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礼尚往来(二) 送你一个好 ...
-
她走运先大爷一步回到华阳轩,但是还是不免给琼蕊说了一顿。琼蕊说她偷懒就罚她去外院洗一天的衣服,她苦着脸正想着说辞,大爷这时恰巧走了进来。
大爷见她满面通红,一手捂着额头,便问:“头上怎么了?”
池青山支支吾吾的,在秋珠审视的眼神下不敢作声。
琼蕊笑说:“这丫头下午不知躲在哪里偷懒睡觉,回来时我看她一脸的印子便罚她明日去外院洗衣服,现下正想着说辞呢。”
冬茗秋珠两人替顾君亭脱下华服,换了身青灰长袍,顾君亭好笑地摇了摇头,“换个惩罚吧,入夜就冷了,不如罚她陪我去正堂如何?”
顾府有个规矩,就是每晚的晚饭,几位主子都要去正堂一起用。平日里都是冬茗或是秋珠跟着,今儿顾君亭是摆明了为她开脱,池青山又是窃喜,感激地看了眼大爷。
秋珠倒是不满地哼了一声:“大爷好偏心,这分明是赏她了!”
冬茗倒是笑,“大爷想如此便如此吧,但是她下回再偷懒可不能再这样偏袒她了。”
秋珠见冬茗都这么说,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没好气地将池青山挤到一边去。
秋珠对池青山的讨厌,整个院子除了大爷都看得出来,平日里无论池青山多么卖好,秋珠也不肯多给她好脸色看,现下这般,她倒也没放心上。
出门时,池青山学着印象里姐姐们的样子,踮起脚为大爷系毛氅。
顾君亭淡淡笑了一声,“青山,你打这么紧,我等会儿都喘不过气了。”
她只能又重新打。
打好了结她便退到一边,只是少女香气弥留原地,藏着淡淡草木气息,和初冬的冷格格不入,顾君亭有些恍惚。
池青山浑然不觉得顾君亭的异样,只是照旧跟在他身侧。
夜晚降临,一场西风将寒山之巅的冰意送来,冻得她直打颤,却见大少爷突然加快了步子,看来大少爷也被吹得冷了。
到了正堂,远见一写着“岸芷汀兰”的牌匾横挂在堂上,堂中红木桌前顾君珩也已端坐,其余位置倒都是空着的,池青山打眼看去,他正好也瞧眼过来,她便对着他咧嘴一笑。
顾君珩也是轻笑,低下头吹了吹手中的茶,拿起茶盖将神色掩住。
池青山按照出门前琼蕊的交代,走到院口就停下了脚,顾君亭解下皮氅放在她手上,“我吃完便出来,你要是冷便去哪里躲一会。”
“是。”
风吹来冻得人发昏,廊下横生的草木枝干脱了叶子变得狼狈不堪,突然堂里有了椅子拖拉的响动,池青山背过身偷眼瞧去,见是一中年夫妻站在堂前。
女子看着年近四十,身穿一件蓝色梅花竹叶梭布小上衣和绫裙,手上戴着一个赤金镶羊脂玉的戒指,半老徐娘的风韵不过如此,相比之下,男子就略显普通了。
怪不得两位公子长这么好,得亏了郡主娘娘的长相。
“看什么看?这么没规矩?”站在门口的嬷嬷低声呵斥。
池青山不敢再动,眼观鼻鼻观心地乖巧站好。
只是这风不长眼,尽往骨头里钻,过了许久,她实在忍不住了就偷偷将手塞进少爷的大氅里,暖上一会儿,但总觉得自己占了便宜似的,忍不住撇过身偷偷笑。
顾君亭吃好出门就见女孩脸颊被冻得通红,露着两颗门牙偷笑,刚才在饭桌上的郁闷一扫而空,他上前轻轻地弹了下她的脑门,“青山,你又发呆了。”
池青山吃痛地捂着额头,有些幽怨地怪道:“少爷。”
顾君亭拿过大氅穿好,转头看向另一个同他一起出来少年,看他穿得简单,“你穿这么些,不冷么?”
“我体热,大哥多穿些。”顾君珩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不舒服,说出的声音也有些淡漠。
顾君亭不答,想起刚才吃饭的场景,他神色微暗深深叹气,一面与顾君珩一齐往外走,“从小到大,母亲总不顾我意愿。”
顾君珩看得出他的不满,方才在正堂他还一声不吭地生闷气,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只能道:“佟家小姐温柔善良,与大哥也挺般配的。”
顾君亭只轻声笑,不知是自嘲还是无奈,“这些说辞,我们都清楚真假。我知道这门亲事也不过是替圣上拉拢佟家,其中利害关系不说我们,就连路边百姓还有谁看不明白?只是我不理解,朝堂本就如昆仑弱水,饶是再厉害的船也不过是草芥,又何必牺牲我去维持一时的荣耀?”
顾君珩若有若无地瞥了身后一眼,又道:“大哥你生在时局之中,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这桩婚事虽然落不到我的头上,但我又能躲过几时呢?世间无奈的造化千千万,但求行路中问心无愧而已。”
池青山跟在身后,虽不懂其中各种缘由,但也觉得两人有些可怜,从前听父亲说世家大族之间的联姻,往往也是不幸的,她如今是见识到了。
每个人的难处都不同,像她这样的凡人只能挣扎,小少爷却如此豁然,当真令人钦佩。
只是许久之后的池青山再想起今日所思所想,只想戳着自己的脑袋让自己打起精神来,别被人蒙蔽了眼。
顾君珩半路离开,因为天冷仆人也早早回了房,空荡的道上也只剩她和大爷两人。
顾君亭像是心情不好,撇过头问她:“青山,你在府里高兴吗?”
她微怔片刻,却又脱口道:“大爷,奴婢在哪里都高兴。奴婢觉得能活着,就已经是幸事了,大爷你的不高兴是因为你除了活着,还有更多的期许。”
顾君亭有些诧异,见她的眼里全然没了往日的憨傻,淡漠的神情没由来的熟悉。
池青山对上他的眼神方知自己有些失言,赶忙换了个话题,“大爷,咱们快走吧,琼蕊姐姐说了,在外待久了可不好。”
顾君亭也是笑而不语。
*
等到轮休,池青山便跑出府去给顾君珩寻礼物去。
她想普通的俗物顾君珩肯定是瞧不上,逛遍了西市也没看中什么,拿着一吊子钱多多少少地买了些饰品,想着等回了府买买人心。
天色暗得早,彩灯就都挂了出来。
她突然看见了一柄绘着淡蓝花束的花灯,在一众浓烈的暖中显得过于清冷,却没来由地让人想到小少爷。
“正合适!”她当即买下。
一回院子就下起了雪,听说大少爷在风里站了一会儿偏着了风寒,华阳轩上下都忙作一团,那花灯也就搁置了。
这雪来得也胡搅蛮缠,断断续续下了几日,直到大爷病好了也不见停,只是几日的劳累后,池青山早把那灯忘到九霄之外去了,直到再轮休那日,琼蕊看着那灯积了些灰,好心提醒她她才想起来。
于是小姑娘又提着花灯踢踢踏踏地跑去玉和轩见小少爷。
细算起来,这个玉和轩的门她也是头一回踏进。一个剪枝叶的嬷嬷一见到她眼里突然就放了亮光。
“嬷嬷,我,我找小少爷。”被盯着后脊发凉,她颤声道。
这嬷嬷热情异常,迎着她就往里走,一路上嘴都没停:“姑娘是主母派来的么?我们少爷真是少个贴身的人伺候,姑娘既来了就把这里当家吧……”
听她一番话,池青山突然觉得小少爷好可怜——大少爷房里花团锦簇,小少爷房里却是……
拐过一条长道,就见檐下颀长高瘦的男子,披着鼠银灰的皮氅,端着闲适态度,白皙的皮肤在雪的映照下更是清透。
他正望着雪出神,见拐角处嬷嬷撑伞送来了个单薄的姑娘,姑娘的脸被风吹得通红,手里还提着个廉价的花灯,他不知怎地嘴角就染上了些笑意。
池青山走到他面前,乖乖福身,“小少爷。”
他伸手示意嬷嬷退下,又对她道:“上前来。”
池青山不明所以地走近了些,手上却突然被塞了个暖暖的东西,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手炉,微怔片刻,轻声道:“谢谢小少爷。”
顾君珩没有回复她的谢意,只是伸手拿过她另一只手里持着的花灯,“这是谢礼?”
“嗯!”她郑重点头。
“有些粗糙,但还是谢谢。”顾君珩说着就领着她进了厅,厅里的炭火烧得旺,暖烘烘地热人心窝,她站在炉边有些局促,那身影背对着她,只道:“坐一会儿吧,我正无聊。”
火炉里的炭“砰”地溅出一星火来,倒让她清醒了些,不敢僭越坐下,只盯着熄灭的火星出神。
她平日是迷糊,但是关键时刻也不敢掉以轻心,顾君珩回回见她都是近人的模样,那是他宽待下人的态度,但她却不能当真,就算和善如顾君亭也不会真的忘却她身上卑贱的印记,更何况未见过几面的顾君珩?
他们兄弟两人虽然和善,她却明白尊卑。
顾君珩转过身见她站着,也没诧异说些什么,只是将手里的茶递到她手上,“喝些姜茶吧。”
她有些不明白这样的举动,但还是下意识接过,心里似有溪水流淌一般,也不知道是什么感受,“谢谢小少爷。”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抿了一口,姜的辣意混着茶叶香气缠绕舌尖,随之而来的是流入血液的暖。
池青山忽然觉得要讨好小少爷也不是什么难事。
顾君珩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看她时隔许久才来,便问:“怎么今日有空来?”
她解释道:“前些日子大爷病着,便没来,今日又是我轮休,便又来了。”说完又觉得自己的出现或许不合时宜,怕扫了他的兴致,便另说道:“大雪天,少爷怎么站在外面可是要出门?”
“我正等人。”他淡淡道。
顾君珩正说着,就有人拉门进来,是一个与池青山年纪一般大小的小厮,生得清秀周正,不似少爷高挑。
承风走进来见厅里站着个姑娘,惊得差点掉了下巴,“你是哪个院子的?怎么来我们这讨茶喝?”
“我不是来讨茶喝的!我是来送东西的,这茶是少爷另赏给我的!”池青山觉得自己二等丫鬟的尊严被这个小厮践踏了。
顾君珩道:“承风,都准备好了?”
“嗯,公子,我们可以走了。”承风嘴上说着,眼睛却还是打量池青山。
池青山自问也是有点眼力的,福身作礼,“那婢子先退下了。”
顾君珩却不允,反问:“既是轮休,你不想出去走走?”
池青山赶紧摇头——这么冷的天,出去了还不得冻成萝卜干?
“这么好的雪,城外东园的红梅开得最是好……”他说到一半又停下来看向她。
承风觉得自家的公子近日来特别奇怪——自从他回来每日都能看见公子莫名其妙地发笑,如今还要带上一个不相干的丫鬟出门……一定是病了!
池青山怎么也不肯点头,“少爷,婢子是俗人,让我去看反而糟蹋了美景,坏了少爷的兴致……”
顾君珩像是没听到她的话,将她的话截断:“承风!你去拿个小氅来。”又转过身,拿起桶里的伞。
承风难以置信地看向下令的少爷,想着:“想我承风也是盖世无双的江湖人,如今却沦落到要为丫鬟取衣裳……”即使如此想着,还是听话地走了出去。
“少爷,您听到我说话了吗?”池青山也是不乐意,怯怯地嘟囔道。
顾君珩:“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