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先生》负东篱

28、第 28 章 一月末，考

　　一月末，考完期末的同学收拾完行李踏上了回家过年的火车。顾承璨开车载我回家，说要去我家玩的季暖暖和秦萌也在车上。

　　雪花洋洋洒洒地飘满了整个城市，天放晴的时候，我和顾承璨去堆雪人。他那双好看的手对满地的白雪可是没了办法，只好站在一边看我堆雪人。我用树枝在雪人的旁边写了三个字，我写，顾承璨。写完我就涂掉了，不让他看见。

　　我和他之间没有浪漫，甚至，我们都没有说过在一起。

　　陆铭哲的死、顾成瑞的逃走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我们之间，我知道，我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跨不过这个坎儿。

　　后来，我看了一本书，书里说，如果你一味地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那么你永远也不会快乐。于是，有点自私地想，顾成瑞最好一辈子都不被抓到，别来打扰我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

　　最好，我们都忘了这些疼痛的过往，旁若无人，幸福得让所有人都嫉妒。

　　可是，不行啊。

　　因为顾成瑞回来了。

　　季暖暖和秦萌在我家住了两天，隔天早上准备回去。晚上我们叫上了戚如风一起吃烧烤，顾承璨要录入考试分数，没空，我们四个人大摇大摆地找了一个里面的位置，点了一桌子的烤串儿，一人拎了瓶烧酒。

　　季暖暖和秦萌去拿菜的空隙，戚如风突然转过头来问我：“池夏，你和顾承璨……是在一起了吗？”

　　没有料到他会问这个，我先是一怔，随后摇头否认:“没有。我哪配得上他。”

　　“那天，在小花园里，我听见顾承璨和你说的话了。”

　　那天，在小花园里？天哪，那个时候戚如风在那里做什么？

　　我盯着手里的烧酒，咽了咽口水道：“是，顾承璨是跟我说了那些话，但我觉得太不真实了。就像你说的，这个世界上哪来这么多日久生情，我不相信一开始对我深恶痛绝的那个人，突然就爱我爱得死心塌地的。”

　　他仰头喝了一口烧酒，他喝得很猛，喝完咳嗽了好几声。

　　“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多少日久生情，可不代表没有啊。”

　　我知道戚如风是在安慰我，他清楚我对顾承璨付出的感情。

　　“就算有，我还是觉得不真实。”我喝了口酒，火辣辣的液体穿过我的喉咙，烧得我难受，我看着戚如风落寞的眼神，心虚地念道，“你们一定都觉得顾承璨那么优秀的男孩子，是绝对不可能喜欢上我的。我自己也不信，像我这样一无是处的女孩子，别说是顾承璨了，这世界上哪有男生瞎了眼喜欢我啊。”

　　“池夏！”戚如风好像有些生气，他放下酒瓶，侧过神来按住我的肩膀，他的目光里满满的都是疼惜，“你干嘛这么不自信，你明明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喜欢你的男生啊！”

　　他的声音有些大，引来了旁边座位客人的视线。

　　我微怔，愣愣地看着他，却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最近戚如风很奇怪，奇怪到我说不出他哪里奇怪。

　　其实有件事情我一直想问戚如风，是关于孔陆晴的。听说陆铭哲的死给孔陆晴带来了不小的打击，再加上戚如风和她闪电分手，孔陆晴连这学期都没有念完就出国去了。

　　戚如风不喜欢孔陆晴吗？为什么她的离开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甚至，戚如风倒像是甩掉了一个包袱那样轻松自在？

　　我犹豫了半晌，刚想问，季暖暖就端着盘子回来了。我问她：“秦萌人呢？”

　　“哦，她啊，来了个电话，说是有点事，就先回去了。”

　　“有事？”

　　秦萌有什么事？难道是家里的事？

　　没想那么多，我和季暖暖就继续消灭盘子里的事物。戚如风则是在一旁喝酒，结果等出烧烤店的时候，走路都在飘。我责怪地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背，疼得他嗷嗷直叫，我骂他：“你喝这么多回去，你爸妈指不定又要骂我带坏你了。”

　　“没事儿！”他笑吟吟的，说话都开始大舌头了，“我妈可喜欢着你呢。”

　　我一路把戚如风扶回了家，还没来得及开门，就接到了顾承璨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端的他语气很严肃，他说，顾成瑞回来了。

　　我握住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捏紧：“在哪里？”

　　“不知道，警察说他到南京了。”

　　顾成瑞回来了？他在外面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回来？有不好的预感，本还有些醉意，现在大脑却清醒得可怕。我赶忙给秦萌打了个电话，发现是忙音。季暖暖看我脸色不对劲，问我：“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顾成瑞回来了。”

　　“他回来了？！”

　　“嗯。我怀疑……”我怀疑他是来找秦萌的。

　　没错，顾成瑞如果诚心要打官司的话，不会等这么久才回来。他在外面逃得杳无音讯的，这下突然回来肯定是有不同寻常的原因。刚才秦萌接了电话说有事就出去了，她在南京能有什么事，不肯定是跟顾成瑞有关？

　　妈妈说，秦萌今天没回家。我拉住季暖暖的手跑起来：“快去找秦萌！”

　　大晚上，路上的积雪还没消融，我和季暖暖疯了似的穿过南京的大街小巷。脑海里闪过秦萌的脸，她被困在黑暗里，一直在呼救。

　　该死！当时听季暖暖说秦萌有事出去我就应该跟着去啊！

　　“池夏，你先别急，先想想看秦萌在南京认识哪里！”

　　我现在要怎么做才能不着急、才能冷静啊！我只要一想到顾成瑞对秦萌造成的伤害，我就一秒钟都不能冷静下来。

　　我的过失已经让秦萌痛苦过一次了，我绝不能让她再痛苦第二次。

　　那天晚上，我和季暖暖风里来雪里去，始终是没能找到秦萌。后来我们被一通电话叫到了医院，顾成瑞被推进了手术室，秦萌坐在手术外的椅子上惊魂未定。

　　旁边稀稀拉拉站着一些人，有跟过来的警察，有顾家的亲戚，有顾诺，还有顾承璨。

　　我注意到，秦萌的身上披着的是顾承璨的外套。

　　我提醒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允许我小气和嫉妒。

　　我走上去，询问顾承璨情况。他抿着唇瞥了眼坐在椅子上的秦萌，沉默了半晌，把我拉走了。

　　穿过医院长长的走廊，在转角处，顾承璨向我说明了事情原委。

　　我的猜测没错，顾成瑞这一次回来是为了秦萌。

　　他说，在得知顾成瑞回到南京没多久后，顾承璨就接到了秦萌的电话。秦萌告诉他顾成瑞来找她了，等他赶到的时候，顾成瑞已经被捅了刀子，捅刀子的那个人，是秦萌。

　　我闻言急了，一把抓住顾承璨的手，紧张地问：“怎么会是秦萌？秦萌是个女孩子，弱不禁风的，怎么打得过顾成瑞？！”

　　“你先冷静一点。具体的情况我也不知道，我到了之后就直接把他们送到医院来了。”

　　我不停地喘着粗气，握紧拳头不敢松手。

　　我真是个罪人，为什么又一次放任秦萌不管？要是秦萌出了什么事……

　　无力地放下手，我转过身跑向走廊。秦萌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因为害怕，两只手交叠着抱在一起，季暖暖坐在她旁边，大家都是没有说话。

　　良久，秦萌看到我，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了泪，她木然地想要站起身，我赶忙走过去让她坐下，而后轻轻地抱住了她。

　　秦萌瘦小的身体蜷缩在我的怀里，她伏在我胸口哭，身子一颤一颤的，让人说不出的心疼。我伸手在她的后背上抚摸着，试图减少她的无助和不安。可秦萌的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哭得更凶了。

　　她抽噎着说：“池夏，顾成瑞……他……他要……”

　　她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我把她抱得更紧了些。那个词过于羞耻，秦萌说不出口。

　　“池夏……我捅了人，我会不会、会不会坐牢？会不会枪毙？！”

　　我的心一阵绞痛，我摇摇头，笃定地说：“不，不会的，是顾成瑞先侵犯你的，你是正当防卫，不会有事的……”

　　其实我简直恨死了顾成瑞。

　　他回来就回来，他理应回来为陆铭哲偿命，可是他凭什么要把秦萌也扯进来？！他已经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了，为什么还要再去伤害别人？

　　我不能理解顾成瑞的仇恨，我不能理解，究竟是多深的仇恨才能彻底毁掉一个人。

　　我多希望顾承璨最好死在手术台上，尽管我这样的想法过于恶毒，但我只要一想到顾成瑞，就会想到被他杀死的陆铭哲，想到被他糟蹋的秦萌，想到青春被他毁得体无完肤的我和顾承璨。

　　医生说，我的精神病来得快去得也快，但终究还是会有潜在的阴影，而这个阴影，在一涉及到顾成瑞的时候就开始无限放大。

　　秦萌还是哭，抱着我，眼泪把我的羽绒服都沁湿了。我咬着下唇，尽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尽管手已经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我抿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秦萌还在哭，一边的警察就走过来，让秦萌和他们去警察局录口供。她害怕地抓住我的手，一个劲儿地摇头。

　　这样的伤痛对于一个女孩来说已经够多了，她不能也不应该再去承受更多了。

　　于是我站起身，把秦萌护在身后，说：“她都已经成这样了，你们还要调查什么？”我难过得想哭，可是又不敢哭，“手术室里的那个人先侵犯她的啊，她这是正当防卫，还有什么需要调查的啊！”

　　我只是不想让秦萌再去触碰这些伤口，尽管我知道我是在无理取闹。

　　好脾气的警察劝我说：“不管是不是正当防卫，我们都应该了解一下具体的情况。”

　　“还有什么好了解的？事实就摆在眼前啊！你们没看见我朋友现在很难受吗？！躺在手术室里的那个是死了还是怎样？！他已经害了一条命了，他活该成这样，凭什么你们还要揪着我朋友不放？！凭什么啊！”

　　见我说得过分了，顾承璨走过来扯住我，叫我闭嘴。

　　可他越是这样的态度，我就越是想爆发。

　　顾成瑞给我造成的阴影已经够多了，再憋在心里我会得绝症的！

　　“池夏！”顾承璨有些生气，说话的声音大了好几倍，“你这样闹对谁都没有好处，你还是乖乖让秦萌去警察局接受调查吧。”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骂骂咧咧道：“顾承璨你什么意思？你也觉得秦萌还是故意要捅顾成瑞一刀的？”

　　“我从来没这么说过，你别曲解我的意思。”

　　“呵呵，我曲解你的意思？我犯的着吗？”我冷笑两声，继而道，“因为里面躺着的是你弟弟，所以你所当然觉得不甘心。陆铭哲死的时候，你有去找顾成瑞，把他抓回来接受调查吗？现在顾成瑞被捅了，你就让秦萌去接受调查？你是不是特别希望秦萌被告被指控说是故意伤人？”

　　顾承璨的表情有点受伤，我意识到自己说的话的的确确很伤人，可我控制不住自己。归根到底，顾成瑞的出现带给我太多不敢忘的回忆，一想起，就不能安宁。

　　“你闹什么？”他没好气地指责我，“现在大家想解决问题，你添什么乱。”

　　“随便你们怎么想，反正秦萌不会接受调查，你们别逼她！”

　　在我二十多年的青春岁月里，没有像今天这样拼了命地去护过一个女孩儿。我单纯地认为，我和秦萌之间的友情坚不可摧，可后来我才明白，这一切都是我认为，可笑至极。

　　我的态度坚决不已，顾承璨面色一沉，二话没说就拉着我走。

　　“放手！你给我放手！”我被他拽得生疼，一直反抗，无奈他的力气太大，我挣脱不开。

　　顾承璨把我带到饮水机旁边，一只手拿着一次性纸杯到了满满一杯水，我以为他要让我喝水冷静一下，没想到他直接把那杯水泼在我脸上。

　　冰冷的触感蔓延在我脸部的每一寸毛孔，我僵了僵，再也不动了。

　　“清醒了么？”他微微拧着眉，很严肃地问我。

　　我默默地垂着头，像是丧家犬似的一言不发。

　　他把我的脑袋按在他的肩膀上，轻声道：“那就哭出来吧。”

　　他话音刚落，我的泪腺就像是关不住似的，眼泪鼻涕一齐往外冒。你看，我那么放肆、那么无理取闹，可偏偏顾承璨却毫不在意地包容我，他比住在我肚子里的蛔虫更懂我，懂我的脆弱，懂我坚强外表下隐藏的真实情绪。

　　我抱着他哭得差点断了气。

　　我想我始终是走不出顾成瑞这道坎儿，哪怕他永远淡出了我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