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自从那天之 ...
-
自从那天之后,我便离开了医院,回了家。我听说陆铭哲火化的那一天,他的家人从中国各地飞来看他。我在戚如风的陪同下去了警察局做笔录,十二月末的天气冷得不正常,我缩在羽绒服里,警察说一句,我答一句。
警察问起我有没有关于顾成瑞深一层的线索,我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其实我早该料到,来警察局会遇到陆铭哲的家人,我在问询室还没说完话,就被赶来的孔陆晴和陆铭哲父母打断了。孔陆晴看见戚如风也在,脸上有些挂不住,于是她趾高气昂地走过来,冷声说:“按照你和顾成瑞的关系,他去哪里你会不知道?”
我捧着水杯,淡然回应道:“我不知道。”
“那你去问问你那跟顾成瑞上了床的好闺蜜啊,她说不准知道呢。”
我握住水杯的手不禁大力了些。
“这件事和他们都没关系,我在提供我所知道的线索。”
“呵,线索?”孔陆晴冷笑一声,“你会给警察提供线索?你当我们陆家人这么好骗?你要是提供了线索,顾成瑞被抓到了,那顾承璨可就是杀人犯的哥哥!你会让顾承璨被冠上这样的名号?”
我有些激动地站起来:“别张口一个杀人犯,闭口一个杀人犯,你什么都不知道,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叫?”
“池夏!你跟顾成瑞是一伙的吧?你害死了我的弟弟,帮顾成瑞说话?你说,你是不是早就预谋好的!要把我弟弟害死?!”
孔陆晴的情绪很不稳定,问询室的警察冲我们挥挥手:“这里是警察局,你们当自己家么?吵什么?要吵出去吵。”
我们几个人被下了逐客令,只好悻悻地离开警察局。
前脚刚踏出警察局,孔陆晴又开始朝我撒野。肆无忌惮的谩骂和羞辱,每一个字都像是细针一样扎在我心口,疼得厉害,却流不出血——因为流不出血,所以没有人知道,池夏因为这些本不该承受的伤害早已伤痕累累。
其实我可以毫不费力地反驳孔陆晴,让她收敛自己嚣张的嘴脸。可是陆铭哲死了,就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开在我心上,我不想反驳孔陆晴,是因为我好不容易接受了陆铭哲死了的事实,我不愿再徒增悲痛。
于是我保持缄默,看孔陆晴发狂,一言不发。
很多时候,每个人都把自己命名为“最可悲的受害者”,理所当然地向他们觉得是罪魁祸首的人宣泄情感,这种近乎疯狂的行为,我暂且称之为懦夫。
我张口反驳,不是因为我胆小,是我觉得陆铭哲的死已经害得这么多人的生活轨迹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不能再火上浇油。
可我的善良没得到别人的理解,孔陆晴一面把我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一面声泪俱下地向陆铭哲的父母说那些我在学校里干的好事,说是我勾引的陆铭哲,说陆铭哲是被我迷惑了才头脑发热的。
不得不说,孔陆晴颠倒是非黑白的本事真是无人可比。
一直站在一边沉默不语的戚如风开口了,在孔陆晴和陆铭哲的父母朝我冷言冷语的时候,他突然站在我身前,怒吼道:“孔陆晴,够了没?”
她一直专心致志地对付我,差点把戚如风这号人物给忘了。
偏偏孔陆晴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拿戚如风无可奈何。
果不其然,戚如风一开口,孔陆晴就噤声了。
“走吧。”我说。
戚如风点点头,带着我往回走。
我仰起头,连续哭了好几天的眼睛再流不出眼泪来,但它酸涩得难受。戚如风看我这副模样,伸出手搂住了我的肩膀。
与此同时,身后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孔陆晴冲上来拉开戚如风的手臂,我猝不及防被她一推,摔倒在地上。
“孔陆晴!”像是忍无可忍,戚如风瞪了她一眼,赶忙跑过来扶我。
“戚如风!到底谁才是你的女朋友,啊?!”她说了没几句就开始飙泪,指着我的鼻子乱叫,“你为了这个女人这样对我?戚如风,你到底什么意思?!”
无论孔陆晴怎么叫,戚如风只是拧着眉,一脸不悦。
他道:“能不无理取闹了么?”
孔陆晴一脸憋屈,那可怜的神态像是要哭。我被戚如风扶起来,不动声色地挣开他的手。孔陆晴说的没错,她才是戚如风的正牌女友,我不想挑拨他们两人的关系。
“我无理取闹?”孔陆晴放下手,肩膀颤抖得厉害,她朝着戚如风大叫,“你都抱了她了还说我无理取闹?!戚如风,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该说的话,上次我就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如果你忘记了,我不介意再重复一遍。”他安静地打量着孔陆晴,我总觉得今天的戚如风冷静得有些不正常,他太淡然了,让我觉得他对面前的女孩子,根本就是毫无感情。
既然毫无感情,那为什么要在一起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后来才知道。
只可惜,我知道得晚了些。
戚如风和孔陆晴分了手,因为我。
我躺在床上,盯着白花花的天花板,看得眼睛实在吃不消,才辰辰地睡了过去。一连一个多星期,我都是这样的状态。临近期末,大家纷纷回学校复习,只有我一个人请了长长的病假,像个老鼠似的窝在家里消磨时间。
每天不是看着天花板发呆,就是对着手机发呆。家里知道我受了不小的刺激,所以也都由着我。期间顾家的人好几次来看我,我都闭门不见,搞得我爸妈很尴尬。
终于有一天,我妈进来说:“顾承璨来了。”
“让他走吧。”我缩在被子里,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我没什么话想跟他说。”
我隔绝了世界,想做一个隐形人。我听说顾成瑞还是没有找到,不知道他藏在哪里,藏得很深。其实即便顾成瑞被抓到了,他也属于过失杀人,也就判几年,几年后就出来了。这不是我所期待的的,我那时候深恶痛绝地想,最好顾成瑞被抓到,然后去死。
顾成瑞杀了陆铭哲,他必须偿命。
我这样病态的思想一致笼罩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长期积压不能排解,当我爸妈终于发现我的行为和思想都出现了变化时,医院的症断书已经下了。
我的精神病严重到我妈决定让我休学。
知道了我的精神状况,戚如风二话没说从学校请假过来看我,我在医院接受治疗,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快,我想了想,期末还是要去考的,于是一月下旬,我又回了学校。
其实我应该听我妈的话,好好地在家里待着,这学期考不了就参加补考,偏偏我觉得闷,想去学校上课,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我想去学校见见那些久别的人。
回学校的那天,雪下得很大,我在学校门口看见了季暖暖、秦萌还有周怡,她们整齐地列队欢迎我,给我大大的拥抱。
想来,人这一生必然会经历这些事,生老病死,悲欢离合,我若是一直沉溺在过去的阴影里,那我永远也不会快乐。
期末的生活紧张而又忙碌,由于完全没有时间复习,几门考下来除了补考没别的路走。早知道就听妈妈的,索性补考好了。
最后一场考试是选修,顾承璨监考。我许久没见到顾承璨,他除了长出了些小胡子以外,没别的变化。我坐在考场的角落里,秦萌坐在我前面,我看得出她的脸色不大好。
顾承璨给我发答题卡的时候,像是想跟我说话,无奈是考试时间,他只得作罢。
我知道他想跟我说什么。
本来考完这一场之后就可以收拾收拾行李准备回家过年了。因为是开卷,而且顾承璨上课我也听了不少,所以混不到高分,及格绝对是绰绰有余的。交卷的时候,顾承璨让我在教学楼下面等他,我想了想,有些话是要说开的。
于是考完试,秦萌先回宿舍了,我等顾承璨把试卷送到办公室。
外面下着大雪,我把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鼻子冻得直流鼻涕。不一会儿,顾承璨就从楼上下来了,他穿着深灰色的厚呢子外套,走过来对我说:“走吧,送你回宿舍。”
我一路跟着顾承璨走,走了快一半路程,他突然缓了脚步,侧过头来问我:“下学期要实习了,准备去哪里?”
“再看吧,还没想好。”
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我偏着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顾承璨也是一样。沉默很好地诠释了我们现在的关系,那便是毫无干系。
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转过身来对我说:“那个,我听说你前阵子身体不大好,现在恢复了吗?”
我就说顾承璨特意来找我说什么呢,无非就是听说我得了精神病,想问问我现在脑子还灵不灵。要是到时候改了我的试卷发现我考的一团糟,他也好酌情给精神病患者一个感情分。
“想问我现在脑子好不好用就直接问啊,搞那么多铺垫做什么。”我斜眼乜着他,说,“我还没那么脆弱,不管谁死了,谁走了,我的生活都得这么过。”
“你恢复过来就好,我上次去你家找过你,你妈说你状态不太稳定。”
“不,我很稳定,是我故意让我妈撵你走的。”我看见顾承璨的脸色有些难堪,我笑了笑,耸耸肩道,“你也知道,我妈恨不得我们俩搞得亲密无间,跟亲兄妹似的。可惜我知道你们顾家看不上我们池家,既然看不上,我们池家也不稀罕腆着脸跟你们家攀关系。”
他摇了摇头,解释说:“你可能误会了,你妈妈没有那个意思,而且是我自己想来看你的,不是你妈妈让我来的。”
“到底是你了解我妈还是我了解我妈?顾承璨,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挺讨人厌的。我那天在医院里就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你同情我也好、可怜我也好,你默默地在心里这样想就行了,别搞那么大动静让我爸妈觉得你好像跟我关系很好似的。我不想见到你,因为你是顾成瑞的哥哥,我没办法和杀害了陆铭哲的凶手的哥哥友好相处。换句话说,我讨厌你,顾承璨,我讨厌你们顾家人。”
他明显是被我说的受伤了,一双眼睛都变得没神了。
想来我话说的也挺狠,连一向对我刀枪不入的顾承璨都受了伤了。
“你讨厌我?”他有些不确信地问。
“是,讨厌得要命。”我点点头,直截了当地大方承认,“从我知道你放走了顾成瑞的那一刻起。”
这是我事后才想通的。那天,在这样的情况下,顾成瑞明明逃不掉了,偏偏顾承璨在那时候闯了进来,偏偏就在那个时候,顾承璨跑了。他顾承璨只要伸个手就能拦下顾成瑞,可是他没有。
说白了,顾承璨一直觉得自己对不起弟弟,所以哪怕顾成瑞杀了人,他这个做哥哥的也不能狠下心来抓他。
其实我心里很明白,那时候的情形,顾承璨是无暇去管顾成瑞的,但没办法啊,我是精神病患者,我沉溺在自己臆想的小世界里,又有什么关系呢?
“池夏,你把自己逼到死胡同里去了。”他如是说。
“我是到死胡同里去了,那也不需要你来管。”我吸了口气,说,“反正明年等我拿到一等奖,你也就该到德国去了,反正以后我们也没什么交集了,所以就这样吧。”
我没看顾承璨的表情,迈开腿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我刚要进宿舍,就被顾承璨抓住了。
他的大掌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臂,不顾我的反抗,拉着我就走。
女生宿舍的后面是一个小花园,很少有人过来,因此不少情侣下课后就喜欢来这儿卿卿我我。我被顾承璨大力地拉到小花园的树下,他一把把我禁锢在他的臂弯里,我猛地回想起那天在警察局门口,顾承璨也是这样的表情。
我不禁有些怕,说白了,就算我说的话再怎么狼心狗肺,面对顾承璨,我还是狠不下心。
“池夏,你说的都没错。顾成瑞错手杀了人,他要害你,他伤害过秦萌,但我不会因为他是我弟弟就去包庇他,法律高于亲情,这点我很清楚。”
我抬眸瞪他:“所以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顾成瑞已经跑了,陆铭哲已经死了,秦萌也已经被糟蹋了,而我,也已经心死了。”
“你怎么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呢!”他没好气地吼我。
我默不作声,等他的下文。
“有些事情我思考了很久,久到差不多八年了吧。大概我一直以来,做什么都是轻而易举,包括让女孩子喜欢我,都不费吹灰之力。所以当你说你喜欢我的时候,我一点都不觉得欣喜,甚至觉得厌恶。可是,八年了,池夏,已经八年了,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能这样喜欢我八年?有的时候我在想,什么事之于我而言都这么简单,可为什么,我没有办法改变你的心意?为什么把你这八年对我根深蒂固的感情连根拔起,我却做不到?”
我愣愣地看着他,心脏剧烈地跳着,就快要冲出胸口。
大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衣服上,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清了清他眉毛上的雪粒。
“你早点放弃我不好吗?为什么要喜欢了我八年之后才说要放手?你让我习惯了有你的八年,今后怎么去习惯没有你的八年?!”他的情绪有些激动,甚至,说到最后,他已经近乎吼叫:“池夏,我他妈就是想不明白!我为什么能拒绝所有的女生对我的喜欢,偏偏拒绝不了你的?就是因为你喜欢我八年了吗?我不明白,我怎么能嘴上说烦你,心里却认定了你会一直喜欢我,认定了我会一直被你喜欢?可是我自己都揣度不了自己的心思,更别说是你的,却还在这像是个情圣一样大言不惭地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我他妈的就是想不明白!”
“你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听完他的话,我终于抑制不住地哭了起来,边哭我边朝他吼,“你他妈就是喜欢上我了!”
吼完我一愣,他也是怔住。
一股微弱的暗流在我们之间涌动,暧昧却又苦涩。
我们就这样傻傻地站着,像是面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撕开捆绑许久的假面,我和顾承璨,第一次毫无伪装地坦诚相待。
他是喜欢上我了吗?如果是,他为什么自己都那么不确定?
后来过了很久,当我已经把顾承璨这个人了解透彻的时候,我才发现,并不是顾承璨不确定对我的感情,用顾诺的话来说,顾承璨情商太低。
而我也终于明白了,那天在医院里,顾承璨对我说,想和我在一起,不是出于同情。
我们都沉默不语,尔后,顾承璨伸出手,给了我一个温暖的拥抱。
“对。”他说,像是在笑,“我就是喜欢上你了。”
他一句温柔,便化了这一月寒冬的漫天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