个是林明北,一个是张子南。
刚搬来寝室那天,那两人见到顾时许的时候,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他收拾东西,似乎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但周子扬那会儿一直同他讲话,所以那两人并没有插上话,又回到了自己的床位。
顾时许和周子扬在靠门左侧两张相邻的床位,他们刚好在其正对面。
顾时许收拾完东西后,主动过去问:“你们有什么话想说?”
他的态度说不上是好还是坏,只是声音在这个大热天里听起来像夹了冰块。
林明北跟他的恩怨已经了了,他猜应该是张子南有问题,所以此时他看着张子南,改口问:“你想对我说什么?”
果然,张子南站起身,吞吞吐吐道:“顾顾时许同学,以前以前我做了很多坏事,对你造成了一定的伤害,我我现在回想起来,觉得特别后悔,当时的我就是个无脑傻逼,今天大家有缘被分到同一个宿舍,我我想着跟你道个歉。”
顾时许沉默着,由于他脸上过于平静,根本看不出他的想法。
见他没有反应,林明北也说了话:“我也是,当初确实挺傻叉的,就是看你特别不顺眼,当时我喜欢林萱,她又喜欢你,我对你真的做得太过分了,在这里正式跟你道歉。”
“对不起。”
他态度很认真,语气也不扭捏,顾时许看得出来他的改变很明显。
半晌,顾时许终于开了口,道:“过去的就算了。”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他并没有说“没关系”或者“没事”之类的无所谓的话语,这些话现在的他没有资格说,因为他不能替过去任何一个时候受伤的的自己去谅解什么。
六个人的寝室生活,就这样在平静如水的日子里摊开。
因为住宿生晚上不能随便出校门,很多外面的食物——奶茶,炸鸡之类,如果没人送来,有时半个月都吃不到。
有时候林明北她妈送面来,他会叫上全寝的份;宋思宇老妈也经常给寝室送奶茶,张子南家里开烧烤店的;周末不回家就请全寝一起撸串。
所有的东西摆上桌,凑成了一个小美食大聚餐。
周子扬其实刚开始并没有像顾时许那么慷慨般相信张子南是真心悔改,后来在慢慢的相处里,他才发现原来一个人的成长过程里,是可以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
现在,他和林明北,张子南两个人已经可以和谐相处,有时候甚至打起闹来,一聊到以前那些看不对眼的事情时,就开始滔滔不绝地开玩笑吐槽对方。
“幸福死了!”周子扬来来回回已经夸了这顿烧烤一百零八遍了,“香迷糊了!”
说着他拿了一串羊肉的递给顾时许,却看见顾时许摇了头,意思是不要。
他又把奶茶递给他,试探问:“奶茶喝吗?”
还是摇摇头。
他已经独自在桌子的另一头学习了半天,也不参与美食大光盘,也不参与他们直接的谈话。
尽管有时他们聊得热火朝天,嘻嘻哈哈,顾时许还是像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似的投入在一个人的世界里。
半晌,周子扬把奶茶拿到他面前晃了晃,低声说:“是珍珠奶茶哦,也不喝吗?”
这回终于有了动静——奶茶被顾时许拿了,还给他回了句话:“谢谢。”
“……”他不禁叹了口气。
已经大半年了,他看着顾时许一点一点把自己磨成一个级别又一个级别的苦行僧。以前还能以让他来奶茶店帮忙的借口让他出来,希望他能快乐一点,不要因为过去的事情而选择封闭自己。
但现在,他除了课本一概不碰,连画画工具都不带来学校了,甚至,就连手机里的音乐软件都全部卸了载。
段越——这个名字很久没默念过了,对他的影响很大这是无疑的,但作为朋友,对于怎么让他走出来的办法却是一点都没有。
为此,他甚至偷偷告诉了罗笙和林泷他们在一起的这件事情,希望他们两个过来人能提供一点帮助。
他记得当初罗笙是这样说的:“没有人能帮得到他,想法是他自己的,路也是他自己的,我们做的只能是陪伴。而且,他并不需要帮助,他在努力,在成长,在等待。”
“等待?”他不解。
罗笙当时只肯定了他这个问题,并没有告诉他为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就在他接过奶茶的那一刻——这个人,最近忽然很爱喝加珍珠的奶茶。
后来,周子扬只要有机会让人送奶茶进来,就会顺便给顾时许带一杯,因为只有看到他喝奶茶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似乎又回到了段越在的那些日子里,带着舒适和轻松,而不是紧绷和冷漠。
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高三下学期,因为高考前夕,为了身体健康,尽量不出现感冒发烧,以及拉肚子的毛病,在寝室长周子扬的带领下,统一在考前一个月不进食任何外面的食物,经过举手投票,全寝通过。
“我爱食堂!”他挥手大喊,“同志们,快跟我一起宣誓。”
“我爱食堂!”林明北和张子南两人配合他,让他不要太尴尬——在其他人都在打着台灯好好学习的情况下。
“……”
轰轰烈烈地宣誓项目就此夭折,周子扬拿着卷子,搬个凳子就往宋思宇旁边坐,缠着他教自己数学。
随后寝室又静谧了起来。
几秒后,寝室里千载难逢的一道声音响起:“用我的吧。”
众人齐刷刷往声音方向看,只见梁雨拿了副眼镜给顾时许,并说:“平时学习也得注意眼睛,你现在度数不高,我这个是以前配的,没戴几次就涨度数了,一直留到现在,你不介意的话,可以一直用。”
顾时许皱着眉心接过,问:“你怎么知道的?”
“看出来的。”梁雨说。
宋思宇和周子扬面面相觑,满脸问号。
梁雨这个人,平时比顾时许活得还苦行僧,很少主动跟人说话,而且话比顾时许还少,不论是在教室还是寝室。他一直都是这个性格,大家也就习惯了,现在忽然响起这么一番对话,不由得觉得震惊,且新颖。
梁雨发觉了他们的目光,疑惑道:“怎么了?看什么?”
周子扬忙摆摆手,笑道:“没,没,孤陋寡闻,没怎么听过你们神仙讲话而已。”
神仙又罕见地笑了一声,说:“你真幽默,我个人觉得说太多话有点浪费时间,但平时我都会认真听你们说话。”
“……”周子扬有些语塞,“好了,现在开始谁再说话谁是瘸腿小肥猪。”
霎时间他们都把目光收了回来,都闭了嘴。
“这个眼镜多少……”
“度”字的音还没有被完全发出。
“瘸腿小肥猪!”
周子扬脱口而出,完全没在意是谁的声音,只想着逮着个人,而后才发现是顾时许。
顾时许顿时被五双眼睛看住,他瞬间幡然醒悟,但还是继续和他们大眼瞪小眼。
寂静半晌,不知道哪个领头羊先笑了第一声,其他的跟着笑趴一片,连带着顾时许。
他好久没这样大幅度地笑过了,导致竟有一种这个表情不属于自己脸上的错觉。
这副圆框金边眼镜,顾时许一直戴到高考结束的下午。
所有人回到寝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收拾东西,顾时许越过寝室被堆满杂物的桌面,把眼镜递给对面床的梁雨。
“你要是戴着习惯,就送给你。”梁雨说,手抓了抓后脑勺,“不然还给我也是浪费,我度数太高了,已经不合适了,你如果觉得不合适,那就当是我感谢你的礼物吧。”
“什么礼物?”顾时许不解地问,在他的记忆里,自己并没有帮助过他什么,“我为你做了什么吗?”
透过他厚重的镜片,顾时许看见他有些细长的双眼垂下,似乎在思索什么。
然后,听到他说:“感谢你的安静吧,在你没来之前,我是班上最没存在感的人。因为我本身性格不爱说话,他们会觉得我很奇怪,你来了之后,特别是住校这段时间,我感觉我有了个伴。而且,感谢一个人,不用他为了我做了什么,有可能他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值得感谢了。”
听了他的话,把眼镜收回来,淡淡笑着说:“我也谢谢你。”
他俩的这番话,大家都在,自然都听到了。
梁雨旁边的林明北忽然一把抱住张子南,带着哭腔说:“谢谢你来到这个世上,毕业分开以后……要……”
“……曹”周子扬顿时瞠目结舌,“哥儿们,别这么肉麻行吗?”
他刚说完,转身就被宋思雨抱住,整个人顿时懵掉。
“老羊咩,谢谢你,遇到你我真的很幸运,毕业之后你要好好的。”
周子扬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哪能忍受这么肉麻的煽情场面,刚开始真的很想把挂在他身上的鱼仔薅下来,塞进棉被打包袋子里拉上拉链,立马扛到楼下垃圾堆里。
但后来他骨子里的刚没能扛住柔的暴击,拍了拍宋思宇的肩膀,表示安慰。
他忽然没了心情收拾东西,宋思宇放开他后,他走进顾时许,认真且礼貌地问了句:“朋友,毕业了,能抱抱吗?”
顾时许向他张开了双手,于是他轻轻抱了过来,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头,表达他的不舍。
“谢谢你。”顾时许说。
“谢什么?”周子扬疑惑问,“不会是因为刚刚梁雨那肉麻的话吧。”
顾时许看着他说:“其实他说得没错,所以我想谢谢你,以及你给我的陪伴,还有……”
他忽然认真且久违地笑了笑:“谢谢你的奶茶,以后有机会我请你。”
周子扬撇了下嘴,避开他的视线:“谁让你回请了,我不过是顺便给你带的,怕你看见我一个人喝看得嘴馋。”
“那以后我也顺便给你带。”顾时许说。
周子扬点了点头。
“你想报考哪所学校?”周子扬忍不住问他,“B大吗?”
顾时许不确定地说:“还不知道,我自己是这么想的,但我妈希望我留在川市读师范。”
周子扬能听出他语气里的一丝无奈,然后说:“巧了,我妈也是这么想的。”
“那你怎么想?”顾时许问。
“我当然是想去B大了,不过我的分数线一直都不够,其实我去哪里无所谓,学校好就行,如果我妈实在逼着我当老师,我只能报川师大了。”他思索着说。
良久,顾时许垂下眼,几不可闻地说:“我已经答应我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