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礼尚往来（一） 人好？n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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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青山醒来的时候，已是夜晚，一室昏暗只有一盏烛火，一人坐在窗边，乜斜着身子拄手看她，灯火下他的轮廓越发分明，微垂着头隐藏了锋芒，幽深眼眸映着烛火微亮，也不至于那么冰冷。
“你醒得倒是及时。”再晚些，他就要把她扔出去了。他拿着烛台起身，走到床边一面燃起两根红烛，一面对她道：“这么多年，睡在我床上的，你是第一个。”
池青山昏沉坐起身，看着烛光中的那人，羞愧道：“谢谢你救我，先生大恩我没齿难忘。”
“别这么说，你心底也不尽是感激。”顾君珩放下烛台又去开窗，顺手拿过窗台上那朵粉嫩的木芙蓉，细致展平离了茎而颓然的花瓣，转身递到她手上，“我救过你两次，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她不明所以接过耷拉着的话，说：“青山，池青山，郭外青山的青山。”
“哦，我叫顾君珩。”他淡淡地弯起嘴角。
池青山愕然，“啊？”
据说顾府的两位少爷皆是在皇宫中降生的，当时天佑祥瑞，天子一高兴便亲自为两个婴孩取了名字，这天下众生中用“君”字作名的，还能有第三人吗……
池青山心中大骇，霎时慌了神，跌下床摔了一跤，她不管这些，只飞快穿起鞋惶恐跪在一边，不敢出声。
顾君珩戏谑一笑，坐到床上，道：“我听嬷嬷说，在府里闹事，轻则几十板子，重则直接打死，今年年前也有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像你这般，现下也不知道在哪条巷子里要饭吃。你胆子倒挺大，顶风作案。”
池青山自然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捉弄，忙开脱道：“不是的不是的，我们没有打架，只是玩闹。”
顾君珩冷哼：“再撒谎，即刻就发卖。”
池青山想起自己对他早就全盘托出，暗恨自己没戒心，也怨这少爷竟然有骗人的习惯，但嘴上只能哭求：“小少爷，我错了……”
顾君珩将她神色尽收眼底，语调却依旧如同直线般水平，另对她说道：“池青山，我救你两次，你骗了我两次。”他缓缓凑近她，神色淡然却生生把她吓得退了半步，“你这张嘴里，有几句是真话？”
池青山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愣愣地看着他——每次危难时，眼前这个人都愿意伸出援手，或许并不是因为什么善心。
“在溶月池，是你自己放手又掉下去的？”顾君珩坐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没有……”池青山咬牙否认。
“没有便没有吧。”他不再追问，“不是什么要紧事。行了，今天你这顿板子肯定是躲不了的。回去吧，跟着门外的嬷嬷走。”
“是。”她庆幸小少爷不再追究，心里还是害怕，但不敢在他面前多说——他的一双眼像是一潭水，映出自己的所有，让人无端悚然。
池青山踮脚轻声退出门，果然有一个嬷嬷提着灯笼站在门口，见她出来也只是点头，示意她跟上。
嬷嬷没有带她过正门，反而七弯八拐地抄小路出了院子。
而她走后，房间里的男子捡起落在地上的那朵芙蓉花，拿在手里细细把玩，望着窗外出神。
送客的秦嬷嬷回来时见他如此便上前唤他：“公子？”
顾君珩看了眼她，笑道：“嬷嬷，我怎么觉得，日子突然变得很有意思？”
*
池青山倒不觉得这日子算有意思，那晚回去的路上，小跑又停步，到最后还在华阳轩的门口踌躇不前，站在门边瞧了又瞧。只是华阳轩静悄悄的，还有断断续续的琴声传来，一点也不像是要打谁板子的样子。
也不知怎的，竟是相安无事地过了一晚，没有谁来找她的麻烦，就连小连看见她也只是冷着脸并不刁难，阿兰说顾君珩派了个嬷嬷来警告过一番，说要是这事暴露，她们三个都要被打死，小连被吓得不轻，憋着一肚子气想撒没地方撒，阿兰说她浑似咽了屁似的。
阿兰倒是没问她是怎么认识顾君珩的，池青山有心问她为什么不奇怪，阿兰却打着哈哈说自己并不在意，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在意。
过了几日，琼蕊就来接她进内院了，说衣食住行都与她一处，阿兰比她还高兴，说往后靠着她也会有好日子过了。
池青山却不好意思告诉她，这想法还是趁早打消了好。
她的这个二等丫鬟有名无实，毕竟人小来得也晚，平日里院子里的杂事也不敢使唤谁，只顾着给琼蕊打下手，比起粗使丫鬟无非就是穿得好些住得好些，并没有别的优待。不过这也是好事，避免了许多得罪人的事儿。
池青山想着能这么快进内院肯定少不了琼蕊的帮忙，把往日里存起来的点心全部给了她，算是走个过场贿赂一下，但也确实是因为一无所有，拿不出钱财来孝敬。
琼蕊却只当她憨傻，哭笑不得地接下了。
大少爷待人温和，对身边的丫鬟都很好，平日里若是她在伺候，也会顾着她年纪小赏她些什么。因着顾府人少的缘由，日子都是平平淡淡的，少爷也是闷在房里做个文人雅士，鲜少与人来往，偶尔会和小少爷外出游玩。
池青山心里总记挂着顾君珩的两次救命之恩，也想跟着大爷出去，当面向小少爷道谢，可惜池青山是个二等丫鬟，外出露面的好事也轮不上她。平时只能待在院子里，对着一堆针线缝缝补补，做出个不像样的花色来，再给琼蕊笑一顿。
日子没有波澜地过去，深秋就是如此结束，冬突然就来了。
某日清早的晨曦晚得离奇，池青山醒来时还以为是夜晚，差点又睡回去，还是被琼蕊硬拖着才起的床，出门时被风吹得打了好大一个喷嚏，手里拿着明明是刚出锅的包子，却没热过片刻——这么一想，她越发讨厌冬天了。
她照例跟着琼蕊进了大爷的房间，端着盆热水站在一边等大爷起床。
层层帷幔下，清瘦身影缓缓坐起，冬茗秋珠两人上前掀开帷帐，男子睡眼惺忪，青丝披散，纤长手指端起琼蕊捧着的水漱口，又站起身张开双臂由冬茗和秋珠为他穿衣，香炉里幽幽香气缠绵而起，染了一室的雅意。
她看着这一屋子的陈列，心里一阵心虚——若是那日闹事的事情败露，她怎么可能还能进内院？果然还是要去小少爷跟前道个谢才是。
“青山，你又在想什么？”顾君亭见她圆溜溜的眼睛又出了神，不禁好笑。
“我只是觉得少爷今日的房间特别香。”池青山低声说着，羞愧地偷眼看了看他。
顾君亭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淡淡弯唇，“明明在发呆。”
池青山见被戳穿，不好意思地嘻嘻一笑，“少爷饶了我吧。”
顾君亭穿好了衣裳，走到她面前轻点她额头，“你的脸皮越来越厚了。”
池青山咧嘴一笑——如今她怎么说也是二等丫鬟，脸皮厚一点是应当的。
“大爷就纵着这丫头吧！”冬茗笑着挽起替顾君亭一头青丝，熟稔地卷了个四方髻，秋珠递上发冠便固定好了。
池青山应景憨笑。
冬茗是大爷的贴身丫鬟，温和沉稳，颇有些大爷的儒雅姿态，是华阳轩除了大爷拥有最高地位的人，池青山对她巴结得不得了。
另一个贴身丫鬟秋珠，开朗能干，长得也漂亮，琼蕊说她是这个院子里最有可能成为通房的人，所以池青山平日对她比对冬茗还要客气。
“大爷今日去佟家，穿得喜庆些吧？”琼蕊拧了帕子递到顾君亭面前，出声问道。
顾君亭神色淡淡的，并无情绪，“比平时鲜艳些就行，表面功夫而已。”
池青山知道佟家的小姐年后就要过门，这亲事是板上钉钉的，虽不知道大爷如何想的，但太太肯定是高兴，要不然也不会今日组个诗会，明日主持个酒席，分明是拐着弯地让新人多说说话。
大爷用过了早饭便带着秋、冬两丫头走了，留了她和琼蕊两人在华阳轩，她趁着琼蕊去外院的间隙便偷偷抽身往小少爷的玉和轩跑。
*
顾君珩坐在亭子里，正对着一盘死局沉思不得解，却忽然瞥见一个眼熟的身影往玉和轩的方向跑，便出声叫住：“池青山。”
池青山听到有人叫她，停下脚转头只见一处亭里有一颀长身形，身着一袭淡青色的锦衣，面如冠玉，犹如身在世外——他似乎每一次出现都是孤身一人，身边没有人看护，孑然一身。
她按下心中的不解，堆笑朝他招手，踏上阶梯，奔到他面前，“小少爷，我是专程来谢你前两回的的搭救的，真的谢谢少爷。”说着福身一礼。
顾君珩会意点首，又上下打量她一番，问：“既是答谢，不会没有谢礼吧？”
池青山懵然，“啊？”
“我好歹也救过你几次……”他突然停顿不多说，低头颇有深意地看向她，眼中笑意明显，可女孩愣是没捕捉到半点。
她以为小少爷对她失望，也怪自己思虑不周，有些自责，遂信誓旦旦地说：“少爷对不起，我没想到这茬，但我下次一定带来！”
顾君珩见目的达成，只是点了点头复又坐回去。
池青山见他不开口，便抬脚往后退去，却听那人突然开口。
“会下棋吗？”顾君珩随口问道。
池青山摇头，“不会……”
“那坐边上看我下吧。”他说得云淡风轻。
“小少爷，大爷房里还有些差事等着我呢……”池青山摆手推脱，只是话还未完就被打断。
“坐吧。”他恍若未闻。
“少爷，我是偷溜出来，迟了回去琼蕊姐姐可会罚我的……”她摆手推脱。
“你坐不坐？”他淡淡抬眼，语气莫名带上几分威胁。
“……我坐……”她总觉得自己是被捉弄了一番，还是乖乖坐下，撑着脑袋垂头看着黑白局面，开始后悔自己的行程安排。
气氛尴尬，池青山便随口问：“小少爷，现在是谁赢呀？”
顾君珩沉思，说：“我赢。”
“……”她问的明明是哪个颜色赢。
问了也白问，反正也不懂，她便不再搭话，只是良久也不见他有个结果，虽是担心回去挨骂，但对着眼前的棋局也还是难敌乏味，更何况他是少爷，她是奴婢，他要她做什么，自己听着就是了，到时候琼蕊实在不肯放过，她就把小少爷供出来，也不是不行。
池青山暗夸自己聪慧，又是放心地任意识模糊，抵着石桌沉沉睡去。
顾君珩冥思苦想想不出解开的法子，烦躁地想要砸棋盘，转眼却看她睡得口水横流，那一股子闷气便烟消云散了。顾君时看了一眼，沉默地收回目光，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你醒醒。”
顾君珩的声音不大，根本没有撼动她的精神，她依旧睡得忘乎所以。
顾君珩玩心大起，猛地一掌拍到她背上，“醒醒。”
池青山猛地弹开眼，弯着腰咳起来，浑然不觉得顾君珩是在捉弄，只当他是在叫她，不好意思地抬起袖子擦了擦嘴。
顾君珩看着她额头上深深的印记，不由弯起嘴角，“回去吧，睡了一下午，也算你偷懒了。”
她见天色已然不早了，说不定大爷已经回来了，暗自腹诽了小少爷几句，嘴上却恭敬：“小少爷，谢礼我下回一定送来！”
见顾君珩点头，她赶忙退开往回跑。
留在原地的顾君珩，独自面对着解不开的残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才勾起嘴角，看向一片金光的天际，说道：“真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礼尚往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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